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落花飞何以故》夜书怀

21、拼图 他不会停下

　　昨晚一晚就没休息好，今天一天又只喝了杯咖啡，后面体力消耗比较大，虽然进医院的时候医生给他打了葡萄糖，但是这又不能当饭吃，能有力气才怪了。

　　一觉睡到第二天之后，祁劭倒是整个人都精神多了。

　　身上的肿痛变成了酸痛，感觉比肿着还难受，好在后背没了那种皮肤胀胀的快要撑破的感觉。但是昨天不甚明显的臀部肌肉上的酸痛，今天特别明显，像被人打了一针，连走路都碍着。

　　医生进来看他的时候也惊讶于他这么快就开始消肿了，但还是劝他多住一天观察观察。

　　祁劭不想继续留在医院，一来不喜欢医院的味道，二来他听了朱国宁的话有点担心加索尔，原本昨晚就想去看看他，怎么说两人之间也都跟过命交情挨点边了。

　　劝不动他，医生只好千叮万嘱之后才给他开了出院单。

　　换上了自己衣服拿好自己的东西就潇潇洒洒走了，就是潇洒的姿势有点不太对。

　　坐在车上给朱国宁打了个电话，想问他案件的进展，朱国宁显然是才刚刚醒。他昨晚加班到了半夜才回家，今天可以下午再回局里。祁劭一听说他才刚起，果断把电话挂了，直接让司机把他送回市局。

　　回到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祁劭还连早餐都没有吃，本来昨天也什么都没吃，这会儿不止浑身疼痛，连肚子都发出了不满的呼声。

　　在部队的日子饮食是很规律的，转业之后，祁劭头那半年还想坚持定时吃喝，但后来就不行了，经常忙忘记吃饭，就这么三年，再好的胃都给折腾坏了，他这人对于自己身体也是糙得很，以为经常锻炼一下就能保持健康，殊不知内部结构已经开始给他使坏。

　　下了车就已经饿得他两眼冒花，只好先到市局门口对面的店里打包了一份鸡肉粥，还特意加钱让老板给他做大份的，这才拿着粥进市局。

　　看到他回来，办公室里的人都很讶异，纷纷过来问候，祁劭一边逐个跟他们打了招呼敷衍了几句，一边四处张望要找朱国宁，结果找了一圈，办公室就这么大，朱国宁人没在。

　　“小朱朱人呢？还没回？”祁劭问邹一菲。

　　邹一菲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天的事不太敢看祁劭，回了句“他还没回来，昨晚加太晚了。”就假装拿着文件出去了。

　　祁劭挑了下眉毛，若无其事拿着他的粥转身打算往交警支队的办公室去，问问有没有找到那个骑摩托车的歹徒。

　　路过网警支队的办公室门口时，祁劭感觉里面的气氛不太对，嗯，怎么说呢？太安静了，安静得只剩下一套键盘的声音，这不应该的，之前过来的时候他们办公室里敲键盘的声音虽然不能说很乱很大声很吵，但相对于其他办公室来，是最多的，还有点击鼠标的声音也是，现在竟然这么安静，除了键盘声连鼠标声都没有了。

　　祁劭心想：是不是换了办公室？不至于吧？好像才半天没回局里啊。

　　心里想是这么想，但他的脚已经自己迈进了网警支队的办公室了。手上还提着他那碗加大份的鸡肉粥，他现在应该先找个地方把这粥给吃了。

　　办公室里一堆人围在了原本应该是苏宣的位置后面，然而苏宣却不是坐在那里而是站着，站在了自己位置后面，目不转睛盯着自己座位的电脑屏幕。

　　祁劭好奇，这群人到底在干什么？

　　走近一看，他不可置信地看到一个小光头坐在苏宣的位置上，正不停地敲击着键盘。而这个小光头，不是别人，正是加索尔。

　　大概是因为处理脑袋上的伤口才把头发剃掉的，帮他剃头的人还挺仔细，把头发剃得那么干净，除了缠着绷带的地方之外露出来的头皮白得跟块玉似的。

　　但其实露出来的地方并不多，更多都是用绷带包扎着的，包成这样还能继续活动，都没有点脑震荡什么的吗？祁劭还是挺佩服的。

　　加索尔原本的短头发显得他看起来十分英气的，现在头发没了，怎么看都只能用秀气来形容，因为头太小了，脸也太小了。

　　此时的加索尔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袖子撸到了肘关节处，露出一截纤细瓷白的小臂，能看出来衣服明显大了两号，不知道是谁的。

　　他脸色惨白得就快跟个死人一样了，双眼布满了血丝，对比强烈的是眼周的青黑，像故意画重的烟熏妆。不知道已经多久没有休息没喝水了，嘴唇也因为干燥而裂开。

　　他双手都戴了胶手套，手套十根手指的指尖处都泛着奇怪的红色。

　　祁劭想，会不会是手指受了伤的？说不定就是因为手上有伤怕弄脏了苏宣的键盘才戴的手套。看到这样的加索尔，他忍不住皱起眉，莫名觉得很难受，但很快，这种异样的感觉被他压下了。

　　他招了招手示意苏宣过来，苏宣原本看得出神，都没留意到祁劭，祁劭只好假装轻咳了两声这才引起了其中一个人的注意，祁劭示意他要找苏宣，那人就帮忙捅了捅苏宣的胳膊。苏宣这才推了推眼镜抬头看祁劭，随即不情不愿地过来了。

　　祁劭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苏宣：“找昨天那两个歹徒的其中一个，就是开摩托车走掉的那个。”

　　祁劭疑惑：“这不应该是我们支队的事情吗？你们参和什么？而且就算你们参和了，为什么你会让他坐在那里，他在搞什么？”

　　苏宣：“他在写‘拼图’的代码，张副局同意的……”

　　祁劭十分诧异：“张副局同意？为什么？”

　　且不说加索尔到底有没有什么嫌疑，就算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市民，张副局怎么能同意一个普通市民直接接触局里的东西？

　　“不知道，”苏宣推了推眼镜，“晚班的师兄下班前交待的，你们的姚支队长说，交警支队那边的电脑配置不够，所以才来了我们这里，这里就我的电脑配置最高，你们那边和交警他们那边也会同步搜索结果。”

　　祁劭暂且压下了心里的疑惑，又问：“他在这里多久了？”看他那状态，真像个下一秒就会猝死的程序员。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他们打电话给我，”说到这个事情，苏宣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当时我在睡觉，手机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调了静音忘记调回来，早上起来才看到十三个未接来电，我以为出什么事了，赶回来一看，他就已经坐在这里了。我的开机密码也被他破掉了。”

　　三点多到现在十点多，七个小时一直坐着搞这个？

　　“他在这里坐了七个多小时？”难以置信，祁劭本就皱起的眉头现在几乎难舍难分，他不自觉地朝加索尔看去，“连口水都没喝？”

　　“估计是了，我回来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苏宣有推了推眼镜，又指了指一旁桌上放着的几样早点说：“你看，早餐放在那里都放凉了。”

　　随着苏宣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桌上果然放着几样用各种袋子装着的早点，连豆浆都有两杯不同样的，祁劭看到这些东西莫名其妙心里就窜起一股火气，他毫无预兆地朝着那些围观的人吼：“你们是都不用工作了吗？都围着做什么？是谁给你们发的工资？”

　　各人都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一个个露出一种奇妙的表情不情不愿地散了，有几个还翻了白眼，估计心里还在想：反正也不是你发。

　　众人散了之后，祁劭才走到加索尔身后，他的手不方便，用肘部推了推加索尔肩膀，“起来，先吃点东西休息一下。”

　　加索尔头也不回没有理他。

　　祁劭深吸了口气，威胁道：“再不起来我就直接拔电源了。”

　　听到这句威胁，加索尔终于有反应了，手上的动作终于停了，机械地抬头看祁劭，嘴唇动了动，最后艰难地发出声音。

　　“十……十分钟……再给我十分钟……”他说。

　　声音嘶哑得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艰难地咽了几次唾沫之后才说出完整的一句话，说完不等祁劭再说什么，又转头继续敲键盘。

　　昨天之前，这个人还是那么的意气风发，总是一脸似笑非笑的，而今面前这个人，浑身伤不说，憔悴成这样，还……

　　祁劭说不出自己到底是生气还是怎么，总之难受极了，他忍着直接拔掉电源的冲动，语气强硬地重复了一遍，“起来。”

　　加索尔这次只说了两个字：“求你。”

　　求他？祁劭的心一颤，久久才在心里叹了口气，却还是强硬道：“起来。”

　　加索尔不理。

　　祁劭：“我数到三……三……”

　　“不要。”

　　加索尔“蹭”地站起来，旋即又跌坐回去，祁劭猜他大概是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久没活动的原因，腿麻了，又或者失血过多低血糖，也可能是脑震荡的后遗症终于来了。

　　他干脆直接动手，连人带椅子将加索尔推到了一边放着早餐的桌子旁，这桌子本来是用来放一些资料的，现在清理了半张出来放了早餐。

　　将自己的粥放在上面，打开来，推到加索尔面前，他自己则拉过一张椅子坐在旁边，拿了桌上早已凉透的早餐来吃。

　　祁劭其实不爱喝粥，是因为手不方便拿筷子才买的粥，这个鸡肉粥应该说是鸡丝粥，没有骨头，吃起来十分方便。现在他也已经饿的胃有点难受了，也不管凉的热的，吃了再说。

　　可等他把一袋包子吃完，加索尔都没有动，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粥出神。

　　祁劭“啧”了一声把勺子拿过来舀了一勺递到了加索尔嘴边，加索尔转头看他，他又往他唇边递了递，说：“吃。”

　　加索尔失神地又看向了递到自己面前的勺子和勺子里面的粥，眼睛动了动终于开始有了焦距。

　　他张口把粥吃了，但他吞咽得很困难，大概是因为嗓子太干粥太烫的缘故，随即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把刚刚吃进去的粥又吐出来了，还混杂了点明显的血色。

　　祁劭应该先拿点温水给他喝了润一下口腔和喉咙的，看着加索尔咳得整张脸都通红，他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不能怪祁劭不会照顾人，实在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惯了，像他这么粗糙吃什么都跟吃猪食没什么区别的人，让他忽然间要照顾一个人吃饭，业务必然是不熟练的，让人烫着其实是轻的了。

　　手忙脚乱地处理干净，接过苏宣很体贴地给他倒的温水，加索尔喝了两小口，自己拿起勺子又吃起了粥。

　　祁劭这才发现，他的双手都在微微发抖，忍不住抢过了勺子继续喂。这回他知道要先吹一下再喂了。

　　加索尔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始出神，像个锈住的机器人似的，连张口喝一勺粥都那么机械，祁劭喂过来他张口，祁劭动作稍慢了点，他张口等着。

　　抬眼看到这一幕，祁劭有点想笑，笑不出来，刚刚的火气还压着呢，无处宣泄，烧得祁劭连旧伤没好又快内伤，真相朝他后脑勺糊一巴掌，让他什么都别想只管吃。

　　粥很快就吃完了，不用加索尔要求，他自己就把他推回了电脑前面。

　　加索尔又像个机器人一样双手放回键盘上继续，但在下手时，他很明显瑟缩了一下。

　　祁劭这才突然明白，为什么加索尔不愿意停下。他刚刚是连手指也麻木了才感觉不到痛，现在缓了一下……看着加索尔紧皱的眉头和额角出现的汗珠，祁劭有点后悔了，他很想阻止他，让他停下来。

　　可是，他不会停下来。

　　所幸，说了十分钟，果然十分钟之后，加索尔停止了敲键盘的动作，右手食指停在了回车键上久久没有按下去。

　　他手指颤抖着，迟迟没有要按键的意思，祁劭看得有点上火，一指帮他把回车按下去了。

　　回车键一按，代码立刻开始运转起来，旁边的电脑上显示着运转界面，屏幕上不断跳动的监控画面和人像逐渐拼凑出一个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