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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回 ...

  •   殷止有事儿瞒着自己,大概还不是小事儿,李迦年是一眼就看出来的,不过尚且没有揭穿的必要。他倒是小看了何绪,那丫头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书呆子模样,本以为只是藏了些小聪明,居然不到一天便有法子撺掇着他身边的人对他阳奉阴违,心机城府于一个二八年华的少女来说,着实有些可怕。
      接下来两日,他都派人暗中监视何绪,发现她几乎没有任何与公务相关的行动,只在家中理理家务,照顾照顾阿婆,一派悠游自得。前去监视的侍卫一头雾水,李迦年却有些回过味儿来。
      这丫头不蠢,她定是知自己盯得紧,又对她没什么善意。风口浪尖上,她这般怡然闲适绝非懈怠,只能说明,她在等。
      等什么东西,水落石出。
      又过了一日,何绪求见绥王。
      依然是端肃认真的神情,何绪向李迦年见过礼,便开门见山道:“殿下,草民这几日遇到一个人,恐怕需要您亲自见见。”
      李迦年并不意外,喝了口茶,像是略略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一扬手:“殷止,收拾一下,我们跟何姑娘去看看。”
      何绪把他们带到素兴坊那位包打听出摊的巷口时,已近巳时,可巷口空无一人,甚至那条黄狗都不知去向。又等了一柱香的工夫,还是无人出现,何绪面上却无焦急之色。殷止十分奇怪,上次她耍了自己,这回不会还要耍殿下罢?她竟然有此等捋虎须的熊心豹子胆?那可真是佩服了。
      “既然人不在,其实也好。”何绪面无表情地直视李迦年的眼睛,“若是殿下信得过草民,请随草民入巷走一遭罢。”
      殷止此番是彻底惊住了,看来这位何秀才何止是不聪明,路数如此飘渺脱俗,实在是叫人无言以对。李迦年看着那条几乎称得上断壁残垣的巷子,也是一时语塞,但并未流露出诧异或不满,而是仔细地环顾四周,试图寻些端倪出来。
      其实这端倪藏得并不深——素兴坊并非广陵城的贫民窟,周边有些民宅甚至称得上精巧,其他的也大多干净整洁,独独这条巷子破败至此,委实突兀得很。殷止有些明白过来了,不禁懊恼自己粗心。没看出这巷子有问题也就罢了,上次万不该留何绪一人在这巷子口,她只怕早就生了疑,又不敢独自探个究竟,如今就将殿下牵扯进来涉险了。
      李迦年目光上上下下地在何绪身上巡梭起来,她恍若未觉,率先提步入了巷。往前走了几步,她发觉李迦年和殷止并未跟上,于是回头,疑惑地看了他们一眼。
      李迦年半开玩笑地摊手道:“敢问何姑娘,本王要如何相信这巷中没有埋伏呢?”何绪不语,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道:“这巷子草民若说此前从没进过,殿下自是不信的。不过……草民不会武功,这一点,殷大人能作证。”
      殷止想起她那日翻窗笨手笨脚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李迦年眼风一扫,他便立刻止了笑,有些尴尬地别开眼。李迦年笑成了倾国倾城的妖孽:“殷止,你素来不苟言笑,也不知何姑娘何德何能,与你相识不过三五日,竟能让你笑得这般开怀?”一双凤眼却凌厉地看向何绪。何绪就像戴了面具一般,面上一丝裂痕也无,无辜且诚恳地迎上李迦年不善的目光。
      他眼波一转,似笑非笑道:“不过何姑娘既不通武艺,又从没进过这巷子,就敢随意往里闯,这份胆识本王可自愧不如啊。”“殿下说笑了,草民不过是觉着,为殿下探路理所应当。”何须垂下眼,“况且殿下这般慈悲为怀,又武功盖世,若是草民遭遇什么不测,想来是不会见死不救的。”
      “你倒是嘴甜,怪不得汪同甫这么快就倚重于你。”李迦年嘴角的笑容彻底冷了下来,不再看何绪,只快步走了过去。殷止见状,连忙跟上。
      巷中房屋颓圮,都已荒废多时,他们推了几扇门,只落了满身灰。殷止被呛得咳嗽连连,但见李迦年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也只能随着他们一间一间地看过去。
      走到尽头时,有一堵墙——这巷子行不通。
      墙右边的宅子是最后一间未被检查过的了,殷止掩住口鼻推门,却意外的没等来方才那般“飞沙走石”。定睛一看,这宅子……纤尘不染得都有些鬼气森森了。屋中自是空无一物的,可比起之前那几间一看便知是陈年荒宅的屋子,这间倒像是本有人住,却因为突发意外,连夜搬走了似的。而且连半件家什物件都没落下,与其说是人去楼空,倒不如说是……连夜潜逃了。
      李迦年看了何绪一眼:“你早知道的罢。”听着该是疑问,语气却是肯定的。何绪出神地看着地面,沉吟一会儿才蹙眉道:“草民本以为这里有人住的,却没料到……他们动作这么快。”说着,便往屋中走去。宅子并不大,不过二十步长,十五步宽,除了主厅,还有两扇隔间。李迦年发现了一道门,推开来竟通向屋后的院子,院东有一处厢房,大约是主人家所居之处。
      除了街边商户,江南寻常百姓房屋多是前院后屋,要么便干脆没有院子。这宅子在断头路尽处,却前屋后院,结构委实蹊跷。而且院中虽有花圃却并无花草,甚至连泥土都是平整的,仿佛从未种过东西一般。整座宅院整洁得叫人眼皮突突直跳,处处都透着刻意,但是种种蛛丝马迹也相应地被收拾得半点不剩,除了认定这宅院必有隐情之外,几乎找不到任何关于主人的线索。
      李迦年面色微沉,很快便做了决定:“殷止,你去附近找些趁手的工具,把这花圃挖开,何姑娘随我再到屋里仔细找找,看看能否有什么发现。”殷止应下,立刻出了院子,何绪请李迦年先进屋,他却没动。
      何绪疑惑地抬头看他,只见他一脸莫测,眸中蕴着探究,就这样直勾勾盯着她。何绪不语,只略略侧过身避开他眼中的锋芒。“不知何姑娘能否解释一下,今日这般所为何事呢?”李迦年勾了勾唇角,笑容里说不上藏着些什么别的意味。
      “殿下好沉稳,若是草民,只怕来时就会问了。”何绪似是敬佩地一拱手,听不出是真心赞美还是讽刺,“实不相瞒,其实草民也只是有预感罢了。”然后,她简略地将她试图在包打听处找线索之事和那条奇怪的黄狗告诉了李迦年,又一拱手:“草民不知缘何,总觉得这两件事是有干系的。今日那包打听本该履约在巷口传消息,可他迟迟不出现,草民觉着多半是出了事,心中不安,只能拖累殿下以身犯险。是草民草率鲁莽了,若是殿下不快,请责罚。”
      李迦年眼中尽是玩世不恭的调笑:“本王听着,你的思虑也不是全无道理,而且今日之事好玩儿得很,本王为何不快?更何况本王向来怜香惜玉,责罚美人这等辣手摧花之事,自是不会做的。”说着,缓缓附到何绪耳边:“何姑娘大可不必忧心。”
      何绪不着痕迹地退开半步:“谢殿下。”
      殷止回到院中时,何绪和李迦年已经开始在屋中东翻西找了。他也不含糊,挥锹翻开花圃中的泥土,没两下就发觉有些不对劲——土里似乎有东西。他不敢大意,用铁锹的木柄小心地将那东西周围的碎土一点点扫开,然后,拿着铁锹的手顿时僵住。
      “殿下,何秀才,有些东西你们恐怕得看看。”殷止的声音还算平静,何绪和李迦年赶到时,完全没想到那竟会是,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面容青紫而扭曲,双眼几乎要夺出眼眶,显是死前极为痛苦。他身着粗布麻衣,似乎是再普通不过的底层百姓。然而那对垂到眼的长寿眉却让何绪一眼认出了他。
      正是三日前,那位包打听的吹糖老伯。
      三人一时无言,殷止小心地用木柄拨开死者的上衣,粗略查验了一番,发现死者并无明显外伤,口鼻中却有不少泥屑。殷止面露不忍道:“若非中毒,大约是被活埋后活活闷死的。”
      李迦年看了何绪一眼,本以为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大约腿都软了,没成想她只是面色煞白,眼中略有惊惧罢了。
      何绪此时却想的是,是她害死了老伯。她让老伯打听的第二件事,便是这巷中可还有无人家,若有,是何人。如今老伯身死巷中,大约就是调查途中被这家主人发觉灭口了,这家人为避免被发现,随即连夜逃遁,连黄狗都一并捎上了。
      可到底是什么人,能一夜之间搬空两间屋子和一个院子却不被发觉?又是为什么,他们对自己的身份和住处如此讳莫如深,一经发现就要杀人灭口,抹去一切痕迹地逃跑呢?
      何绪不禁想起人间蒸发的章老九,和章氏铁匠铺的那枚玉珠。会不会这宅院的主人也和铸私钱一事脱不了干系?章老九消失,本就引起了此人的警觉,她请人查探,更是弄巧成拙、打草惊蛇了。
      但那未免也太巧了,不应当的。
      “何姑娘不是第一次见,死于非命的尸体罢?”正当何绪百思不得其解时,李迦年慢悠悠开口,带着三分探究,两分尖刻。
      何绪清冷的眸子带着些许寒意,直直锁定了李迦年的眼睛,似是事不关己地漠然道:“是。草民四岁上,曾亲眼见过母亲投水后的遗体。”
      李迦年为她眼中的寒意所惊——他本以为她是无甚情绪的,却无意中在此处刺伤她。他亦没有错过她眼中除却寒冰外,那抹奇异的愧疚,抑或是,悲悯。那份抽离了当下的悲悯让他没来由地相信,哪怕自相识起,她的一举一动都可疑得紧,可于这宅院中的一切,她是无辜的。
      “抱歉,是本王唐突了。”尴尬地沉默了半晌,李迦年第一次真诚地看着何绪,眼中有歉意。然而何绪只是转过身,答得很快,不让他和殷止看见自己的神情:“不必,殿下也是无心。”
      那声音不知缘何,萧瑟如落叶擦过石板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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