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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跪瓶渣你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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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间守着的姨娘们见云织出来,呼啦啦围上来,想问大小姐如何了,只恨没人先开口。
“小姐无事,梦魇着了,请大夫开副安神汤就好。各位都回去歇着吧。”
云织说罢,喊了小丫头来,问她打发谁去请的大夫,去了多久了,大夫几时能到。
正问着,却见杜九领着大夫进来了。
来人云织认得,宝荣斋有名的坐堂大夫,听闻医术了得。
但云织本意是叫人去请日常相熟的大夫,眼下小姐不知到底是何情况,不好随意叫人来瞧。
杜九见云织望见大夫,捏着帕子不说话,知她犹豫,劝道:“旁的不论,总归小姐身体最紧要。谭大夫医术医德皆是兆京城有口皆碑的,云织姑娘放心吧。”
云织心里计较了几个回合,想着去请的大夫还没到,让谭大夫瞧,瞧好了自是没话说,若是瞧不好,料他也不会跟旁人乱嚼舌头,到底是砸自己招牌的事。
主意拿定,云织叫给谭大夫上茶,恭恭敬敬请谭大夫宽坐,自己进里间请钟小晚。
云织同云裁服侍钟小晚穿衣。好在她还算配合,木愣愣的,让伸手就伸手,让转身就转身。
方才还能说句明白话,现在这样子却是全傻了。云织眼睛一红,连忙别过脸去抽了抽鼻子,扶着钟小晚出了里间。
安置钟小晚坐好,云织想再劝姨娘们回去,挤在这里没的影响大夫诊病。
定睛一看,人却是走得影都没了,只杜九握着团扇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望了钟小晚一眼,也没凑上来扶。
谭大夫搭了一回脉,请钟小晚换只手,又切了半晌,迟疑道:“从钟小姐脉象来看,实无病症之兆。面色也康健的很。不知——”
“诶——云织姑娘,杜姐姐能请来什么好郎中?便是有心也无力。不如让秦大夫瞧瞧。”吴十一站在门槛外,人还没进来,话先进来了。
杜九闻言,团扇一拍,站了起来。
云织偷眼去看谭大夫,见他面色平稳,端的好涵养。
但给小姐看病,岂是争风闹着玩的。云织正要开口挽挽场面,见跟后其他姨娘们也人手领着一个大夫模样的人进来了。
饶是外间宽广,一时也挤得满满当当。她遣人去请的大夫反倒堵在门外,进不来。
若在往日,她们闹也便罢了,云织知道钟小晚闲居无聊,由着她们折腾只当看乐子。
可也不分分时候。
小姐眼下这样子,她们还紧着争尖,若小姐有个不好,看谁能落得便宜去。
几个姨娘已经搡搡推推,眼见是要动手了。云织有些恼,提起嗓门喝了一声:“各位!”
场面静了一静。
云织趁空道:“小姐身子不爽利,正是要清清静静歇息。诸位团团挤在这里,误了小姐诊病,算姨娘们不晓事,还是算婢子们伺候不周?”
吴十一牙尖嘴利,捏着帕子碰了碰眼角,咽声道:“大小姐病得突然,我们也是担心,有一份力尽一分力,这头得了消息,赶着就遣人急急去请大夫。大小姐瞧好了病,大家好安心。云织姑娘是大小姐身边头一号红人,再没有伺候不周的。好的歹的,少不得,都是我们这些人的错处。”
说什么担心小姐病情。还不是看用了杜九请来的大夫,她们不甘居后罢了。
吴十一最是难缠,若不打发了她,别指望送走这些大佛。
偏她说着刻薄的话,还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看得人火起。云织冷笑,要与她理论,却听“砰”的一声脆响——
竟是钟小晚摔了案上的折枝花瓶。
“滚出去!”
众人呆住。
钟小晚红着眼,手里又举起一只折枝瓶,冷冷道:
“不想走的,留下跪瓶渣。”
那只瓶不小,摔到地上粉粉碎,些许儿落到脚边上的瓷渣子还在跳哒。
跪下去腿还要不要了。
一霎儿功夫,姨娘们同着大夫,散了个干净。
云织望着一地的碎瓷片,直觉得膝盖疼:是出去呢,还是跪下呢?
“云织!”
被叫到的人心肝一颤。
“你——”
钟小晚吐出一字,举着花瓶的手忽然缓缓放下,一个趔趄,跌坐到椅上,眼神呆滞住,再没开口。
云裁在旁小心取走她怀里的花瓶,放回案上,二人一左一右守着她,也不敢说话。
半晌,钟小晚醒过神,看看云织,又转头看看云裁,讷讷道:“我要睡觉。”
“好好好!”云织忙不迭答应。
服侍钟小晚睡下,看着人把满地碎瓷片收拾了,云织阖上房门出来,长长呼了一口气。
杜九还没走,远远立在院中的梅树下。
云织轻步上前,低声道:“小姐睡下了,杜姨娘回吧。劳杜姨娘费心请了谭大夫来,诊金回头使人给姨娘送去。”
杜九也不推让,点点头去了。
那样大的折枝瓶,难为钟小晚举起来,渣子溅一地,把姨娘们的胆子也刺破了。
姨娘们急得团团转,不敢轻举妄动。
还是吴十一的耳报神灵通,天大亮,听说定芳院传饭了,吴十一探头望望,见各房都没动静,也按下了性子,不当这个出头鸟。
吴十一算明智。
钟小晚现下正吃得欢实,只怕玉皇大帝来了,她也要喊着叉出去。
大小四五只菜碟扫个干净,又连喝了两碗汤,钟小晚摸摸圆滚滚的肚子,这才掏出帕子擦嘴,“云织,你说钟——我爹,怎么那么不是玩意儿呢?”
云织差点厥过去。
小姐一觉睡醒,眼见着是清明了,现下这又问了什么话?
钟小晚话说出口,也自知作为人家女儿,问出如此问题有些惊世骇俗,不待云织回答,又道:“还记得昨日兰亭见过的那位姑娘吗?你去打听来,我找她有要事。”
“昨日兰亭那位姑娘?”云织诧异地问:“怎么,小姐不认得那位姑娘?”
“才认得的。我跟她谈得投缘,想再约她一同出游。”
“那小姐不知她是哪家的姑娘?”
“不知。”
“也不知她家住何方?”
“不知。”
云织:...
“你不是都见过了嘛!找了画师来,描张像,贴出去问问。”
兆京数十万人口,凭一张线条画找到人的希望何其渺茫,钟小晚一时想不出主意,口中胡乱应付。
果然,云织苦脸道:“偌大一个兆京城,人比山上的草还多。莫说我当时急着找小姐,没看清那姑娘长相,就是看清了,也不知找到什么年月才能找到。”
“反正那姑娘很重要,着紧些派人去找。”
大约是吃得太饱,倚在榻上没一会就犯起困。钟小晚眼皮子越来越重,一只脚又进入了梦乡。
金元这日也很是困倦。中饭吃着吃着,眼睛就眯上了。
陈绣见她如此,叫她在家歇着,吃罢饭,自己去了长街开铺子。
真正要睡又睡不着,金元坐在豆棚下,迷迷瞪瞪琢磨这两日事件。
“小皮猴,你给我站住!”
间壁徐娘子又在训孩子。
金元从思绪海里浮起来,不由笑了笑,终于站起身,回房去了。
第二日,金元又睡到日上三竿。
陈绣留了字条,她先去杂货铺了,朝食在灶上。
金元快手快脚洗漱了,匆匆吞两口粥饼,就出门去。
许久不曾这么晚出门,街巷一片宁静。
转过两条小巷,到了长街上,喧闹如潮水倾闸而出,叫卖声谈论声扑面而来。
路是再熟不过的,金元信步前行,瞥见路边货摊上有别致的物件儿,便探头瞧瞧。
正瞧得高兴,忽听背后一片哄闹尖叫,她回身,见行人慌乱散向两旁,路那头,一驾马车飞速驰来,眼看就要到近前。
金元不及躲避,马蹄得得踏在心上,脑中刷的一片空白。
马蹄在咫尺处抬起,眼见便要踏来,金元攥了攥手,闭上眼。
却听一声长嘶,马身猛地偏转过去,将她蹭倒在地。
“哎哟!”车夫跳下来,搀起金元,关切道,“姑娘,没事吧?可要去医馆?”
捡回一命?
金元摇摇头,示意没事。
“嗨!论理该带您去医馆瞧大夫。”车夫回头望一眼马车,尴尬地笑笑,“偏这,实在有急事...”
那驾马车里,有姑娘正大喊大叫,不断重复嚷着“你们干什么!我要回家!”
马车停下来的空当,车里的姑娘已冲了出来,拼命要往车下跳。
她身边侍女不敢硬拉,又不敢放手。那姑娘就扒住车门,放声嚎着“救命啊!杀人啦!拐卖人口啦!”
周围早聚了许多路人,窃窃议论着:
“这不是清欢楼的马车吗?”
“方才见那夺缰绳的,莫不是清欢楼东家大小姐?”
“那姑娘得了失心疯么,怎的叫嚷成这样。”
是人家的家事了。
车夫没空带她去医馆,便取出银钱要赔偿。
金元眼尖,一眼看清车夫手里捏的银子,成色上好的雪花银,那么大一块。
给她的赔礼。
她撇过头,狠心摆摆手,“我没事,小哥急事在身,尽可先走。”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车夫额头冒出汗来,回头望一眼车上,犹豫道:“姑娘你...”
“真没事。”
金元拍拍衣裙上的土,仿佛那银子会伸手抓她一样,转身就走。
人群分出条缝,金元挤出包围圈,又走了一小会,停在一家杂货铺子前。
铺子小,也没挂个店招,夹在两家还算排场的布庄中间,很不起眼。
金元扶了扶头上的乌木簪,迈步走进去。
陈绣又在擦架阁。
陈绣闲不住,一日里不是做这就是做那,金元劝过她,她说不行,手上无事心中便慌。
金元倚着柜台望了她片刻,轻笑,“擦得这样入神,进了贼都不知道。”
“掌柜?”陈绣转头望见她,收起抹布,不好意思地笑笑,“下次会留心的。”
金元噎了个没趣,拐进柜台,抽出账本翻了翻,“今儿可有买卖?”
陈绣不答,也进了柜台,蹲下去寻摸好一会,取出一只素面信封来,“倒是南边传过来的。是个兆京人,南边探着不如我们便当。定了赠金三七分。已经把消息递给蜘蛛了。”
“嗯。”金元接过信封,拆开扫了一眼,“多令行?”
她凝眉想了想,记起这位乃是个熟人,“陈绣,让蜘蛛探清他为何去南边就行。旁的东西,已经有了。”
被人托请查过好几回的人物,陈绣也有些印象,应下不提。
铺中无客,金元遂闲话:“陈绣,清欢楼东家大小姐出了何事,你知道吗?”
陈绣正握着铜墨盒倒墨汁,闻言抬起头来,“清欢楼?没听说。要打听打听吗?”
“打听它做甚。”金元缩进椅子,打起盹来,声音也就越来越低,“不过随口问问。”
陈绣放下笔,把纸张卷起,塞进一粒铜丸,送到柜台下的铜管里。转过身,见她家掌柜已经睡着了。
实在是反常。
往日天不亮,掌柜就来开铺子,进了铺子便坐进柜台对账。即便无事,也是肃容端坐,有客进来,才会笑上一笑。
也不知道昨日发生了什么。
陈绣怔了怔,拿上抹布,轻手轻脚又去擦架阁。
抹布在搁板上留下一道湿痕,她想了想,转过身,面对着铺门——这样便不会发觉不了进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