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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白日梦是通 ...

  •   远山含翠,近水流青。
      今日三月三,是上巳节。城中憋闷了一冬的男女老少,驱马跨驴,络绎来到宜孟原赏春。
      白日里处处游人,歌乐笑语声交杂,好不热闹。此时天色向晚,游人三五散去,只留雀鸟在枝上唧唧啾啾。

      “小姐!”
      有人唤她。

      “小姐!小姐!”
      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惊惶。

      钟小晚想回答,发不出声,一挣,醒了过来。

      原来是趴着睡着了。

      石桌,观景亭,她坐在亭中?

      石桌上还趴着一个姑娘,青衫蓝裙子,衣着怪异。
      她垂首看自己,也是怪异的打扮。

      风拂过,她的衣袖随风轻动,水波一样。
      她曲着手指,试探着触了触衣袖,滑滑的。

      梦中梦?

      “小姐!小姐!”
      那个声音又来了。

      郊野日暮,远近稀稀落落有些年轻男女,俱是另类打扮。
      钟小晚揣测:看着像是古装?

      她四下张望,终于锁定一个小姑娘,正往这边跑来,口中还叠声唤着“小姐”。
      估计是看见了要找的人,那小姑娘唤声不再满是惊惶。

      她往这边跑来,那么,她口中的“小姐”,大约是还睡着的这位青衫人?

      这梦境真荒谬。
      钟小晚掐一把手腕子,“嘶”——疼,感觉竟然如此真实。

      那小姑娘渐渐靠近,果然是往亭中而来。

      她大呼小叫,石桌上趴着的青衫人被吵醒,许是没睡好,神情怔怔的。

      她打量青衫人,青衫人也打量她。
      她不好意思,笑了一笑,青衫人也笑了笑。

      小姑娘奔进亭子,钟小晚往旁边让了让,给她们腾位置。

      “小姐,可找到你了!”那小姑娘在她面前停住,对她道。

      对她道???

      钟小晚不得不问她:“你是谁?你认识我?”

      那小姑娘面色一僵,随即皱眉:“哎呀我的小姐!怎么还逗起乐子了?一个错眼,小姐就不见了,叫我好找。云裁打发人来,说吴氏郑氏吵得厉害,现在天色不早,咱们回去看看吧。”

      “无事正事?”钟小晚十分疑惑,“你真认得我?我叫——”
      “小姐!闺名怎能在外随口说?”小姑娘厉声打断她,似受到什么惊吓,左张右望。

      附近只有杂树野草,再有就是亭中她们仨。
      方才小姑娘进来对钟小晚说话,青衫人就避去了亭柱边。一进来就火急火燎的小姑娘,这才留意到青衫人。

      小姑娘对青衫人行了见礼,问道:“这位是?”

      问谁呢?反正钟小晚不知道,她只能望着青衫人又笑了笑。
      青衫人亦还她一笑。

      然而小姑娘大约是认为她们相识了,对青衫人说话:“姑娘,我们家中有些急事,需小姐即刻回去。打扰您雅兴,姑娘见谅。”

      然而她们并不相识。她不认得面前的小姑娘,青衫人好似也不认得。
      果然人家不答话。

      小姑娘等了等,又道:“姑娘可有家人来接?方才一路过来,不见道旁有车马,可要为姑娘安排车驾?”
      其实最方便的,是带上人家一块回城。但这姑娘未曾见过,不知是自家小姐从哪结交的,家中姨娘吵架这等事怎么说也不算光彩,小姐瞧着也有点怪怪的。
      小姑娘心里拨着算盘,还是不宜邀人家同乘。

      青衫人愣怔片刻,摇头:“不用。”然后又补上一句:“谢谢你。”

      小姑娘大约也只是客套,立刻便道:“那姑娘自己多当心。时辰不早,快些回城才好。”
      说罢她便折回身,示意钟小晚:“小姐,我们回吧?”

      这梦怎么这么真实,钟小晚心中打鼓。
      要跟她走吗?

      走呗。
      不走,在这里,好像也不能做什么。

      出亭子,走不远,到一处大路。路边停着驾马车,朱缨翠盖,挺精致。
      小姑娘抽出只小板凳一样的东西放在地上,扶她上车。
      还真像古装剧情。

      她们坐好,马车辘辘走起来,小姑娘也叽里咕噜絮叨开:
      “小姐一年到头在家,难得出门,可叫她们盯得紧。您是不知道,听说,大清早的,那些位就兴头头去了咱们院子。”
      “不想,您起得更早,早早就出了门。她们白等一早上,又不敢说什么,也就一道赏春去了。”
      小姑娘说到这里,很有些幸灾乐祸,还笑出了声。
      “只吴氏和郑氏,说既小姐去了,她们也便不出城了,要去得意楼里听南边新来的琵琶。不想午饭刚过没多会,她们就回来了,两个都气鼓鼓的,谁也不搭理谁。”

      原来是两个女子,不是无事和正事,钟小晚呆呆地想。

      小姑娘爱说,也需要人听,她立刻察觉到钟小晚分神,不满地问:“小姐,您在听我说话吗?”

      钟小晚已偏头打量自个滑顺的宽袖,看着看着又伸手摸了一把,听到小姑娘抱怨,点点头。

      小姑娘得到回应,“哦”一声,继续道:“二位闹别扭就闹吧,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偏巧管事来送这一季的衣裳料子。吴氏和郑氏都看上了一匹雪光缎,一个抢过来说要做鞋,另一个夺回去说要做裙。一来二去就吵上了。云裁打发来的人说,他来的时候,吴氏的手都快指到郑氏的鼻子上了。”

      对哦,小姑娘并未亲眼看见,她只是听说,还能转述得如此绘声绘色。
      真是有趣。

      钟小晚忽然觉得,自己也该有点参与感。

      她开口:“我有个问题。”
      哑巴了半晌,终于肯出声,小姑娘很来劲,慷慨请示:“小姐您说。”

      “你叫什么名字?”
      “小姐您又闹了。”小姑娘皱眉不满,却见钟小晚神情正经,并无玩笑意,遂嘟囔道,“云织。我叫云织啊。”
      “yunzhi——云织——”钟小晚念了念,真诚道,“你口才真好。”

      故意问回名字,原来是为夸赞。
      云织喜笑颜开:“嗨!瞧小姐说的。咱们家那些位,说起话来刀子一样,跟在小姐身边同她们打交道这么久,要是舌头还捋不直,岂不是块木头?”

      咱们家那些位——联系前情,钟小晚推测,应当是小妾?
      云织小姑娘称她“小姐”,那么,应该是老爷的小妾。

      华服,马车,伶牙俐齿的侍女,众多小妾。
      贵不贵不知道,富是肯定的了。

      这梦有意思。
      就是——钟小晚偷摸又掐自己一把——也太真实了。

      转述完交战实况,云织小姑娘又嘚吧嘚吧分析起军情。
      口齿伶俐,逻辑清晰,却只是一个侍女。
      屈才,相当屈才。

      那些头头是道的分析,钟小晚没怎么听进耳朵,她出言打断:“你叫云织?”
      “是啊。”

      “那我呢?”既然云织小姑娘很介意在外说名字,钟小晚遂道,“现在没别人——那我呢?我叫什么?”
      云织小姑娘用不敢置信的目光,死死盯住她。

      小姑娘的眼神太骇人,钟小晚不得不开口解救自己:“我——叫钟小晚?”
      “没错啊。”

      叫钟小晚。
      竟然就是她自己吗?
      好一个美梦。

      钟小晚出了出神。
      云织小姑娘好像很担忧:“小姐,您怎么啦?”
      她回神,忙道:“没事。没事。还有多久到家?”
      有点迫不及待去开开眼。

      “承庆,”云织敲敲车壁,“还需多久能到?”
      外面传来回话:“云织姑娘,路赖,不敢走快。还得大半个时辰。”

      就见云织掀帘子觑了眼天色,交代外面人道:“放稳着些,不必急。能进城就行。”
      不急?钟小晚不解:“你刚才不是说,那个谁和谁都快打起来了?”
      说完,她在心里又补上一句:难道不是等我回去主持公道?
      也是梦境荒谬。老爹的小妾,要小姐回去主持公道。

      “就算打起来了,也是小姐安全要紧。”云织小姑娘答道。
      她的语气神态太自然了,钟小晚想说溜须拍马,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有些讪讪的,大半个时辰还早,钟小晚干脆闭目养神。

      车没在大门外停,直接把她们带到一处条石铺地的庭院。
      云织扶她下车,走一小段路,到一个圆门前。

      一路树老花深,抬头望,能看到飞檐绘彩的楼阁。
      有钱人家无疑。
      她暗喜,有点儿激动。

      这圆门内,大概就是她的住所。
      她提步立刻要进去看,被一道凄喊声绊住:
      “大小姐!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两个美人冲过来,一左一右抓住她袖子,眼泪不要钱地往下掉。

      无事正事?来事了?
      她们长得真漂亮。

      钟小晚忙着欣赏美人,看在郑六和吴十一的眼里,就是大小姐没反应。
      她们声情并茂,加码又哭了两嗓子,钟小晚还是没反应。
      裁定的没表示,要说法的闹不下去,一时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场面十分尴尬。

      云织见势,轻咳一声,钟小晚这才从审美中清醒过来,一把抽回被抓住的袖子,眉头微皱:“眼泪都掉我衣服上了。”

      被大小姐嫌弃?
      吴郑二位很不能接受:大小姐,掉您袖子上的,那是一把眼泪,不是一把鼻涕啊!

      美人,惊艳一下也就够了。毕竟不是正主,无需她怜香惜玉。
      钟小晚不理会她们受伤的眼神,倒是立刻瞥见了地上一团粉东西,已经碎成条,夕阳余晖照耀下,还流转着华丽的光彩。

      “这就是那匹雪光缎?”

      “可不是。”不知何时,又来了一群围观的美人。其中一个兴冲冲地接住问话,“郑姐姐和吴妹妹都中意得很,说什么也不肯松手。雪光缎又不是草绳粗布,哪禁得住这般拉扯,三下两下,就碎成这般了。”

      巴掌脸樱桃口的小身量美人,生得弱不禁风,说话倒是噼里啪啦的爽利。钟小晚不禁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

      她俯身捡起地上的雪光缎,碎成这样,手感也还是很好。
      她想了想,把手中碎条条均分成两份,递到两位事精面前,“二位既然都喜欢,我也没有偏袒的道理。你们一人一半,要做鞋的做鞋,要做裙的做裙。”

      看着钟小晚手中的碎条,她们神色间的嫌弃都不加掩饰。

      钟小晚很替无辜的雪光锻叫屈。
      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如此华丽的布料,为了争风,就给撕成这个样子,糟践东西。

      她甜甜笑了,然后道:“限期三天,做完拿来给我看。你们自己做,不许找人帮忙。不听话的,罚你们——三年不许穿新衣裳。”

      后宅无聊,成天见的就是那几个人,换着花样做衣服乃后宅生活一大精神支柱。莫说钟宅,寻常小户人家过个新年,还要买几尺布裁衣裳。
      三年不给做衣裳?那二位如遭雷劈,面色败下来,方才的昂扬斗志散了个干净。

      女孩子对新衣的热爱,钟小晚深有感受。她推己及人,做出认为残酷的惩罚,误打误撞,成功收效。
      钟小晚很满意。

      嗯。
      耍大小姐威风,真是过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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