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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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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渐适应工作节奏后,韩向南开始有意识地调整生活步调。他会在清晨早起绕校园慢跑,也会在傍晚提前离开办公室,独自散步放空。因作息相近,他偶尔会在跑步途中或夜归路上遇见牧歌,两人便顺道一起走回教工宿舍,聊聊工作日常或校园琐事,渐渐熟络起来。
近日学院安排了新学期的教学任务,韩向南需承担《普通地质学》的教学。参加完教研组集体备课后,他特意抽时间去听老教授的课学习经验。提早到教室时,学生正陆陆续续进来——有人直奔前排奋笔疾书占座,也有人拎着早餐溜向后排,教室里的生态悄然分明。韩向南正默默观察,忽见牧歌从后门轻步走进,几个眼尖的学生立刻笑嚷:“许老师,又来‘巡视’呀?这周频率有点高哦。”
“每天见你们一面,我才能安心工作。”牧歌笑着扫视一圈,目光在那几个常迟到的空位上一顿,又朝韩向南点头示意,便转身到门外廊下等着去了。
这套行云流水的“班主任式操作”,让韩向南瞬间穿越回高中时代——原来严肃与温柔,竟能如此生动地叠在同一个身影里。他忍着笑意转回身,心里却不由泛起一阵亲切。
整堂课听下来,韩向南清晰看到自己的差距:要在有限时间内把知识讲透,逻辑得清晰、语言要精准、教态须自然,还要调动课堂情绪、把握互动节奏……这远不同于准备一场胸有成竹的项目汇报。尤其想到要与台下年轻的眼睛实时交流,他竟有些没来由的发怵——这似乎不是他擅长的事。
回到办公室,韩向南关上门,拉过正在埋头敲代码的任宇昂。“帮我听听试讲,提点意见。”
任宇昂一脸无奈:“我一个科研岗青椒,宝贵的实验时间居然要用来给你做教学指导……”
“快听,否则我再讲一遍第二节。”
“别别别,我投降。”任宇昂举手笑道,“整体挺好,就是……怎么讲,总觉得像在听你开组会汇报。要不你找几个真学生,或者更懂学生的人来听听?”
“这会不会太兴师动众……”韩向南摸了摸鼻梁,语气里有些不自信,“我再练练,或许就找到感觉了。”
窗外传来隐约的钟声,黄昏的光斜斜铺进屋里。韩向南望向窗外逐渐亮起的路灯,忽然想起牧歌在走廊下静候侧影——也许有些问题,并不只靠闭门练习就能解决。
修改教案不觉夜深,韩向南回到宿舍时,正碰见牧歌匆匆往外跑。她头发微乱,外套随意搭在肩上,眼里带着清晰的急切。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学生突然生病,我得去看看。”牧歌脚步未停。
“我陪你去,说不定能帮上忙。”
韩向南转身就跟上。牧歌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
跑到学生宿舍,生病的女孩蜷在床上,脸色惨白,额发已被冷汗浸透,疼得发不出声。旁边几个室友慌得手足无措。
“发烧多久了?什么时候开始疼的?”牧歌边问边伸手探了探学生额头。
“锦雯白天还好好的……晚上突然就这样了……”
“得马上送医院。”韩向南低声说了一句,上前轻轻将女孩扶起,“我来背她下楼。”
“我去开车!”牧歌抓了外套往外奔。
检查结果是穿孔性阑尾炎,需要立即手术。韩向南看着牧歌跑前跑后——挂号、取药、联系家长、安排陪护,每一个环节都冷静利落。直到锦雯输上液昏昏睡去,走廊暂时安静下来,牧歌才松了口气,转向韩向南时脸上带着歉意:“谢谢韩老师,折腾到这么晚。你先回去休息吧。”
“你呢?”
“我得在这儿守着。明早会有学生来轮换,家长也在路上了,不会有事了。”
“那我也不差这一会儿。”韩向南语气平静,却不容商量,“我去外面抽根烟,在车里靠一下。明早等你一起回。万一有什么情况,随时打我电话。”
牧歌怔了怔,心头忽然一软。这些年,她处理过太多突发状况,早已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在学生面前,她必须是那个沉稳可靠、无所不能的“许老师”。但今晚,有人就在不远处,用行动告诉她“我也在”。这种久违的、被默默托住的感觉,悄悄漫过全身。
天快亮时,班长带着室友赶来医院。牧歌仔细交代了病情和注意事项,才放心离开。走到停车场,韩向南已等在车旁,递过热牛奶和面包:“我来开车。你路上吃点东西,闭眼歇会儿。”
见牧歌没立刻反应,他又笑着补了一句:“不是担心我的车技吧?我在英国开了好些年车,只是回来还没买……”
“不是不是,”牧歌回过神来,也笑了,“就是在自己车上突然享受到了‘上帝服务’,有点不习惯。谢谢韩老师,从昨晚到现在,真的辛苦了。”
“别客气,我也是老师,应该的。”韩向南启动车子,声音温和,“经过昨晚,算是亲眼见识了辅导员的不容易。”
“对吧?”牧歌咬了口面包,语气轻快起来,“辅导员可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行。从新生适应到毕业去向,从心理关注到宿舍矛盾,我们得像全能管家,又得像知心朋友。在学生成长里,我们和专业课老师同样重要——甚至更贴近他们的人生。认可吗?”
“相当认可。”韩向南侧头看她一眼,笑意明显,“而且你处理得特别稳,有条不紊的。”
“如果你也曾因为学生进过派出所、坐过救护车、深夜找遍校园,甚至像侦探一样翻遍学生的朋友圈……你就会知道,昨晚只是我们工作中最平常的一件。”
“派出所?”韩向南好奇地问。
回校的路上,晨光渐亮。牧歌讲起刚工作时,学生聚餐喝多了和邻桌冲突,她半夜被叫去派出所。两边醉醺醺的年轻人谁也不服,扬言“再比划比划”,她急得几乎掉泪,生怕孩子们背上处分。结果酒醒之后,双方互报家门,发现竟然是同校不同院系,当场称兄道弟约起了球赛……
“现在你能笑着讲这些事了。”韩向南说。
“嗯,那些打不倒你的,终会让你更从容。”牧歌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就是这群让我又爱又‘恨’的家伙,推着我一路学习、成长,才能接住他们各种古灵精怪的状况。”
她聊了许多和学生之间的趣事与琐碎,韩向南安静听着,偶尔提问。那些生动鲜活的片段,让他对“老师”二字有了更宽阔的想象。狭窄的车厢因晨光与倾诉,成了一个小小的时间胶囊,盛放着逐渐靠近的信任与理解。
车子缓缓驶入校门。牧歌解开安全带,认真地说:“改天我请你吃饭吧。折腾一整夜,你也没休息好……”
“谢字都说多少遍了,”韩向南笑着打断她,“看来还没把我当朋友啊。不过吃饭的事,我记住了。”
牧歌抿嘴一笑,拎起包下车。晨光正好,落在她微乱的发梢和明亮的眼睛里。韩向南忽然觉得这个漫长的夜晚,或许不只是帮忙而已——它更像一扇窗,让他看见了另一片同样重要、同样辽阔的教书育人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