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回 疑云初现 ...
-
素兴坊一条冷清的小巷,一眼看过去几乎堆满结了网的木材和其他说不上名目的物什。若不是巷口的黄狗瞧着还算壮实、皮毛光滑,显是家养的,殷止几乎以为这巷子早没人烟了。
从绥王处离开后,殷止就一直跟着何绪在广陵城的大街小巷中乱窜。这会儿时辰还早,街上人本就不多,也不知她一忽儿往东一忽儿往西,能找出什么花儿来。此时她突然停住,在这巷口废宅的石阶上慢悠悠地坐了下来。
殷止一头雾水:“何秀才这是……”
何绪眼都没抬:“累了,歇会儿。”说着,还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摸出一个面饼来,咬了一小口,那姿态几乎是赏心悦目的优雅——若不是此时正处在这么一处陋巷,他二人还有十万火急的公务在身的话。
殷止张口结舌,正怔愣时,何绪已将那口面饼细细嚼了咽下,直直地看向他,依然不紧不慢道:“顺便等人。”
殷止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这何秀才委实是个妙人,喜怒不形于色不提,话说一半吞一半,还眸色黝黝直看得人心里发毛,怪不得自家主子在她面前失态。
“从这巷子出去往东百来步,有家包子铺。”何绪又吃了口面饼,“你先填饱肚子,不用急,今日这人不知要等到何时。”
殷止强忍着冲她翻白眼的冲动,转身就走。何绪却没再吃饼,若有所思地看着殷止的背影,微微蹙眉。那条黄狗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她便掰了一小块儿扔过去。黄狗凑近闻了闻,有些嫌弃地将那块儿饼一爪子扒拉开。
哎,若不是李迦年今日跟催命似的赶着她领命,想来她也用不着吃这狗都嫌的冷面饼了,何绪暗自腹诽。
等等,狗都嫌的冷面饼?
这狗瞧着虽被照料得不错,但若是它主家就在巷中,平日吃的估计也比这面饼强不到哪儿去。
莫非它主家不住这儿?也不应当,这巷子这么荒,若是被主家娇养着的狗大约是来都不屑来的。
这巷子里住的什么人?何绪不禁仔细审视起这巷子来。
还没等何绪看出什么端倪,她等的人来了。
一位六旬吹糖人在巷口支起摊子,一对长寿眉几乎要戳到眼。可这丝毫不妨碍他一双妙手生花,几乎没怎么看,便塑出一只格外精致又喜庆的虎头。何绪上前挑拣,不多时便选中了一个手持宝剑的侠士糖人。
“老伯,您看看,这个怎么卖?”何绪温言道。吹糖人抬起三白眼,看何绪犹如看一颗白菜:
“这个是我镇摊子的,不卖。”“我只要这把剑,出一两钱,您瞧着如何?”何绪靠近了些,压低声音。
一两钱够买五斗米了,吹糖人顿时警觉起来:“你到底是什么人?”“知道得多了对您没好处。”何绪缓缓低语,“只要我知全广陵的包打听您称第二,便无人称第一,即可。”
吹糖人不语,目光中仍有狐疑,何绪明白他有些动摇:“在下也无需您上刀山下火海,您只需告诉在下,这宝剑比之鱼肠何如?”
这是包打听的暗语,代表极为棘手的事儿,吹糖人见此人如此年轻,以为这暗语大约也是道听途说:“老身想想自然能说个子丑寅卯,可一两钱哪够品评宝剑,再怎么着也得五两罢?”“三两。”何绪摇摇头,唇角略略勾了勾,眼中寒锋却刺得吹糖人抖了抖。吹糖人知是遇上行家了,不敢马虎:“好好好,三两就三两。”
“三日后,在下会再来。老伯若能评剑了,一个子儿不会少。”何绪神色又温煦起来,“还有一事,想请您为在下解个惑。”
殷止回来的时候,见何绪正半蹲在一个糖人摊子前,手上拿着一只鸟笼糖塑,和吹糖的老翁讨价还价,登时脑袋就“嗡”的一声。他上前,语气难免有些不善:“何秀才这又是做什么?”
“无事,瞧瞧这市井中的小玩意儿罢了。”何绪起身,坦然地看着殷止,似乎并不觉得自己有何错处,“我等的人今日来不了了,既然殷大人用过饭了,咱们便直接去章铁匠那儿瞧瞧罢。”
殷止不知何绪是太聪明还是缺心眼儿,只觉自己快内伤了。
有些高壮的中年洗衣妇正端着一大盆衣裳向河边走,半路见两位官家人模样的年轻人朝自己走来,遂有些疑惑地停下脚步。那竹青衫的年轻人上前温文道:“敢问这位姐姐,章氏铁匠铺可在北面那坊中吗?”瞧着这年轻人尚不及弱冠,自己的年纪足可以做他娘了,这一声“姐姐”叫得洗衣妇心花怒放,笑容满面:“是啊,不过老章家中似乎有事,已经有些日子没开过门了。小兄弟若是急,就这条街西头有个杨铁匠,也是很不错的。”
“其实不急,不过是朋友推荐罢了。”年轻人似是的确不甚在意,“不过家中有事?您可听坊中人说起过章铁匠有何事吗?”“那倒没有,毕竟是家事嘛,大概他没跟人提过,。”洗衣妇有些犹豫地又补了一句,“更何况章铁匠平日独来独往的,咱们坊中也没谁和他走得近。”“无妨,是在下冒昧了。”年轻人道,“谢谢姐姐,您忙您的罢。”
这年轻人正是何绪,虽然那洗衣妇说了章老九不在,但她仍往北走。殷止心中疑窦丛生,但也知从这惜字如金的闷葫芦口中怕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便一言不发地跟着,他倒要看看这丫头到底是想折腾些什么。
章氏铁匠铺果然紧闭着门,何绪找了许久,确定这铺子只有一扇门,不禁有些头疼。巷子里人来人往,本来她和殷止这一行就怪异得引人注目,着实不好直接把门撬开。正当她进退两难时,殷止开口了:“怎么,要进去吗?”
何绪点头,略期待地看着殷止。
“我刚才看到这屋后有窗,翻窗进罢。”殷止理所当然道。
“哎哟!”那窗实在不高,何绪却翻得无比艰难,还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墩儿。殷止看得哭笑不得,伸手扶了一把,可嘴下不留情:“你怎么连个窗都不会翻?也不知是如何长这么大的。”“我一介读书人罢了,比不上殷大人这等练家子。”何绪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挑挑眉,语气免不了有些尴尬。不等殷止出言嘲讽,何绪赶紧道:“行了行了,总算是进来了,我们办正事儿。”
要说章老九也确是江湖上的老油条,一发觉不对,便立刻脚底抹油、逃之夭夭。此时逼仄的铁匠铺里,冶铁的材料和器具都盖了层布,布上薄薄落了层灰,显然确实是有段日子没人来过了。仅有的矮柜里似乎没什么有用的,也没什么值钱的,殷止随意翻了翻,把抽斗推了回去。
“等等,方才抽斗里好像有东西亮了一下,是什么?”何绪本来在细细检查冶铁的风箱,突然冒出一句,殷止几乎下意识地将抽斗又拉开,看着何绪从里面摸出一个小小的、光泽温润的东西。
那是一枚水滴形的玉珠,有何绪小半块指甲盖儿大。方才它卡在做工粗糙的抽斗的缝隙中,殷止是真没发现,也不知这丫头怎么跟长了千里眼似的,一眼就看见了。
“这个东西……是从什么地方掉下来的?”何绪将那枚玉珠置于阳光下,殷止见它玉质极通透,甚至隐隐透出一抹水色,显然不寻常,忍不住疑惑道。
何绪没答,但心中已隐隐有了计较。应该是步摇上坠的流苏。这珠子下端有被嵌过金属的痕迹,大概是流苏珠串上最底端的一枚珠子,前些年时兴过这种款式。仅仅一枚珠饰便已非凡品,那整支步摇恐怕要价值连城,拿来进贡给圣上都不为过。以章老九明面儿上铁匠的身份,断断是不可能经手此等奇珍的,要么那支步摇是偷来的,要么……
不论是不是女子,章老九背后必有一位背景极深的东家,乃至于一个庞大的组织,远远不是汪同甫的名单所能囊括的。
这些事,在那包打听把她想要的消息寻出来之前,最好先烂在她肚里。
就在殷止几乎以为何绪没听见时,她缓缓出声:“不知道。但这枚玉珠,还是由我保管罢,此事暂且你知我知的好。”
殷止不知该不信她,可怀璧其罪的道理他是懂的,何况他也隐隐约约感觉这枚珠子透着许多诡异,在没有更多线索之前,确实不宜知会李迦年。于是,他迟疑地点了点头。
华灯初上,池中亭上的青年执起剔透晶莹的琉璃盏随意晃了晃,盏中酒色殷红似残血,妩媚得妖异。他似乎并不喜盏中物,只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小口,便不轻不重地将琉璃盏搁回乌木桌上,发出“叮咚”一声脆响。
“说罢,章老九那边如何?”他轻飘飘地斜睨着如豆灯火,语带几分轻佻戏谑,却令人生不出半分怠慢轻视之意来。
“回殿下,恕属下无能,章老九大约是听到些风声,跑了。”
“那你觉着,何绪此人如何?”青年一双凤目懒懒地眯着,目光却透着若有似无的危险。随侍一旁的下人行动间没有一丝响动,整个园中鸦雀无声,让人无端的有些冒冷汗。
跪在青年脚边回话的殷止对自家主子这般做派虽习以为常,但仍不敢随意调笑,那句“何秀才看着其实不大聪明”终究没能说出口:“属下……说不上来。”
李迦年无声,半晌,才叹息道:“也罢,若是轻易叫人探出深浅,广陵第一才女恐怕浪得虚名了。你本专于武艺,此番是为难你了,起来罢,不必拘礼。”
“谢殿下。”殷止起身,仍垂着头。
“对了,你且替本王准备着。今日本王瞧着那何姑娘有趣得紧,比之三日前更有意思,若再不去会会,就可惜了。”李迦年一双凤目颇兴味地定在远处的某一点,“明日不必叫她来了,只告诉她一声,有什么进展,自行来报。退下吧。”
“属下遵命。”不知怎么的,殷止突然觉得,殿下说不上是哪里,竟同何绪有几分相似。这想法来得着实没头没脑,且对殿下是大不敬,他不禁一个激灵,连忙将这荒谬的念头赶出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