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回 软柿子和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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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湖前，李迦年执意将汪同甫拉回宅院换下官服，说是担心百姓若瞧着官家人也在，会扫了出游的兴致。那神情，一派道貌岸然的忧国忧民，不知道的还当他方才是在灾荒时开仓济民呢。何绪与薛显安对视一眼，均是一脸叹息。
不过为何绪的阿婆延医一事，李迦年也的确不含糊，汪同甫刚进了侧间更衣，他就将陈太医召了来，让何绪先将陈太医带回家，把阿婆的事情安排妥当了，直接去瘦西湖与他们会合。这下何绪有些警觉了，若只是如昨日筵上和方才那般嘴上撩拨几句，大约还算是绥王殿下风流成性，见到长得不错的小姑娘就忍不住逗弄一番。此时他此举可称体贴，让何绪不得不多想。可眼下她似乎对李迦年并无利用价值，他何必对她示好呢？她按下心中不安，面上一副恍若未觉的风平浪静，依规矩行礼谢过李迦年，便恭敬地领着陈太医离开了。
见何绪与陈太医走得远了，李迦年转向薛显安：“早在京城便听闻薛先生高才，久仰久仰。”“殿下谬赞了，比之殿下，‘高才’二字薛某愧不敢当啊。”薛显安谦道。
“如何不敢当，薛先生才子之名人尽皆知，如今更为汪大人所信重，当是年轻有为之士。”李迦年笑容犹如春风拂面，“汪大人好眼力，得谋士如此，何愁一州治理？广陵百姓有福了。”
“广陵百姓之福应归于圣上英明，知人善任。委派汪大人这般正直为民的父母官，是圣上体恤百姓啊。”薛显安一派忠君爱国之态，不卑不亢，“薛某一介草芥，多亏汪大人赏识才有一立锥之地。诸位同僚亦德才兼备，薛某不过是为同僚之策锦上添花罢了。”
“诸位同僚？除却薛先生还有许多幕僚吗？”
“自不是，汪大人只还有两位幕僚，一位是林简林先生，另一位便是殿下您方见过的何绪何秀才。”
“原来何姑娘竟是汪大人府上幕僚吗？！”李迦年目露震惊，“本王还当她是汪大人义女或表亲呢。”
“正是。不过殿下不必惊讶，何秀才方十三便中明经科，素有‘广陵第一才女’之称，端的是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
“如此看来真是人不可貌相，是本王小瞧她了。”
两人正说着话，汪同甫更衣完毕回到厅中，找了一圈没瞧见何绪，遂疑惑道：“何秀才方才不是还在吗？现下是……”
“哦，本王方才瞧着何姑娘实在担忧外祖母，便叫她先回去将外祖母之事料理妥当，再去瘦西湖与我们会合。”
汪同甫听着心中一悬，何绪这丫头一向没什么表情，绥王能从她脸上看出担忧，恐怕多少还是对她上了点儿心。不过他明白绥王是断不如表面上这般纨绔的，对一个刺史幕僚如此上心，大约也不仅仅是见色起意。
三人吃了几盏茶，稍作歇息便出发了。一个时辰后，李迦年一行到了瘦西湖，薛显安先去订游湖的画舫。李迦年此行除了殷止，并未带随行的下人，衣饰也极简洁，不过贵气天成，又如切如磋般的俊美无俦，怎么看都不像普通人。大周素来民风开放，他往那儿一站，委实引来不少女子注目，还有几个胆大的顾盼间媚眼如丝，他竟一个不落地回以摄人心魄的微笑。汪同甫瞧着，老脸有些挂不住，尴尬地别开眼。
薛显安刚将游湖事宜安排妥当，何绪来了。汪同甫不等李迦年开口，先不着痕迹地挡住李迦年的视线，再温言道：“何秀才来得正好，我们正准备上船。”“那便好，若是劳烦殿下与大人等待草民，罪过就大了。”何绪行礼时看着鞋面，并不抬眼。
初春时节，出门踏青的游人如织，瘦西湖上小舟画舫星星点点。他们游湖的画舫精致奢华却并不富贵显眼，李迦年看了眼薛显安，似是赞许。薛显安心中暗喜，却未流露，只一脸恭谦。甫一登船，汪同甫就叫何绪去张罗点心茶水，然后引着李迦年和薛显安入舱叙话。这画舫挺大，何绪找了许久才找到小厨房，吩咐厨娘泡了壶顾诸紫笋，随后端着茶盘回到舱房。
殷止在舱房门前站着，将正想敲门的何绪拦了下来：“殿下与汪大人和薛先生在谈公事，茶水在下来送便好。”何绪有些迟疑，毕竟是绥王身边的人，不知可不可信，但也只能将茶盘递给殷止。不过她倒是很奇怪，李迦年不是提出来游湖吗？怎么这美景当前，他倒醉心公务了？此人行事看似随心所欲，但何绪总觉得他自有一套章法，不敢掉以轻心。
殷止过了一会儿出来了，见何绪仍候在原地没走，也没说什么，继续守在门前，一副绝不开道的模样。何绪礼貌地笑笑，转身去了甲板上。
今日着实是难得的好天气，天空是清明澄澈的蓝，何绪闭上眼，似乎从和风中嗅到了阳光的味道——就像小时候的艳阳天，娘早晨晒过被褥，何绪夜里躺进蓬松绵软的榻上，牵着娘的手，仿佛在云端。暖乎乎香喷喷，犹如太阳留给她的一场好梦。
如今这场梦早已醒了，没留下多少快乐，亦不曾如何感伤。何绪只是平静地睁开眼，看不远处一叶小舟上边撑船边大笑的父亲，忙着看顾孩子的母亲，和兴奋地扬起水花的两个孩子，不带什么情绪。她没有父母，也没有兄弟姐妹，所以她不懂他们的欢声笑语，只由衷地觉得他们一颦一笑都很动人。
所以在其中一个孩子落水时，她险些跃入水中，又猛然想起自己半点不会水，赶忙缩了回来，冷不丁撞上身后一个带着些温度的东西，悚然一惊，迅速回首一瞟。
李迦年。初见他是在梨树上，今日又不知何时绕到她身后，这人怎么就这般神出鬼没呢？
何绪虽大觉倒霉，仍半点不敢怠慢地向李迦年问了安，暗自疑惑汪同甫和薛显安都去哪儿了。李迦年似乎对她的勉强毫无觉察，笑容耀眼得让何绪心生妒意：“何姑娘方才怎么不进来一起说话？一个人在这儿多没意思。”“方才殷大人说殿下在与汪大人谈公事，故而没敢打搅。”何绪垂着眼答得毕恭毕敬，眼风扫到方才那落水孩童，他这会儿已自己游回船上了，瞧着水性甚好。本来也是，江南水乡长大的孩子几个不会水呢？如她这般才奇怪。
“你不是幕僚吗？有什么打搅不打搅的？”李迦年目光轻飘飘掠过空气中的某一点，语气莫名有些凉嗖嗖地打着机锋，“现下公事说完了，汪大人与薛先生似是有些春困，本王叫他们先去歇着了，你想找他们聊天也没机会了。”
何绪心中长叹一口气，也不明白李迦年为何老逮着她不放，似乎有意逗弄她，又似乎对她下意识地防备试探，她一个小小的幕僚，怎就值得绥王殿下这般劳神费力，只好依旧十足恭顺地装傻：“殿下如此体贴臣子，自己也要多多保重。草民不扰殿下歇息了，草民告退。”说着便似乎头也不敢抬地准备开溜。
“慢着，本王没让你退下。”李迦年笑容冷了几分，“左右无事，你陪本王晒晒太阳。”何绪抬眼看了看一直随在李迦年身边的殷止，敢情殷止陪他就不算陪了。但她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略略站开了些，就这么和李迦年与殷止一起，沉默地……晒太阳。
沉默了许久，李迦年终于开口了：“有你们几位在，汪同甫大概明白本王此番是想来做什么的罢？”
何绪算是明白了，他对她逗弄也好试探也罢，不过是柿子捡软的捏。汪同甫和林简老练狡猾，定如滑不溜手的泥鳅，试了也白试；薛显安再不济，处事也比何绪一个小丫头圆滑。因此李迦年此番若要知己知彼，最好从何绪下手。不过他也不算轻敌，假作轻浮、旁敲侧击、隐晦示好一个不落，绕了这么一大圈，就是为这一个问题做铺垫。
这问题看似问得直截了当，像是破罐子破摔，实则极让何绪为难。她不能说汪同甫不明白，也不能说他明白，更不能一笔带过，只得紧紧咬住下唇，尽力维持面上的平静。稍加思索，她低眉顺眼道：“草民虽辅佐汪大人三年，但终究不在其位。汪大人许多思量，并非草民一介布衣白身所能理解。更何况殿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您的心思岂是吾等凡夫俗子轻易能参透的？草民不知汪大人是否明白，不过就草民自己，自是不敢对殿下妄加揣测的。”
李迦年顿时阴沉了一张脸，盯着何绪的目光几乎称得上凶狠。然而不多时，他又恢复了那懒洋洋的神情，仿佛自己方才什么也没说：“你刚在西山居说，你叫何绪。”说着，笑得极是顽劣：“不过本王瞧着，你都冷出一脸冰碴子来了，哪里和煦？”
这句话终于让何绪抬起头看了李迦年一眼。就这一眼，让李迦年突然有些不自在。这丫头姿色不过七八分，虽然那处变不惊的云淡风轻和骨子里的清冷高华着实难得，但他算是风月老手，冷美人也不是没见过。只那双翦水秋瞳，清泠泠的，瞳仁大而幽深，仿佛懵然无知，又仿佛什么都看透了，并无锋芒，却叫人无地自容。
然而她很快低下头，又一副恭顺之态，只淡淡道：“草民不知，这大约要问起名的先生。”
李迦年绝倒，再三小心查探，本以为总算捡着了软柿子，没成想却是颗挺扎手的松果。而且这颗软硬不吃的松果还深谙四两拨千斤之道，做足做小伏低的样子，让他有气没处撒。
他拂袖而去，背影都藏不住浑身的怒意。殷止见泰山崩于顶而不改笑意的自家主子如此失态，不禁震惊地看了何绪一眼，然后紧随李迦年之后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