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落花飞何以故》夜书怀

92、说谎 余准说谎

　　如果说以前祁劭对余准这案子的执着，有大部分原因在于余准。到了现在，要说已经没有了余准的原因是不可能的，但是余准在其中占多少位置？祁劭说不清，却肯定也没有了与余准重逢前那么多。

　　只是祁劭耿耿于怀了这么多年，哪里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即便这案件里没有了余准的原因，只要一有机会，祁劭还是会尽全力查清楚的。

　　档案室里，祁劭看完整份卷宗又将关键的地方用手机拍下来花了一个多小时。

　　离开的时候他把兜里的一整包烟都给了周叔，周叔笑呵呵的接了，最后还是忍不住多嘴了句，“别再来了啊。”

　　祁劭笑着点点头，回道：“借您吉言。”

　　可一出了控制室的门，祁劭脸上的笑意一下就全收敛了。

　　按照案宗的记录来看，夜-总会当年被人举报有人吸-毒，警方赶到时，死者就躺在了包间的地上，已经失去生命体征，要查的毒-品就洒在了死者身上和地上。记录明确写着，余准比较配合没有反抗，交待也比较清晰，是余准喝酒之后与死者发生毒资纠纷乃至上升到肢体冲突，最后死者被玻璃片划破颈动脉失血过多而死，尸检结果显示死者吸食过毒-品。

　　在没跟余准重逢之前，他看这份案宗完全没觉得哪里有问题，但是听完余准自己的讲述之后，祁劭再比对着看这分案宗就觉得哪哪都是问题。

　　第一、案宗上记录的，余准认罪态度良好事实清晰，祁劭看讯问笔录也确实条理分明，但余准自己则说浑浑噩噩就定罪了。

　　而且他连自己定的什么罪名都不知道。出狱前余准一直以为自己犯的是故意杀人、贩-毒-□□以及强-奸-罪，但按照这份案宗来看，记录的从始至终没有提及过钟晴，包间里甚至没有第三人，遑论指控余准犯强-奸-罪的事了。

　　倒是故意杀人和贩-毒-□□，当时检察院是按照故意杀人、窝-□□-品、贩-卖-毒-品三个罪名来起诉的，只是最后法院判的是过失杀人罪和贩-卖-毒-品罪而已。

　　第二、如案宗上写明死者的死因是被酒瓶的碎片割破了颈动脉失血过多而死，而酒瓶碎片是余准与死者发生冲突时打破的。

　　但余准却说他不知道自己杀的是谁，是在监-狱里才得知死的是阿东。

　　从这名死者的死状来看，明显是死前的冲突不小，如果余准跟阿东发生过冲突他会不知道这人是阿东吗？

　　这里又有一个问题，虽然这名死者让祁劭很眼熟，但其实他的脸拍照的时候是肿起的。而这些伤，以祁劭的经验看，那怎么看怎么像是多次打击形成的，就好像是一个力量较小的人造成的，比如女人。

　　前面说过，余准打架可是打出名堂的，如果是余准打的人，以当年余准的武力值，即便不是一击就能将人打倒，也根本不会形成这种伤。

　　除非余准处在一种脱力的状态。

　　脱力的状态？

　　祁劭心里一咯噔，心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没抓得住。

　　转而想，处在脱力的状态能把人打成这样吗？

　　除非对方也不会挣扎，但是，对方怎么可能不挣扎呢？

　　祁劭想不通了。

　　他做了个假设，假设余准说的都是真的。

　　按照祁劭对当年余准的了解，他既然想跟钟晴酒后发生点什么，那他必然是会两个人锁上门单独来谈的。那这名死者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余准又说喝了酒之后就不知人事了，如果是他自己在酒里加的料，他自己还可能会喝吗？如果不是他自己加的，就有可能是钟晴或者第三人，祁劭首先排除了钟晴的可能性，那么就应该是第三人，而这个第三人也可能就是死者。

　　但是最后这个第三人死了，案件里知道实情的就剩下余准提及过的案宗里却不见踪影的钟晴，但是她没有出来为余准作证。

　　假设余准当时正准备对钟晴实施强-奸，那么是否可以合理地推测一下，钟晴当时对余准是记恨的，如果这推测成立，钟晴不给余准作证也就顺理成章了。但是这跟余准说的不知人事又是相悖的，除非就像余准说的他老二有自己想法。

　　最后，这名死者事实上并不是阿东，那么这人为什么会是阿东的名字？而真正的阿东又去了哪里？这个死者又是谁？

　　想了一堆，最后祁劭只得到一个结论，也就是说，这里有其中一个是假的，要么是案宗的记录不符实，要么是余准说谎。

　　如果“余准说的是真的”这条假设成立，那前面这一堆的矛盾都理不清楚了。

　　祁劭私心希望余准说的是真的。

　　但是，余准这件案当年恰巧岩西分局的李清桂也参与了，相对于十多年没有见过也没有联系过的余准，祁劭对从警这几年才认识的李清桂有更多的信任。

　　祁劭第一次翻这卷案宗的时候就已经找李清桂问过当时的情况，据李清桂回忆，余准当年的情况虽然说不上条理十分清晰明确，但智力肯定是正常，人也是清醒的，对自己的罪名也没有异议。

　　综上，祁劭不得不去正视一个让他不太想面对的事实——余准说谎。

　　可是问题又来，余准为什么要说谎呢，他的目的是什么？还有酒吧那几个人，难道他们说的都是假的吗？这对他们到底能得到什么好处？

　　祁劭只要一想到加索尔又骗了他就生气，但更多的还是心慌，因为这只能说明加索尔一直没有信任过他，他也从来没有走进过她心里，那些他觉得很幸福的瞬间都只是错觉吗？祁劭自嘲地笑了下。

　　结合昨天晚上他们对祁劭的请求，祁劭猜测他们对于何平犯罪集团的那些说法是真实的，但是他们的真实目的却未必就是他们表现出来的那样，那么到底又是什么？

　　祁劭坐在车里揉了揉鼻梁，长吐出一口气，一口气吐完，祁劭发动车子回了市局。
　　**

　　祁劭原本的打算是回市局就打开昨晚加索尔给的那只U盘看看里面的材料。

　　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快。

　　祁劭刚把车驶进市局的停车场，后面两辆车也紧随其后驶进了停车场。祁劭随意看了眼，发现是一辆公务警车跟着一辆私家车。

　　祁劭熄火下车，后面进来的两辆车里的人也下车了，警车里下来两名穿了整套制-服的师兄，私家车里下来四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四人中为首的一人目无表情的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从右边的鼻翼下到右眼尾一指宽的地方，不是何平本人又是谁。

　　跟在何平左手边的赫然就是唐凛，是唐凛本人，不是加索尔扮演的，别问祁劭是怎么认出来的，问就是除了媳妇谁都看不顺眼，长一样也一样。

　　祁劭心里一突，他皱起眉头掏出手机给加索尔发了一条消息，“在干什么？”

　　没想到加索尔回得很快，“在玩手机。”

　　然而，祁劭心里却没有因为加索尔这种秒回的操作而觉得欣喜，反而浮起一种大事不好的预感。

　　他压下心里的异样，警告了加索尔一句：“你不要乱来。”

　　加索尔还是秒回，“知道了。”

　　祁劭看向前面的四人，走在唐凛左边的，是一个拿着公文包的男人，看起来比唐凛更像个助理，何平右手边是个高大的西装男，看着应该是保镖一类的人。

　　警车下来的两名师兄一人走在前面引路，一人走在所有人后面跟着，看这架势，不像是来配合调查的，倒更像是哪个被保护的重要人物莅临市局视察，啧啧。

　　祁劭特意快走两步赶到后面的师兄身边，就想问问是什么事。

　　祁劭：“师兄好啊？”

　　走在后面的同志朝他点了下头。

　　祁劭凑近了点压低声音问：“这几个什么人？看着像个大老板，他们那车可要不少钱。”

　　这位同志看祁劭一眼，看他没穿警服，很谨慎地没有回答祁劭的问题也没有开口得罪人，只说，“不大清楚，我只负责把人带回来。”

　　祁劭：……

　　这话他不信，但是也没有继续追问了。

　　他走在几人后面进了市局办公楼，何平和唐凛被分别带进了不同的问询室，公文包男也跟着进了何平那一间问询室，西装男保镖则站在了门口。

　　祁劭摸了摸下巴转身往监控室去了。

　　监控室里除了操作员以外，还有两个人，是经侦支队的支队长郭启锋和副支队长林进之。监控室里最大的屏幕上半边是何平那一间问询室的画面，另半边则是唐凛。

　　“哟，两位也在啊？”祁劭一进门打了招呼握个手，下意识就想摸口袋掏出烟来发，摸了个空才想起烟全给周叔了，他一拍脑袋手一摊“嗐，没带烟，对不住两位。”

　　郭启锋和林进之也是认得祁劭的，林进之连忙把自己的烟掏了出来连操作员在内一人分了一根。

　　别人发了烟，祁劭自然不能还等着别人点，自己主动帮每个人都点了，监控室里顿时烟雾缭绕了一片。

　　祁劭看着大屏幕抽了口烟，说：“我刚回来就看到何平被带回来了，所以过来看看，他什么事了这是？”

　　郭启锋一只手臂抱着托着另一只夹烟的手，也吐了口烟才不答反问道：“怎么说？他在你们那也有事？”

　　祁劭也不避讳，“暂时没有，但他在我的关注名单里。”

　　郭启锋笑了下，“何平这人，在我们这年纪的都知道他什么出身，谁敢说他绝对没问题，但是人就是藏得好啊，没漏出尾巴你能拿他怎么办？以后就都是你们年轻人的世界了，要是能在我退下来之前抓住他也不失为功德一件。”

　　郭启锋是个四十五岁往上的人，确实在一线的时间没多少了，到了他这年纪，即便想留也留不住，像张镇廉这个副局长那样被逼着退下来往上走，把危险同时也是机会留给更年轻更有冲劲的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