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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此间的媒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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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笃笃,声声叩在门上。
“这会了有谁来。”金元咕哝着,搓搓指上的灰,站起来,“我去看看。”
她启了条门缝,见到来人,侧身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瞥见似乎是位夫人。
陈绣有心注意门外,隔壁对战吵闹一波波盖过来,却是听不请门外什么动静。
好一会,金元才开门回来。
“来的什么人?”陈绣问。
金元回到原处,抓了豆子继续剥:“媒官。”
“嗯?这么晚了,媒官来做什么?”
“媒官,当然是来说媒呀。说知道我们生计忙,白日常不见人,特地这时候过来的。”金元说着,抬手扯了扯陈绣衣裳,“媒官要给你说亲呢。”
大襄立国,太祖皇帝坐了十二年龙椅,一场大病,崩了。
继任的新君从先皇之政,继续鼓励婚育,恢复人口,以图繁荣盛世。
是以大襄的媒官格外活跃。
谁家有待嫁的闺女,哪户有待娶的儿郎,媒官们门儿清。
就是那新丧了连理的鳏寡,隔上些时日,媒官们也要上门婉转催促,逝者已远,活着的要朝前看,抓紧再办办喜事多生几个孩子吧。
碗碟摞好,陈绣泼了洗碗水,红着脸道:“我十八,你十七,媒官单给我说亲?”
女子十五及笄便可出嫁,国朝鼓励婚育,十二三岁嫁做人妇的也有不少。到了十七八还没着落的,少不得是媒官们眼中的老大难。
“那可不。我比你小一整岁呢,媒官当然是先解决了你,再对付我。”金元指甲掐进豆荚,向下一划,抠了豆子出来,“要是说的人还不错,就收拾一份厚厚的嫁妆,风风光光送你到夫家,也是美事。”
“你这意思,是嫌弃我、赶我走呢?”
“什么话?”金元剥完最后一粒豆,就着陈绣舀过来的水洗手,“我不嫌弃你,你一直不嫁?占着月老阁的便利,选个好郎君,养几个胖娃娃,有什么不好?”
金元端起竹匾进灶房,陈绣捧了碗碟跟在后面,听到金元说“胖娃娃”,脸红得要烧起来。
金元不觉得有什么,继续道:“有好的,你看上了就说。来娇羞那一套,自己吃亏。”
陈绣已是烧到了脖子根,金元却转了话题:“对了,多令行那文单,可送出去了?”
听她问起文单事,陈绣绷上神,认真回道:“新的旧的添在一起,都交给了蜘蛛,现在应该往南边送了。”
“好。”金元点点头,“催着快些,别叫多令行骗了人家姑娘。”
陈绣也是奇怪:“多令行的年纪,媒官怎么不给他说亲?”
今夜是个晴夜,月光淡淡,繁星布了漫天。
金元仰首望了一会,只觉身心松快,朝廊下石阶一坐,摸出瓜子来嗑,细细与陈绣解惑:“他家门岂是好登的?他后娘一张佛面,心肠坏得蛇蝎都难比。他自己光顾着好色,不学无术。先前倒有一些姑娘说与他,都没成,不然咱们也不能攒下他这么多文单。”
“自他母亲去后,他与外家多年不走动了。这回去江南,多半是他外家看他在兆京城讨不到媳妇,想帮他在那边糊弄一个。”
金元说着笑起来:“可惜姑娘家找到了我们月老阁。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少不得又要搅了多公子的喜事。”
她就着旁人的闲事嗑瓜子,好不悠哉。
陈绣却叹一口气:“也是个可怜人。要是他母亲还在,怎会叫他落到这步田地。”
“他可怜?”金元呸掉瓜子皮,不屑道,“城外破庙每年饿死那么多小叫花算什么?他有吃有喝,锦衣华宅,这把年纪想学好,谁还能按着他脑袋叫他做纨绔不成?”
隔壁的小夫妻吵完架,又迅速和好,说笑起来。
腻歪话没骂架有意思,叽叽哝哝的也听不清,只有笑声一段一段被夜风送过来。
这对小夫妻也是奇葩,自打成婚以来,没有一天不拌嘴。
这等费脑费力的活动,能日日坚持很不容易,更绝的是,吵完立马还能继续欢欢喜喜过日子。
像这般的市井夫妻,不是月老阁的主顾。铺子里一叠一叠的文单,都是送往有点门第的人家。
又怎么样呢,大家子是匆匆几十年,小百姓也是匆匆几十年。
21世纪的自己面临毕业季迷茫,如今灵魂来到这里,不知自己那副躯壳怎么样了。
而此间原本那个寡言的掌柜金元,不知她还在不在,到哪里去了。
北斗星越来越明亮,看久了有些恍惚。
“陈绣,你说人活着,是什么呢。”
“嗯?”
陈绣这两天一直觉得金元有些奇怪,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正思想着,听到耳边金元问话,很是茫然。
她转过头看金元,等着金元再说些什么,金元却自顾摇摇头,起身掸掸裙子,回房去了。
整日无事做,也有点无聊。
这日吃罢早饭,钟小晚又躺在小书房里发呆,云织走来劝她:“小姐,起来走走吧,别积了食。”
钟小晚无精打采的,“往哪走?”
宅子就那么大,没什么好逛的。
前次不过略走走,吴十一找来,她一时气愤,话放得狠了点。
到时日,郑六同吴十一带着裙和鞋来见她,两个都是一副黑眼圈,熬得什么样,倒把钟小晚骇一跳。
之后钟小晚都讪讪的,觉得怪没意思。
云织不忍看她这样,眼珠子转转,提议道:“上回我去园子里给小姐摘花戴,花匠忙得到处转,说去年尾老爷就来信,叫这里那里多多地种芍药。这时节不知打苞了没,咱们去瞧瞧?”
钟小晚独居兆京,没有亲眷长辈,既不便出门,也无处可去。钟家因此修了花园,给她解闷。
但原主整日待在定芳院,没怎么去过这园子。
春光大好,花园肯定也是一番胜景。钟小晚想想花红柳绿、蜂蝶高低的场景,有些心动:“真有很多芍药?”
“多。我上回去看,已经植了不少,花匠还在忙着添呢。”
“行吧,咱们去看看。”
那小仆探头探脑跟在后面有一会了。
云织心知他是来找自己的,苦于钟小晚在前,找不到机会问话。
她忐忑地缀在后头,恨这小仆不机灵,什么事,非得这会来。难得小姐有兴致,偏有七的八的来搅和。
终于,钟小晚也瞧见他,立住脚步,高声道:“出来,躲什么呢?”
那小仆一惊,缩着脖子,抖抖索索地捱了过来,向钟小晚见礼。
钟小晚这个大小姐,从前人人也敬着尊着,但自从她砸了一地瓶渣子,罚了郑氏吴氏,好些仆从,就有点畏她。
“什么事?”
小仆飞快地瞄云织一眼,拱着身子回话:“回大小姐,没,没,没什么事。”
一看就是有事,还嘴硬。
钟小晚催道:“没事你躲那做什么?有事说事,别磨叽。”
小仆又瞄云织,云织无奈地微微点头,那小仆遂道:“回,回大小姐,一清早,大门口来了许多人,都说认得画像上的姑娘。门上的人应付不了,钟管家也不在,小的来求云织姑娘,去辨辨真假。”
兰亭那位姑娘的画像,画师画好,钟小晚左看右看觉得不像。可她当时也只瞧了几眼,那会又糊里糊涂的,记不太清了。
改了好几稿,今早拿到那一张才算勉强满意,钟小晚立刻让人贴了出去。
闻言,她很是高兴:“这么快有消息了?走,去看看。”
“大小姐!”
“怎么?”
小厮埋下脸,磨磨蹭蹭道:“那伙人三教九流的,求云织姑娘跟小的走一趟就是了。”
“怕什么。自家门口,还被人欺负去了不成?”
钟小晚说完,头也不回地往钟宅大门去。
云织瞪那小仆一眼,追钟小晚去了。
当日四人同坐图书馆,太过困倦,睡了过去。
醒来她就到了此间。
那日兰亭那个姑娘,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一个,但没准就是她们仨当中的谁呢。
会是谁呢?宝姐?
还是说白二?蘅哥儿?
钟小晚想得兴奋,越走越急,云织几乎跟不住她。
“嘿!”
快到府门口,忽听粗厚一声喝,紧接着那嗓门道:“你这小兄弟真是!我也没说是你们钟老爷要娶小夫人。你叫你家老爷出来看看,俺妹子真跟你们贴的画一样,管保是你们要找的人。”
钟小晚一顿,脚灌铅一样扎在原地。
云织心道,这回坏了。
钟小晚小时候,曾经和她爹十分亲厚,年年数着日子,眼巴巴等钟策回来。
后来大了,知道寄云轩那些位的身份,父女就疏远起来。
每年钟策带回一个新姨娘,钟小晚就沉默一分。
及到后来,钟小晚整日窝在定芳院,钟策回来,只敷衍见上一面,请了安就走。
姨娘们就是插在钟家父女之间的一把利剑。
虽然莺莺燕燕们就住在寄云轩,时不时还要来定芳院凑趣,但云织掩耳盗铃,等闲不在钟小晚面前提起姨娘二字。
一片低嗡的说话声过,又听一道女声尖利:“我说你们小哥,大家心知肚明,哪年这时候,钟宅不抬进一个新人?你们贴了画出来,怎么还不敢认了?”
云织越听越心慌。
放在往日,小姐顶多更加安静,几日过去也就如常了。
但今时不同往日,依着砸花瓶的脾性,不定要闹成什么样。可话又说回来,小姐闷在心里,伤自己身体,发作出来,气散了也就散了。
云织心思飞转,以为钟小晚伤心难过,却不知她在气愤:她的亲室友,岂可与寄云轩那些人相提并论?
她讥笑一声,冷冰冰道:“钟老爷好福气,人还没回来,想做姨娘的就争相送上门了。云织,画像收回来,不贴了!没的脏了它!”
钟小晚如此吩咐,云织不知该喜该忧,紧着赶出去收回画像,散了众人,进得门来,钟小晚已是不在原地了。
天色清朗,草树杂花里掩着座六角飞檐亭,亭中前后站了两人,背影身段仿佛。
“钟小晚!”
不知哪里有人大喊她的名字。
亭中两人都回过头来。
她们转过头,钟小晚看见她们的脸,大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