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回 初次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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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李迦年抵广陵。
那日惠风和畅，天朗气清，李迦年的车队自城门进，几乎绵延了小半条泰和街，引得沿街百姓驻足。汪同甫与李迦年一同入刺史府，有意慢了半步，显得足够恭谦又不失为官一方的体面。府中已是丝竹声声，但看神情却不知李迦年是否满意——他与汪同甫一见面就一副玩世不恭的笑模样，着实让人摸不清深浅。
待入了厅堂，一众下官齐齐向李迦年行礼，汪同甫请他入主座。李迦年大剌剌坐下，先喝了口茶，环顾四周，见下官们仍行着礼，这才后知后觉道：“大家怎么还行礼呢？都落座吧，这般客气做什么？”众人遂道谢落座，心中不免嘀咕绥王果真纨绔。此后李迦年依旧没个正形儿，直把众人当了空气，与汪同甫好一通东扯西拉，从广陵胜景说到江南美人，半个字不提公事，众人愈发笃定传言不假。
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开了筵席，众人依次落座。何绪今日也在席间，不过一介白身，方才便不可入厅堂，连绥王是圆是扁都没见着，此时更没有资格与官老爷们同席。但能安心用饭，倒甚合她意。席间一道玉露团清甜爽口，何绪暗自记下，准备做给阿婆尝尝。
待用饭毕，主筵却一直不散，此时离府不妥，她只好起身在院中散步消食。走着走着便到了书房，是刺史府中她平日最常来之处。今日若绥王不出什么幺蛾子，她不过就是蹭顿饭罢了，想着自己这般记挂公务，不禁有些好笑。正准备转身回到席上，却被人叫住。
“在京中便听闻广陵刺史府上有一幕僚是女子，想来便是你了？”上方传来低沉磁性的男声，如夏夜熏风般暖意融融，甚是好听。只可惜语带轻佻戏谑，着实不讨喜。
何绪抬头，院中梨树上的男子敞着杜若色锦袍的襟口，手中持一青玉酒壶，格外肆意风流。只见他剑眉入鬓，凤目含情，鼻梁笔挺，唇红齿白，未语先带三分笑。若非一副将醉未醉的登徒子模样，倒当得起一句翩翩如玉佳公子。
“草民参见绥王殿下。”何绪面色无波地行礼，姿态恭敬规整，“这树太高，还望殿下保重身体，请快些下来罢。”
树上人“噗嗤”一声笑了，随即身形一闪便到了何绪面前，胸口几乎触到她鼻尖：“你这丫头瞧着年纪不大，怎生这般古板无趣？”
何绪不动声色地向后撤了半步，依旧低眉顺眼：“殿下金尊玉贵，草民岂敢无礼。”
李迦年默了，若有所思地打量起这位传说中的刺史智囊。何绪不曾抬头，但感觉到那目光似乎含着锐利，仿佛将自己穿透了一般，让她很不舒服，可只忍着没动。待她脚都僵了，李迦年才吊儿郎当地又扯出一个笑来，语气仍是戏谑的：“不必拘礼，本王这儿没那么多规矩。小丫头你芳龄几许家住何处啊？别紧张啊，本王不过瞧着你也是从席上偷偷溜出来透口气儿的，能在这儿碰上说明咱们志同道合，本王对你一见如故，想送份儿见面礼。”
“殿下心意草民万分感激，但无功不受禄，殿下大礼如何担当得起？”李迦年这般调笑竟让何绪感到一股潢天贵胄的威严，手心微微濡湿起来，回应越发谨慎。
“啧，小丫头忒无趣。”李迦年撇撇嘴，“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啊。才多大就跟礼部和鸿胪寺的那帮老头子一样，着实浪费光阴。罢了罢了，看来咱们着实算不上志同道合，你退下罢。”
“谢殿下，草民告退。”不待李迦年再说什么，何绪便脚底抹油般快步走开了。
李迦年瞧着她有些仓皇的背影，颇兴味地笑了：“有意思。”一双狭长的凤眼中隐隐透着凌厉，竟半分醉意也无。
此后接连三日，李迦年除却玩乐，没有半点动作。就在汪同甫有些坐不住时，李迦年下帖子召见。第二日一早，汪同甫携薛显安与何绪至李迦年处。三人一直候在厅中，足足拖到近午时，李迦年才出现，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顽劣模样，似乎并不认为自己将广陵刺史晾了近两个时辰有什么问题。
“汪大人来得这么早啊？”他懒洋洋道，复又看了眼外边的日头，“哦，不早了，殷止，现在什么时辰？”“回殿下，巳时三刻了。”随在他身后的侍卫殷止恭敬地回道。
“已近午时了啊……”李迦年蹙着眉点点头，似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汪大人，本王在京城时便听闻广陵西山居是江淮美食一绝，今日正巧，咱们先去西山居用饭如何？”汪同甫的神情顿时如哑巴吞黄连一般，却只得陪笑：“若是殿下赏光，那自是再好不过。”
西山居就在李迦年的院子附近，本来此处提前一两个月都不见得订得到位置，不过今日汪同甫只对掌柜的附耳几句，一行人便被引至一处布置极清幽雅致的别院。这别院虽远不及皇宫华丽，但胜在逸趣非常，李迦年瞧着新奇，便向汪同甫问起西山居的来历。
西山居的掌勺胡当局可谓不世出的名厨，早年间四处游历，厨艺集各家之大成。甚至有传言他曾游至大秦，西域风情的菜式可算是他的独门绝技，尤其是如今风靡的酥酪点心与调味腌制极复杂的烤肉，只怕无人能出西山居之右。
“如此说来，本王皇室中人，倒不见得比广陵百姓有口福啊。”李迦年把玩着白瓷茶杯，看不出喜怒。汪同甫笑道：“殿下此言差矣。胡当局向来兴之所至才亲自掌勺，寻常人如何轻易尝得到他的手艺？臣方才问过掌柜的，恰巧胡当局今日有巧思，说明殿下是有缘人，随意光顾一趟便遇上了。更何况听闻殿下莅临，胡当局自要将看家绝活都使出来。倒是咱们做臣子的，沾了殿下的光。”
何绪和薛显安一阵附和，李迦年撇了撇嘴角：“罢了罢了，总归今日能一饱口福，本王就是高兴的。对了，还未请教过汪大人身边这二位大名？”
“草民薛显安。”薛显安拱手，何绪紧随其后，“草民何绪。”
李迦年微一颔首：“哦，原来是薛先生与何姑娘，幸会幸会。”说到“何姑娘”几个字时，咬字格外清晰，语气模模糊糊带着些暧昧，引得何绪一阵头皮发麻，想着终究逃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汪同甫并不知接风宴上绥王已见过何绪了，只觉何绪身量高挑，扮男装素来有模有样，声音也比旁的女子略沉，若不是特别注意，瞧不出什么端倪。此时绥王一语道破何绪的女儿身，倒让他惊了一惊，遂不着痕迹地瞟了何绪一眼，顿觉不妙。何绪今日一袭黛紫交领直裾，衬得本就如雪的肌肤更是白得剔透，犹如上好的羊脂玉，多看两眼便知是女子。汪同甫有些后悔今日将她带来见绥王，万一这位贵人起了些旁的心思，他不如他的意自是万万不可，如他的意又于心不忍，最后保不齐害了何绪。如今只能求她这般算不得绝色的姿色入不了绥王的眼。
菜品端上来得很快，小厮先端上一钵青精胡麻饭与一道清淡鲜美的水葵鲈鱼羹。极巧妙的是，这道鲈鱼羹是将水葵打成翠绿的菜汁，与乳白浓稠的鱼汤构成太极图纹，端的是色香味俱全；随后是一道鸡汤煮干丝，佐以火腿与春笋片，鲜香四溢，令人食指大动；虾醋鲜鱼脍与浑羊殁忽上桌时，何绪着实被惊到了，那鲜鱼脍将鱼肉片至半透明状，刀工可见一斑；浑羊殁忽竟是将那整只羊都做了烤鹅的容器，她偷眼瞧了瞧汪同甫，有些心疼他的钱袋。
然而最稀罕的却是最后端上来的蟹毕罗与透花糍。不过阳春三月，也不知胡当局自哪里寻来的蟹。小厮解释说这是胡当局独门秘法腌制的糖蟹，比之普通糖蟹，吃起来同鲜蟹口感别无二致。胡当局每年只做一坛糖蟹，极是难得；另一道透花糍就更神奇了，半透明的糯米糕中隐约可见豆沙馅儿的花型，精美得令人不忍下箸。
胡当局不愧为不世出的名厨，这所有的菜品，都貌似平凡中匠心独运，李迦年这个纨绔都赞不绝口，一番重赏。
“听闻广陵瘦西湖与二十四桥为天下胜景一绝，本王瞧着今日阳光甚好，不若用过饭请汪大人一同游湖罢？”李迦年大饱口福，兴致高得很，“薛先生与何姑娘若无事，不妨也一块儿。”
然而汪同甫只想着，趁绥王对何绪暂且没生出多大兴趣，不如早些叫她抽身，遂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想个法子婉拒了。何绪心中不解，她似乎并未在汪同甫面前显出对李迦年的抵触和提防，不过汪同甫既看出来了，又有意维护，她是感激的：“草民多谢殿下美意，只是外祖母近来风寒，今日草民恐怕得带她瞧大夫。外祖母年事已高，草民委实放心不下，望殿下见谅。”
“何姑娘一片孝心，何必抱歉。此事无妨，本王此番南下，随行的陈太医是本王平日里最信重的，医术医德都是一流。”李迦年眉目间都是笑意，“若是何姑娘不嫌本王僭越，本王便派陈太医上门为你外祖母诊治，也省得老人家再出门着凉了。”话说到这份上，又笑得那般和善关切，何绪显是无法推辞了，只得行礼道：“有劳殿下费心了，多谢殿下。”
“薛先生呢？”李迦年转向薛显安。
“但凭殿下吩咐。”薛显安哪敢再拒绝。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