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南针》十一楼的绿萝

4、第 4 章

　　这边牧歌刚和锦雯父母沟通了病情状况，莹莹的“夺命连环call”就冲了进来。两人是同年留校的辅导员，一起参加培训、一起逛街吐槽、一起为学生哭过笑过，革命情谊深厚。如今莹莹虽已转岗学院办公室，八卦雷达却丝毫未减。
　　“我的微信你看了没？怎么一条都不回！”电话那头声音清脆。
　　“饶了我吧，这忙得脚不沾地的，那些小红点我现在看见就头疼。怎么啦？”
　　“听说你学生昨晚送医院了？严重吗？”
　　“急性阑尾炎，得手术，父母下午到。你就为问这个？”
　　“也不全是——”莹莹拖长语调，压低声音，“我听说，好像有位男老师‘英雄救美’了？据说是咱们学院那位韩教授？你快老实交代，有出入的地方我还能帮你辟谣呢。”
　　“你们办公室是不是太闲了？”牧歌哭笑不得，“韩老师就是看情况紧急帮忙送医院而已。这么简单的事，值得你们神秘兮兮编排吗？”
　　“真这么简单？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不对，中午食堂见！必须当面说！”
　　而韩向南那边，也迎来了类似的“审问”。任宇昂端着咖啡晃到他桌前，笑得意味深长：“某些人最近备课忙得连相亲局都推了，球也不打了，倒是有时间陪人去医院守夜？这是怎样的革命情谊啊，韩老师分析分析？”
　　韩向南顺手抄起文件夹轻拍了他一下：“富有爱心的人民教师，乐于助人，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没问题。”任宇昂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就是提醒你一句，学院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的个人问题呢，悠着点儿啊，韩教授。”
　　午休铃刚响，莹莹已经堵在了牧歌办公室门口：“想吃什么？米线、盖饭，还是小火锅？”
　　“手头事还没完呢，你先去吃吧……”
　　“饭总是要吃的！走走走，边吃边说——”莹莹不由分说挽住她就往外带，还贴心地买了牧歌常喝的果汁，把她按进食堂角落的小隔间里，“昨晚没休息好吧？喝点甜的。快说说，你跟韩老师现在到哪一步了？”
　　牧歌扶额：“我们就是普通同事朋友关系。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能不能让我安静吃顿饭？”
　　“普通朋友？”莹莹眼睛一亮，“这已经超越普通同事了好吗！韩老师我开会时见过几次——身高过关，长相端正，重点头发浓密、没有啤酒肚。虽然看着有点冷，但勉强算优质股。性格怎么样？你们相处起来……”
　　话音未落，隔壁隔间突然传来一阵极力压抑却仍漏出来的窸窣笑声。
　　牧歌抬头望去，只见木板隔断上方隐隐露出几个学生的后脑勺，而对面的任宇昂已经憋笑憋得肩膀直抖，他旁边那个熟悉的背影——
　　不是韩向南是谁。
　　牧歌瞬间凝固，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现在换个星球生活，还来得及吗？
　　晚上牧歌提着水果篮回到宿舍，坐立不安地听着隔壁的动静。当对面终于传来开门声时，她深吸一口气——最尴尬的一幕已经过去了，现在需要的是坦然面对。
　　韩向南开门时略显诧异，侧身让了让：“这是探病吗？里面请，稍微有点乱。”
　　牧歌连忙摆手，递上果篮时耳尖微红：“韩老师，今天中午……实在对不起。我和莹莹都觉得光买水果都不够表达歉意。她不是有意冒犯，就是姐妹间开玩笑没分寸，请您别往心里去。”
　　“其实她说的都是正面评价。”韩向南接过果篮，眼里带笑，“我们实验室的博士们现在都以我为奋斗目标——‘防秃拒啤酒肚’，大家听得还挺欢乐的。真没事。”
　　牧歌还是忍不住低头：“你帮我照顾学生，反倒让你被人议论……”
　　“是因为你，还是因为我让工会大姐们操心太久了？”韩向南温和地反问。
　　牧歌这才笑起来：“对，我是她们早就放弃的‘顽固分子’，你才是重点关怀对象。所以引起关注，你要负51%的责任。”
　　“别管那些。”韩向南摇头，“我们做普通朋友，不必活在别人眼光里。水果我收下了——不过答应请客吃饭的事，可还是要算数的。”
　　互道晚安后，牧歌关上门，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他坦荡的态度，无形中卸下了她不必要的负担。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越来越在意别人的目光与言语——是因为单身，还是因为年龄？或许两者都有。人们看见年近三十的单身女性，总带着善意的怜悯说“该抓紧了”。却没人问过，她是如何走到了这里，又在等待什么样的未来。大家都在说“条件相当、适合结婚”，可她心里那个清晰的声音，却很久没有响起过了。
　　隔壁，韩向南看着桌上的果篮，不禁失笑。中午那场“隔间直播”后，任他怎么板着脸，也压不住学生们挤眉弄眼的嬉笑。奇怪的是他一点也不恼——或许不知不觉间，他已习惯了这种轻松相处的模式，甚至乐在其中。
　　第二天莹莹蹭到牧歌办公室，捏着她衣角小声问：“怎么样？韩教授生气没？我后来仔细想了想，我说的可都是好话呀……”
　　“你这叫认识错误？”牧歌瞪她。
　　“错了错了，再不敢乱当红娘了。那他……真没生气？”
　　“没事了。我说好要请他吃饭的，到时候你作陪，亲自赔罪。”
　　“保证随叫随到！”
　　牧歌去韩向南办公室时，任宇昂也在。她发出周末吃饭的邀请，任宇昂立刻看向韩向南：“吃饭我通常都有空，不过周末能不能去，还得韩老师批准啊？”
　　“不批准。”韩向南翻着教案，头也不抬，“你的实验数据整理完了？牧歌，最近确实忙，改天再约。不过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他提起试讲课的打算，想找几个还没上过专业课的学生来听。
　　牧歌一口答应。试听课安排在周末晚上，她带着几个大一学生提前到了教室。韩向南推门进来时有些意外——看见牧歌也在，他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又泛起一丝奇异的踏实。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地质1班的同学，这是咱们学院的韩向南教授——以后也可能是你们的专业课老师。大家好好听，多提意见。”
　　“各位同学好。”韩向南走上讲台，手指轻轻按了按教案，“我是韩向南。今天我们将一起走进《普通地质学》——这门课是了解地球、踏入地学殿堂的启蒙课。为什么学它？可以概括为三个英文词：Why，What，How……”
　　一节课下来，学生们围着他讨论感想、提出问题。韩向南拿着本子认真记录，那专注的模样倒像个虚心求教的学生。人渐渐散去，教室里只剩下他和牧歌。晚风拂动蓝色窗帘，捎来初秋的微凉。
　　“这位同学，”韩向南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有什么意见建议？”
　　“以前觉得我们学习地质学就是为了找油，今天一听，原来它能跨越山河湖海，甚至触及星辰——太棒了。”
　　“鼓励收到了。”韩向南眼里有笑意，“需要改进的地方呢？”
　　“如果例子能更贴近生活，大家会更容易建立概念。还有……可以多和学生眼神交流，不光是提问回答，更是确认我们真的听懂了。”
　　韩向南闻言，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眼眸里。牧歌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笑道：“韩老师，眼神交流可以回家对着镜子练。现在……下课了吗？”
　　“合格的老师首先不拖堂。”他收起教案，“上课挺耗神的，一起去吃个夜宵吧，我请客。别推辞——否则‘地质时间’一晃，可能就是几百万年后了。”
　　牧歌笑着指向窗外：“那我们去北门‘美食一条街’？学生们的深夜食堂。”
　　韩向南虽常经过，却从未真正走进那条被学生称为“腐败一条街”的小巷。此刻华灯初上，窄巷里热气蒸腾，各色招牌在夜色中晕开暖光，空气里交织着孜然、糖油和青春的喧嚷。
　　“韩老师没来过这儿吧？”
　　“嗯。”韩向南看着往来穿梭的年轻面孔，笑道，“现在站在这儿，一看就不是学生，有点心虚。”
　　“自信点，还能冒充一下博士生。”牧歌眨眨眼，“下面我带你逛，你负责买单。”她在一个人气旺盛的烧烤摊前停下，“烧烤配扎啤，接受吗？”
　　冰镇的扎啤，滋滋冒油的肉串——这不是韩向南熟悉的生活方式，但在这个暑气未消的秋夜，却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惬意。
　　“每所大学都有这么一条街吧？”牧歌举起酒杯，“食物不同，但带来的满足是一样的。韩老师，你大学时常去的地方是哪儿？”
　　“我啊……”韩向南抿了口酒，“那些地方好像只活在同学的谈论里。起初也常听大家约饭约玩，但拒绝太多次后，他们就慢慢不叫我了。我唯一的高光时刻是考试前——大家都愿意跟我上自习，围着问问题。”
　　“优秀的人果然从小自律。”
　　韩向南低头看着杯中浮起的泡沫。那些在家庭期望与自我迷茫间挣扎的岁月，把大学生活过得单调而黯淡。如今回想，有些选择终究逃不过。
　　“我大学时不太喜欢自己的专业，”他轻声说，“连带着好像把整个大学生活都讨厌进去了。你……应该正好相反吧？”
　　牧歌将垂落的刘海别到耳后：“是啊，认真学习，也尽情玩闹，哭过笑过，不怕试错。我的大学时光太美好，美好到……舍不得离开校园。”
　　她说这话时，眼里有光倏然亮起，又在某一瞬悄悄暗了下去。韩向南看着她的侧脸，竟一时分不清——此刻该心疼的是她，还是那个同样错过了许多的自己。
　　夜风穿过喧嚷的街，带着烟火气拂过两人肩头。这一刻，他们不只是同事，更像两个在时光河流中偶然驻足、互相照见过往的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