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回 绥王南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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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陵城内锦绣阁，一身薄墨色布衣的年轻人手捧一叠颜色鲜亮的簇新春衫。锦绣阁掌柜家的刘氏笑着迎上来接过衣裳：“小何啊，这些你何必亲自送来呢？你阿婆做好了只管托人告诉我一声便是，我自派人去取来，你如今可忙得很，怎好劳你跑这一趟？”
年轻人抬起头，乍一看不过是清秀平淡的模样，眉目间却是布衣难掩的高华英气，眸色清冷，神情沉静，倒也别有一番韵致。听闻刘氏此言，年轻人面上无波，只眼神柔和了许多，温言道：“刘婶这些年对阿婆和我这般看顾，理当给您跑腿的。”音色虽有些沉沉，但清冷如潭水，显然是位女子。
刘氏很是疼惜地看了她一眼，忍不住有些埋怨地开口：“哎，刘婶性子直，说错话了你别见怪。绪儿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了，小姑娘家何必这般寒窗苦读挣功名，那刺史老爷的幕僚门客尔虞我诈，岂是一般人做得来的？不说我看着你长大，就冲着你阿婆这精湛的绣艺，咱们锦绣阁又如何会少你们祖孙二人一口饭吃了？你这般好模样性情，又何愁找不到好人家了？”
何绪浅浅勾了勾唇角：“刘婶别说笑了，我何尝喜欢过书本？只现下阿婆身子渐弱，我既不能一直靠阿婆养着，又没学到她的巧手，便只能在刺史府上混口饭吃，多少也帮阿婆减些担子。”刘氏听着直摇头，却也知何绪是个主意定的，多说无益，遂叹气道：“罢了罢了，我大字不识一个，如何说得过你。听说如今绪儿你在刺史老爷面前还算得脸，你也向来是个知分寸的孩子。既如此，你便多加小心，若是不想做这幕僚了，只管告诉刘婶，我定帮你寻户好人家。”何绪眼中含笑：“我就知刘婶是最疼我的。”刘氏忍不住笑了，颇有几分无奈：“皮猴儿，只盼着你早些安定下来。”
待到自家小院，阿婆果然又搬着小几坐在门前，手中针线不停。她看见何绪，顿时满面的皱纹都溢出了阳光：“诶，我家乖囡回来啦！”“阿婆又不听话。”何绪上前接过阿婆手中的针线，薄责道，“说了让您安心养着，您倒好，在风口上做针线，又病了岂不受罪？快回屋好生歇着，只管等着开饭便是。过几日便立春了，我给您做您最喜欢的春饼。还有，我刚去百草堂问了孙大夫，他说您再喝几副药才能好利索。他知您怕苦，这次的方子特意多加了些甘草，您可一定乖乖喝完啊。”阿婆丝毫不恼，仍乐呵呵的：“囡囡长大了，我听囡囡的。”
谁知刚摆好饭，唤过阿婆落座，刺史府的小厮云生便上门来唤她，说是刺史大人突然有急事相商。饶是她素来迟钝，看着阿婆满面难掩的失望，心中也不免愧疚起来。但为着公事，她按下情绪，只嘱咐了阿婆几句，又换了套得体的衣衫，便随云生往刺史府去了。
广陵刺史汪同甫算是胸怀韬略又知人善任的父母官，在贪墨成风的江淮两道，汪同甫于银钱上虽不是两袖清风，但也称得上一股清流。三年前何绪方过了明经一科，堪堪豆蔻年华的少女，引得府县中一阵轰动。其实大周女子读书稀松平常，可别人多是为了陶冶性情或是博个才女名头，这般冲着功名去的着实罕见。当年新官上任的刺史汪同甫也惊奇了一把，便下了帖子邀何绪与阿婆过府一叙。
经此详谈，汪同甫发现何绪虽出身市井，但行止沉稳有礼，言谈间不卑不亢，见事分外清醒独到，还有着少年人难得的冷静谦逊。虽然因阅历有限，并非事事都能说出妥当的对策，但小小年纪便已颇具大将之风，非一般同龄人所能及。汪同甫以为这般格局的女子断不可埋没在宅院中，遂请何绪入府为幕僚，许诺待她日后进士科高中，便举荐她入朝为官。
行至刺史府书房中，已有另两个幕僚林简与薛显安到场。何绪不疾不徐地向汪同甫和两位同僚见礼，姿态行云流水。汪同甫见她这般倜傥潇洒之态，心中焦灼也淡了几分，又见人都到了，便也不含糊，将此次难处从头道来。
江淮两道百姓多经商，税收丰厚，向来得朝廷重视，除了定期指派巡按使，几乎每隔几年都会派遣朝中大员前来整顿盐务商业、督察地方官员，今年却尤其不同。圣上派往江淮的，是其第三子，绥王李迦年。亲王行巡按督察之事本无不妥，可若是绥王……
此前朝中都传言，绥王殿下好风雅，又自知并无治世之才，故而向来不问朝政。且不论绥王殿下是否真如传言那般平庸闲散，他此前并无任何与官场中人在公事上的交集，该如何与之斡旋，自然无从知晓。而往年巡按督察之事多在秋收前后，如今尚不到春日，翻翻旧账又能查些什么？更何况绥王殿下来得大张旗鼓，江淮两道的老狐狸定然早就将账面上处理得干干净净，该动手脚的地方便是圣上瞧了也找不出什么大错处来。既然圣上此番这般不按常理出牌，想来这位绥王殿下也不仅仅是简单地行巡按督察之事了。
“我邀诸位来，便是想请教诸位对绥王殿下此行的目的，都有何看法？”汪同甫一袭丁子茶色圆领袍衫，倒衬得面色更加蜡黄了些，想是自得知绥王一事起便没能好好休息了。
书房中顿时默了默，三位幕僚一时都没有开口。
薛显安是广陵有名的才子，林简更是可谓刺史府中孔明先生一般的人物。有这两尊大佛在，自然轮不到何绪这个黄毛丫头，更何况她也的确无甚头绪，便只是低下头，皱眉作思考状。薛显安见她如此，便向林简一拱手：“我与何秀才终究年轻，不及林先生见多识广，还望林先生指点一二。”
林简捋了捋胡须，定定看向汪同甫：“在下以为绥王一事看似古怪，实为情理之中，但仅凭汪兄行得端坐得正，未必应付得过去。当今圣上方继大统之时，剑南道曾有过一场匪乱。汉州刺史向朝廷借兵镇压后，曾上疏请罪，称其未尽职守，导致蜀中山贼盗匪横行。然而这不过是场面话罢了，蜀中地势易守难攻，本就易有盗匪流窜，按说各州刺史应付盗匪该是游刃有余，能到借兵这一步，可见绝非寻常山贼匪徒之流。与此同时，高祖与先皇当年为避免重蹈前朝物贵钱贱的覆辙，一直控制通宝在民间的流通，鼓励以布帛易物，当今圣上根基尚不稳，只萧规曹随。川蜀常年阴雨，那年又格外多些，因此布帛产出大不及往年。”
何绪不禁抬起头，虽仍未有什么神色变化，但林简和薛显安知她是明白了的。这两件事看似无关，实则大有干系。百姓交易布帛不够便需用钱，官铸钱因为朝廷管控显然太少，剑南道山高皇帝远，必有人铤而走险私铸通宝。府县中禁铸私钱的律令刑罚适得其反，私铸者索性入山为匪，官府难觅其行踪，而源源不断地铸出新钱又保证了他们生活所需，更加难以根除。
汪同甫也渐渐回过味来，心知这场匪乱，可说是根源于币制混乱。此后因为私钱流通，朝廷对民间市集便更加难以管控，税赋不免缩减。当今圣上显然不甘庸碌，大约是要改革币制、重铸官钱。江淮两道商业繁荣，百姓以布帛易物更觉不便，所铸私钱比当年蜀中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江淮官场又糜烂成风，为着能多捞些油水，地方官对铸私钱一事往往睁只眼闭只眼。因此若要改革币制，必先整治江淮，首当其冲的就是江淮两道治所所在的吴郡和广陵。
他一门心思放在盐务商税和自身德行上，确是忽略了币制。
“既如此，诸位可有什么法子应对？”
薛显安沉吟片刻，开口道：“我寻思绥王殿下此番既是要查私铸通宝，大人不妨先行整顿广陵币制。且不论成效如何，但见大人有心整治，绥王殿下就不会如何为难大人了。待殿下回京将大人之举向圣上禀明，大人必能得圣上另眼相看。”
汪同甫微微点头，转向了何绪：“何秀才以为如何？”
何绪一直听得认真，冷不防被点到，倒也从容：“薛先生此言不假，不过依在下愚见，大人倒不必真的整顿币制。”
“哦？你可还有什么别的法子？”
“不算别的法子，只是大人向绥王殿下透露想要整顿币制的意思即可，不必真的动手。”何绪缓道，“毕竟江淮两道州府众多，只一个广陵整顿币制，不仅于大局无补，反而树大招风。大人不妨先派人到民间查探一番，江淮两道如今是谁在领头铸私钱，只将这名单交予绥王殿下，不仅能引起圣上重视，也更利于整顿币制，造福于民。”
林简叹道：“真是后生可畏，何秀才不愧是巾帼英雄。”
“林先生谬赞了，晚辈也是受先生与薛先生启发。”何绪垂下眼帘，似是不好意思了，不再言语。
“这孩子可真不经夸。”汪同甫失笑，又拱手道，“的确是好法子，得如诸位般胸罗锦绣的谋士是汪某大幸。绥王殿下莅临后，一应事宜还需多多仰仗各位，汪某在此先谢过了。”
又寒暄了几句，汪同甫赠了些新鲜柑橘与三位幕僚，请府中管事送客。三位幕僚道过谢，便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