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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你见到我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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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黑沉沉的,想是时辰还早。
钟小晚睡不着了,大睁着双眼,回想刚才那个梦。
两张脸,都是她认得的。
尤其前面那一张,在镜中看了多年的21世纪的自己,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后面那副面孔,虽然这里的铜镜不够清晰,但是钟小晚明明白白地知道,那是生活在大襄朝兆京城的钟小晚的长相。
两个钟小晚。
两个都是钟小晚。
忽然灵光闪过。
钟小晚一骨碌坐起来,抓住了那抹想法。
刚来的那一天稀里糊涂,以为是做了个好玩又比较真实的梦,但现在,钟小晚基本判断自己是穿越了。
占用了另一个钟小晚的身体,而原来的钟小晚,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也许她到了21世纪?
如果真有魂魄这一说,钟小晚确信,现下这个躯壳里,除了多出来的原主记忆,完完全全是她自己,是来自21世纪的钟小晚。
帐内渐渐亮起来,钟小晚动动僵硬的腿,正要开口唤人,帐门被拢了起来。
“小姐醒啦。”
“云织,去找一个叫金元的人。”
“叫金元的人?”
“嗯。我想起来,兰亭那个姑娘,好像跟我说过,她叫金元。还有——跟我来。”
她套上鞋,疾步走去小书房,提笔写下几个字,“找不到的话,就试试这两个。今早忽然想起来,记不清是哪一个名字了。”
“好。”云织折起纸收好,犹豫了一瞬,问道,“小姐为什么一定要找到那姑娘?”
“常日无聊,难得遇见投缘的。尽管去找,我又不做什么歹事,你总不能觉得我要害人家性命?”
云织慌忙摇头,出去吩咐了。
一定要找到啊。她祈祷。
转念又想,这倒霉催的境遇,多一个人多一个倒霉。
唉。
纠结坏了钟小晚。
郭家的包子馅鲜皮薄,远近一带都有名,生意红火得很。
天色还半暗着,里巷多在睡梦中,郭家的包子铺里已经吵吵嚷嚷,坐满了食客。
金元站在笼屉腾腾的热气前,同正在揉面的店主打招呼:“郭叔今日又是好买卖啊。”
面团摔在案板上通通响,店主呵呵笑着:“哪儿,就是混口饭。还是一笼素两碗米粥?”
金元也笑:“嗯。再加一叠腌菜。”
“好嘞。里面稍坐,马上给您端去。”
堂铺不大,早坐得满满当当,多是赶早的生意人。
金元和陈绣穿行到最里面,找到一张贴墙的空桌坐下,安心等着。
“照您说,憨二真去钟宅门上了?”
“骗你干啥。就憨二那妹子,倒贴给钟家两车黄金,没准人家都不肯要。憨二回来这几天,还一直叨叨,说钟家人眼瞎呢。”
话音一落,哄堂大笑。
又听问话的那人说:“钟家最近可事多呢。前一阵儿,钟家小姐冷不丁发了什么病,请了好些大夫去瞧。”
有人不信:“有这事?我怎么半点没听说?”
说话那人被质疑,有些不高兴,拔高了声音道:“骗你怎的!我三表舅是坐堂大夫,钟家的人亲去请的他!”
又有人道:“请什么大夫啊。听说钟家小姐是踏青游春回来发的病,依我看啊,八成是她一个姑娘家,在荒郊野岭撞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要我说,有请大夫的功夫,不如去独玉山烧烧香,祛邪!”
邻桌的食客填了一只包子进嘴,腮帮子鼓的老高,呜呜哝哝地插话:“整这些玄乎的,谁见着了?侍郎家小姐和永安王侄女吵架,我可是亲眼看见的,就在大街上。”
另一人嬉笑着接嘴:“那有什么。我还亲眼看见了清欢楼的小姐发疯呢。”
包子和粥都端上来了,金元抽了筷子递给陈绣,陈绣接过,悄声嘀咕:“大庭广众的,碎嘴人家闺阁姑娘。”
金元搛起一只包子,轻声笑道:“太平世,有吃有穿,闲来还能碎碎嘴,挺好的。”
只是发疯的那位小姐可怜,不知她后来怎样了。
金元支起耳朵,想听听下文,那群人却议论起今春的花神会了,说不知是不是请花神出了什么岔子,这样多小姐闹毛病。
闲话无踪。金元微叹一声,埋头专心喝起粥来。
开了铺门,陈绣整理新到的绣帕,金元摞起文单躲到后厢算账,半响才钻出来,喜盈盈叹道:“亏了多令行,要不账面真不太好看。单他一个人,过了年就给咱们送了两桩生意。”
陈绣蹙眉道:“今年远不如去年。去年这会,文单都厚厚一摞了。”
金元不在意:“媒官们大街小巷跑得脚不沾地,哪儿还能跟前二年一样,到处都是未婚男女。”
陈绣掩了嘴笑,想说眼前可不就一个吗,一念想到自己,遂把话咽了回去。
金元理着手上月老阁专定的文单纸,没察觉到陈绣神色变幻,自言自语,“攒上一阵子,又需去送文单。”
话音落,有脚步声进来,她连忙摆上一张笑脸,招呼道:“客人随意看看,纸墨簪帕,小店都有的。”
是个妙龄姑娘,娇俏白润,比瓷人还多三分神采,美貌而生动。
金元暗自惊艳,偷偷又瞄几眼,恍惚间却觉得有些面熟。
来客启口说话:“有新鲜物件吗?”
嗓音婉转,清澈如山间泉流。
金元不由得羡慕了,这把好嗓子,若是用来揽客,不知能多赚多少银钱。
她心里转了十八弯,面上片刻没怠慢,当即应道:“有呢。新到的虫趣帕子,蜻蜓促织,绣得比活物还真,拿给姑娘瞧瞧?”
来客却摇头:“帕子用着,一会湿了,一会脏了,总觉得不方便。”
“哪是,让丫头们勤浆洗就成。”
衣着配饰皆是不俗,金元一眼就能看出,眼前这一位是无须自己动手浣洗的。
“再洗也是麻烦,不如纸巾省事,用完就能丢。”
金元见她拈起一枚领扣,随意在指尖摆弄,不像要买物件的样子,正疑心她是要找月老阁,猛然听见“纸巾”二字,后背一僵。
她缓缓问道:“客人说笑了。纸是纸,巾是巾,纸巾却是何物?”说着,偷眼细瞧来客。
那人也正打量金元,视线撞上,她便笑了,面颊现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掌柜不知纸巾是何物?那您知道冰箱空调洗衣机是何物吗?”
冰箱空调洗衣机???她怎能不知是何物...
把眼再看,金元想起,这是兰亭那小姑娘——
她更加惊疑,待要开口,来人却笑着抢道:“阁下可是金元金掌柜?我叫钟小晚,南屏晚钟的‘钟’和‘晚’。”
“你好,我叫钟小晚,南屏晚钟的‘钟’,晚来天欲雪的‘晚’。”
当年新生入学,初见钟小晚,她是这么自我介绍的。
后来熟了,金元讥讽她介绍个名字又臭又长。
“那要怎么介绍呢?”
“就说南屏晚钟的‘钟’和‘晚’呗。又是盅又是碗,热热闹闹开酒席。”
钟小晚当时甩她一个白眼。
金元彻底愣住,一双眼粘在钟小晚身上,动也不动。
钟小晚噗地笑出声:“美得让你不能呼吸了?快醒醒。”
陈绣端着果点出来,见客人一脸笑意,金元却愣着,登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上前扯扯金元袖子,轻声唤道:“掌柜?”
“嗯?哦,陈绣。你在此看着,我到后厢去。”
陈绣凑近低声问:“不是月老阁?”
“不是。一个故人。”金元也低声回了,冲钟小晚招招手,示意她跟上。
后厢堆着些货品,有时也用来招待些在外头不便说话的主顾。
金元领钟小晚进去,二人分坐在小几两侧。
金元视线锐利,上上下下扫视钟小晚好一会了,还是一言不发。
钟小晚等得无趣,拿几上的豌豆黄来吃,无奈道:“别看了。真是我,货真价实,如假包换,钟小晚!”
“为什么你这副皮相美成这样。”金元丧气地倒向椅背,长声哀嚎。
被她神色莫测地盯着,钟小晚心中惴惴,怕她不信,又怕找错了人。直到金元这声叹,钟小晚浑身一松,忍不住生出些得意:“意外意外。”
要说原主也真会长。
钟小晚第一次揽镜而照,就跟金元一样,被大大惊到。
那天,她在妆台前坐了许久,心里甚至自动写起小作文:
如果世上只剩下我自己,我请求拥有一面镜子,倘若无人欣赏,我的美貌该有多么寂寞。
也就这两天,她才将将习惯了点自己如今的美貌。
金元委屈而嫉妒地望着她的脸,问道:“你怎么找到我的?我都没想到还有别人在。”
此话一出,面前人是金元无疑了。
钟小晚兴奋得不知怎么好,口中喊着“宝姐我可找到你了”,扑上前去。
“去去去。”金元身子一侧,把她推开。
钟小晚悻悻坐回原位,“你这店铺旁边的布庄,我家的。”想想觉得委屈,“你见到我都不开心、不激动吗?”
当日兰亭醒来,钟小晚一心以为是在做梦。
后来回想,那跟自己同坐石桌前的青衫人,神色懵懂,举止不太自然,有可能跟自己一样,也是外来客。
那座亭子叫兰亭,而图书馆自习室的休息区,她们趴着那一处,墙上就挂着一幅《兰亭集序》。
再想到,当时她和金元坐同侧,就在那幅著名的行书下面。
青衫人极有可能就是她。
钟小晚吩咐云织去找叫“金元”的人,但也不能肯定就是金元,于是又吩咐云织,如果寻不到,就试试找白二和蘅哥儿。
此地似有女子闺名轻易不告知外人的习俗。
原以为钟家虽富,但在权贵满地的兆京城,单凭名姓找一个姑娘也只怕如海底捞针。
没成想运气好。
云织交待下去没几天,就有管事来报,说自家一个布庄旁边的铺面掌柜姓金,和画像依稀有些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