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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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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沉,宿舍阳台上的灯光暖黄。韩向南倚着栏杆,看到牧歌走出来,便半开玩笑地问:“牧歌同学,关于《普通地质学》,有没有特别想听的章节?老师可以给你开个小灶。”
牧歌配合地歪头想了想:“老师,我想知道地球在漫长地质历史中经历了哪些作用,才变成今天的样子?”
“所有变化都是内外力共同作用的结果,”韩向南望向远处沉落的夕阳,语气温和,“内动力地质作用如火山、地震,瞬间天翻地覆;外动力地质作用如风吹雨打、水流侵蚀,经年累月悄然改变地貌——每一种力量都值得敬畏。”
牧歌轻声说:“现在我可以给你透露一个小秘密,明天我担任比赛书记员。”
韩向南诧异地转头:“不需要回避吗?”见她一愣,又笑着解释:“你可是我‘嫡传学生’,不该避嫌?”
牧歌笑起来:“我只负责统计分数,绝不徇私——但我会为你加油。”
秋夜微凉,不知为何,一向冷静的韩向南忽然感到一丝紧张,手心微微沁出薄汗。回到房间,他竟不自觉地拿出明天要穿的衬衫和西裤,在镜前比试良久。
第二天清晨,牧歌一开门就看见韩向南站在走廊——浅灰衬衫配黑色西裤,干净利落。
“昨晚休息得好吗?”
“还好。这身……参加比赛还行吗?”他语气里带着自己未察觉的期待。
牧歌眉眼一弯:“韩老师,你只需要微笑。走,请你吃油条加两个鸡蛋——象征100分。”
……
比赛现场,督导组的老教授们正襟危坐,学生评审团坐满后排。韩向南环视会场,很快看见牧歌坐在角落。她穿着职业套裙,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仿佛镀了层柔光。两人目光相触,她浅浅一笑,韩向南原本微乱的心跳忽然安定下来。
他稳步上台,向评委席鞠躬:“尊敬的评委、老师、同学们好!我是地学院韩向南,今天将由我带领大家学习《普通地质学》……”
赛后,韩向南与教学督导组的教授们又深入交流了许久。待讨论结束,他才发现牧歌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开。会场空了下来,只有窗外斜照的夕阳余晖。他下意识地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听着听筒里传来的等待音,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唐突——可那份急于分享的、酣畅淋漓的喜悦,最终还是压过了顾虑。
电话很快被接起,那头传来牧歌带着笑意的声音,清晰而温暖:“韩老师?我刚走开一会儿。今天讲得特别精彩,逻辑清晰,还穿插了恰到好处的幽默,连几位老教授都在点头呢!”
“准备的内容,总算都顺畅地讲出来了,有种说不出的痛快。”韩向南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轻松后的疲惫,更多的却是兴奋,“说起来,最该谢谢你,还有那帮来试听的学生。是他们给了我一个最真实的教学现场,这些一线反馈,比我一个人闭门造车要宝贵得多。我想着,请孩子们吃个饭,你也一起来,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牧歌轻快的笑声:“韩老师,我可得提醒你,请那帮‘小恶狼’吃饭,钱包和心理准备都要做足才行,他们可是能轻松消灭一头烤全羊的战斗力的。不过话说回来,咱们都是高级知识分子,感谢的方式可以更‘高级’一点,别总围着饭桌转嘛。”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而期待,“他们马上就要正式开始专业课程了,系里正好在组织一个野外地质踏勘的兴趣小组。不知道能否有幸邀请到韩老师您,来担任指导老师?希望您能抽空带他们去野外,亲眼看看那些书本上的岩石和构造,认识一下课堂之外更广阔的地质世界。”
“野外踏勘……”韩向南重复着这个词,眼前仿佛已经浮现出山川河流的轮廓,他的语气里带着认可与欣然,“这个主意确实更好。教学相长,本就是教师职责的一部分,能带领学生走进自然,更是我的荣幸。好,我答应。”
这个提议,似乎为他们的关系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通向一个比讲堂和办公室更开阔、也更生动的地方。
一周后,比赛结果公布:韩向南获一等奖。任宇昂冲进办公室捶他肩膀:“师兄这下可算‘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现在全校老教授都认识你了,好多打听你的电话都直接转到李院长那儿了。”
“这只是教学比赛的鼓励,你们关注点怎么都偏了?”
“这是综合实力体现啊!”任宇昂挑眉,“科研强、教学牛、形象好——韩教授,你现在是全院焦点。”
话音未落,李院长的电话来了,让他去趟办公室。韩向南忙整理衣领,快步走去。
一到办公室,李院长便热情地招呼韩向南坐下,目光里满是赞许:“小韩,教学比赛我全程听了,表现非常出色。我们做老师的,科研是立身之本,但教书育人是更根本的天地。你能把专业讲得既有深度又有温度,很难得。”
韩向南双手接过李院长递来的茶,水温透过瓷杯熨帖着手心:“谢谢院长。其实准备的过程,更像是给自己补课。站在台上才真正明白,要给学生一杯水,自己不仅得有一桶水,还得找到那眼活的泉眼。”
李院长点点头,笑容和蔼,话锋却自然地转向了另一个方向:“你们年轻人啊,有冲劲是好事。不过事业是长跑,路上得有同行的人。最近好些老朋友向我打听你,我老同学赵总的女儿就在本地工作,性格开朗,能力也强。你若愿意,就当认识个新朋友,一起吃顿饭?”
韩向南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李老师,谢谢您一直为我操心。只是眼下,我刚到学校,想把手头的科研和教学工作理顺一下,在事业上先冲一冲。心思和精力暂时都没放在这一块,仓促见面怕辜负了您的一片心意,也是对人家姑娘的不尊重。”
“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我这也不强求。不过一定要明白,人的一生有很多项考题,工作、事业、家庭、爱人、朋友……在人生不同的阶段有它的侧重点,不要执着于某一项的答卷。只有平均分高,才是真正的圆满。我这也是年纪到了,老是盼望看到小辈们得到各种俗世意义上的圆满……”
李院长语重心长的话,一字一句落在韩向南心里,敲开了那扇许久未曾触碰的记忆之门。他想起母亲病重时,在病榻上紧紧握着他的手,那双曾为他遮风挡雨的手,已是瘦骨嶙峋,却依旧传递着最后、也是最深的牵挂。母亲的声音很轻,像秋天的落叶:“向南,妈妈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以前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心里一直惦念着南方的家乡,总想着回去。可现在,我又自私地想你能回到油田陪着爸爸也好,组建一个自己的小家庭,热热闹闹的。家啊,就是人在哪里,牵挂就在哪里。”
向南缓了缓神,望向李院长郑重地点点头:“您说的是。我会认真考虑的。”
走出办公楼,秋日午后的阳光明亮而通透、风清云淡,一切都让向南心生美好。这段时间从忙碌走向秩序,他适应这节奏、把控着自己的生活,可“家庭”这道填空题该何时填写、如何下笔,他却还是没有十足的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