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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可能做了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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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一对小姑娘登车离去,直到现在,再没半个人来过。
天色越来越暗,四周一片寂静,树丛的暗影里,仿佛趴伏着许多猛兽。
金元有些后悔,早知道就跟了她们走。
荒郊野岭,入暮之后,仅剩的人迹只有一座凉亭。
这亭子朱红圆柱,六角飞檐,上挂一匾,刻着俊逸飞扬两个大字,似乎是“兰亭”,又有点不像。
金元拿不准。
远处是山,附近有溪。
她到溪边顾影,清澈的水面,勉强让她辨出容貌。
眉眼鼻唇,完完全全一个陌生人,不知是谁。
穿着形制奇怪的衣服,长成了别人的样子,多少有些好笑。
到底发生了什么?她问。
没有答案。
她只好在亭子里坐到现在。
晚风刮着草树飒飒响,她心里发毛,踮了踮有些酸麻的脚,站了起来。
远近只有一条大路,她又环顾一遍凉亭,向那俩姑娘离开的方向走去。
虽是大路,也不太平坦,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着前行。
四处不见一人,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清晰地跟着自己。
“掌柜!”
刚才被土块绊得差点崴到脚,金元就只顾埋头辨路,忽听一声唤,吓得头皮一紧。
迎面游来盏半昏的灯笼,渐渐近了,牵出条人影。
那人影快步到了跟前,拉住她,举着灯笼把她上上下下照一遍,焦急问道:“出什么事了?怎的到现在不回去?”
灯笼光里,金元也看到她的脸,干净秀气。
是人就好。
也不一定。
眼下诡异的情形,怎么说得好对面来者是不是人呢。
但至少,来者认识她,认识现在这个她。
她偷偷舒口气,劝自己镇定下来:“没事。我好累,想赶紧休息。”
来人便不再多说什么,将灯笼换到左手提着,递过来一件外裳。
春日回暖,入了夜还是有些冷。
她独自走在黑寂的路上,一副心神都放在对抗恐惧上,此刻身边站了另一个人,稍稍放松下来,就感到寒风四下侵来。
把衣裳展开,小心穿上,金元拉了拉衣襟,轻轻道声谢。
提灯笼的姑娘却带着她,往她来时方向走。
那边都是山林了。
“城门定然关了,咱们去耿婆婆家吧。”那姑娘道。
她没什么好说的,黑暗中点点头,也不知能不能被看到。
越走越僻静。
山林遮罩,夜色浓厚,昏昏的灯笼引着她们不知走了多久,金元已是困得睁不开眼。
终于,那姑娘停下脚步。
金元抬起昏沉的眼皮,灯笼的光晕里,照出一扇木栅门。
身边的姑娘高声唤几声“耿婆婆”,很快,里面有人走出来。
是一个很老的老婆婆,满脸皱纹,看见她们,扫金元一眼,冷冷道:“下午不是来过了?”
“有事耽搁,来不及回城。请耿婆婆行个方便,借宿一晚。”
老婆婆又看她们一眼,启开木栅门,径直往屋里去:“进来。”
身边姑娘跟进去,金元也便跟上。
堂屋留着一盏油灯,老婆婆不在,大约自己休息去了。
那姑娘好像也不客气,吹熄灯笼,问她:“掌柜吃过晚饭吗?我去灶房看看。”
“不用。”金元连忙拦她,“我不饿,只是困。”
不知哪里是可以让她们借宿的房间。
金元望望门外漆黑的夜色,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道:“你能先陪我去把灯点亮吗?”
那姑娘笑笑,拿起油灯引路。
与陌生人同榻,极为别扭。
好在她困极了,又乏得很,沾枕没多久就陷入梦乡。
一夜繁梦纷扰,各种画面快速切换,怪异荒诞。
许多许多的梦,睁开眼的瞬间消散不见,居然一个片段都不记得。
她睁着眼,心中怅然若失。
过了会,昨晚那姑娘进来,见她醒着,轻声道:“晨起蒸了饼,再睡会就起来吧,昨晚都没吃了。”
“好。”金元答应。
那姑娘便又转出门去。
脚步声渐远,金元半支着身子坐起,将被子向上拽了拽。
睡不着了。
被恶搞了?人格分裂了?得了妄想症?
还是,穿越了?
昨天下午,金元还坐在图书馆自习室的休息区,与室友一同亲切问候琛哥——她们的专业史老师。
期末考试,一般跟大四的没什么关系,就算真有,也就打打酱油。然而江湖有句话:只要专业选得好,年年都有期末考。
她们专业选得不错。
同一间学校,人家专业,大四基本没课,考研实习找工作,该忙啥忙啥。
她们专业,一周两次课,上课必点名。到期末考试了吧,老师也没为难大家,痛快给了重点:八十道论述题。
八十道!大段大段豆腐块,各种某内容某条件某意义混在一起。
老师,您还不如说重点是整本书。
时间紧任务重,平时睡到自然醒,昨早背书三点起。
咖啡灌了好几杯,实在熬不住,她和室友们就走去休息区,趴着眯了会。
大概是太困,不小心睡着了?
怎么醒来就在那个小亭子里了?
现在该怎么办?
毫无头绪。
肚子咕噜咕噜,闹起革命。
金元叹口气,起床去找吃的。
山林就是空气清新。
沐浴在朝阳里,她甚至伸了伸懒腰。
老婆婆和那个姑娘不知去了哪。
到处没看见人,金元自在了些,摸去灶房,在大锅里翻到蒸饼。
没有牙膏牙刷,她搅和盐水漱了口,抓着饼坐在灶下吃起来。
两只巴掌大的饼下肚,又灌了一杯冷茶,才祭好五脏庙。
她心满意足地扶墙站起,忽然脑中轰然一响——画面拥挤着,铺天盖地而来。
半晌,她揉揉太阳穴,迟缓地坐回原处。
日头已经升到窗户上,在灶下投出一块光影,金元便盯着那块光影发呆。
“掌柜?掌柜?”
昨晚那姑娘唤着她找进灶房,见她坐在灶下,笑道:“方才去附近找了辆牛车,那家老伯能赶车送我们回去。咱们几时走?”
她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背后照来,金元看着她,迷茫地唤:“陈绣?”
“嗯?”那姑娘应道。
金元张了张嘴,再开口,轻道:“都行。现在也能走。”
看来那铺天盖地的画面,是这具躯体的记忆。
她是谁,眼前的姑娘是谁,此间的老婆婆是谁,都有了答案。
她这是穿越了?继承了原主的记忆?
过了一晚才获得记忆,难道是昨天初来,躯体乍然没适应新元神?
有可能。
比如昨天她醒来之前的事,记忆里空白。完全不知道这副躯体昨天都做了什么,为何会在那座亭子睡着。
再等等看,也许还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陌生的时空,换了躯壳,多出来的记忆。
更奇妙的是,这躯壳的名姓和她一模一样,也叫金元。
应当不是恶搞,成本太大,技术手段也难实现。
如果也不是穿越,那就是她得了妄想症。
告别耿婆婆,牛车经过宜孟原,那座亭子俏生生立在山水间,看不出蹊跷。
上大路,进兆安门,在城中东拐西拐,到一户小院。
就是她们的家了。
记忆里都是熟悉的场景,但她,毕竟第一次见。
门板斑驳,金元向下搜寻,果然看到最底下的豁口。是有一回被毛驴啃的,毛茬茬的,常挂住衣裙。
让人亲切的痕迹。
“咵嗒”——鱼眼大睁的铜锁脆声而落。
陈绣取下锁,向内一推,门吱吱呀呀开了。
三间正房,西厢堆杂物,东屋盘灶,院子小小的,豆棚静立在阳光里。
金元拢了裙子,抬脚进去。
时间往回倒。
今早五更天,金元在山林人家熟睡时,五德街钟宅,定芳院里忽然亮堂起来,随后,寄云轩等处也陆续点起灯烛。
一会儿工夫,整个钟宅灯火通明,上下忙乱成一团。
云织跪坐在床榻边,哭得一声递一声响,“小姐你可别吓我,我是云织啊!”
“你快起来!又哭又跪,我又不是死人。”
“呸呸呸,小姐又浑说了。‘死’是——呸呸呸!”
钟小晚昨日精神不济,睡得早。云织让厨房备着粥点,自己在外间守到半夜,见她没要醒的意思,方才歇下了。
正睡得囫囵时候,里间响起凄厉尖叫,云织慌得一骨碌起来,鞋也没顾上穿,赤脚跑进去,点上灯,拢起床帐。
钟小晚正坐在床上,直愣愣盯着她看。
半晌,钟小晚说了一句让云织哭到现在的话:“你是谁?我怎么在这里?”
好好的人,忽然不停掐自己,然后嘴里又念叨起“针”,下了床到处翻找。
云织也算和钟小晚一同长大,从没见过她这副样子,又慌又怕,心神俱空,眼泪珠子啪嗒啪嗒落个不停。
钟小晚到处翻遍,一无所获,迫到云织跟前:“针呢?怎么没有针?”
云织哭得泪眼模糊,哽咽劝道:“小姐这会要针做什么?天还早,再睡会儿吧?”
“你不是应该听我的话吗?针呢?我要针!”
她跪坐云织面前,抓着云织手臂吼道,云织吓得连忙扶她起来,“好好好,我这就去拿。”
细细绣花针,钟小晚捏在手中,盯着那锋利针尖,狠狠心,猛地刺进指肉。
云织见她拿针往自己手上扎,顿时呆了。
“啊!”
两声惊叫交汇。
钟小晚疼得激出泪花,她顾不得擦,连忙把绣花针拔了,闭上眼,数:
1——
2——
3——
她不敢睁眼。
4——
继续一个一顿数到10,然后缓缓揭开眼皮:
床帐,怪睡衣,梨花带雨的小姑娘。
怎么还没醒!!!
她彻底崩溃,把被褥通通掀翻,又踩着几凳去架上翻找,还钻到桌底,不停咆哮:“摄像头呢!藏哪儿呢!搞什么鬼?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云织哭着跟前跟后,照看不让她伤到自己。
钟小晚翻得累了,瘫坐在地上喘息。
云裁悄悄摸进来,低声对云织道:“外面闹得厉害,你快出去看看吧。小姐我来守着。”
“你小心点。”
云织看一眼呆滞的钟小晚,抹着眼泪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