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夜归 ...
-
生小出野里,辗转多零落。
人言俱可畏,蒲柳风吹絮。
慈姑被带回家的时候还是个小不点,爹爹怜她生小出野里,不堪命途辗转,孤身零落,遂带她回家,治病庇护。
那时的家也还没有这么偏远,爹爹也上任不久,从王畿带回来也不用乘马车晃荡许久。
慈姑刚来的时候一个人看起来孤零零的,跟谁也不讲话。爹爹问她话的时候,她答应起来声音细细的。起初总是和照顾我们小伢们一样,中规中矩的管爹爹叫太卜,后来胆子养肥了,就直接称爹爹如大人,大概是爹爹待她很好的缘故吧。
爹爹回来倒也不怪慈姑一惊一乍的,我蓦然听到,心下亦是惊喜。囫囵咽下脆藕丝,接过棉帛擦嘴。
哥哥撂下还未没动筷子,就要来拉我起来。见我对着酽茶犹豫不决,伸手抄起茶盏抵到我唇边,嘴里念叨着浓茶漱口,坚齿消蠹,就要忽悠我漱口。漱完口又没清茶,浓重的涩味盘踞不散,当真是苦得我直撇嘴。
哥哥攥着我的手,一路踏干檐疾奔至前院,惊起大鹅数只翻腾不已。
本已是银钩高挂,碎星点点。皎月笼着院内的夜风习习,朔风荡着檐角的木铃,木质的咚咚声掺有马车铜铃的清脆声,一听便知是爹爹的马车无疑。
我二人趿着木屐,旋着一阵杂乱的嗒嗒声就要奔过比邻的青石板。
方在最后一块石板上立稳,抬眼就见到爹爹从一小仆背上踏下,寒酥扶着,踩在备好的棉屐上。寒酥自然也跟着回来了,他冲我们打了个照面,就又张罗几个车夫去拉车排在屋侧,腾出两辆打点他们回程。
爹爹脸上不怎么显老,背却是伛偻不已,两鬓更是花白一片。本应正值壮年,近年竟频感萧瑟,叹人生无常,再难寻得块儿清净地。
踏下马车,长舒一口气,这才舒展颦眉,抿着个嘴冲我们扯出个淡淡的笑来。
“蔻儿,素儿。进屋,进屋去吧......”说着就提起手呼噜我俩的头发。
哥哥说话也快要绾髻了,只怕爹是呼噜不了多会儿了。
啊我说哥哥这么高兴呢,原来爹这次回来,是为了给哥哥束发的。也不知哥哥绾髻点朱砂又是怎么个俊俏模样呢。
本以为爹爹车后跟着的那么多匹车,拉的都是草药,米粮,缎布什么的,现在看来大概有一半拉的都是书简。
爹爹是这月月初赴王畿的,上个月刚搬了家来没几天就又赶了过去。
自打迁了新家,慈姑这脸就绷的抑抑的。原本的的深衣也该袍服了,春分的时候没少跟我抱怨这窄袖袖子连胳膊都不好抬不起来,近来庖厨内外,屋里屋外的查,人倒是瘦了不少,天天抱怨的也改成窄袖子丑了。
她也披了件霓裘依着门儿候着呢,又是笑的跟云裳仙子似的。
慈姑不比哥哥大多少,指使起来人倒是有一套。进了门就叫寄春捧湿布来,打发迎春去端水净手。
寒酥接过湿布,在前院替爹掸去风尘。我们几个又簇着,迎至庭闱。
耐冬忍冬去热了饭来,又添了慈菇鳝鱼汤,道是爹爱这等鲜味。
虽然知道爹这次回来是为什么来,却是谁也不说。
又拿那涩嘴的茶漱了口,就听爹讲道:“去了小一个月,也是近来才闲了下来。” 讲到半截,声音就开始嘶哑,抿了口温茶才接道: “前两天就开始置办,要准备的物件都没漏,反倒是忘了给你们寄个尺牍。我乘马车车跑不快,这才耽搁了。”
哥哥嘴角一勾,鞠身冲爹道了谢,又说起了我。说爹交代下来的医经药典都有教我背,前几篇的草药认得都挺好,就是外脉什么的总也记不熟;家里上下有慈姑打点,新来的长使都安排在了偏屋,没什么动静……
听着哥哥交代着家里事,不觉有些犯困。侧头之间,看到窗外月光皎皎,竟已至子夜。
爹爹大概是看我在这里东倒西歪,三两口喝完了黄鳝汤。等哥哥交代完,夸赞了慈姑打点得好,就交代我们早点去睡。
其实他自己也困了吧,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儿,连眉尾都耷拉着,不比我好到哪里去。
哥哥倒是有眼力,叫寒酥照顾好爹便带着我回房。我早已困的迷迷瞪瞪的,耐冬打水来盥洗,也都交由她。
换上亵衣后,往榻里一倒,就要睡去。
哥哥倒是还睡不着,侧着个身儿,以手支颅,叹了句:“当真是皓月绛纱笼,和风夜归人......” 我模糊向他望去,他只当是吵了我,又兀自缄口不言。
微凉的手指抚上我的眼皮,自家沉沉睡去且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