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就是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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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启煜做了一个很长，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只有一滩血迹，一滩向四周溅出去的血迹。
他不敢呼吸，一动不动，眼看着身后野蛮生长的藤蔓就快要抓住自己的脚脖子，他还是站在原地凝视着前方地面上绽开的霸王花。他巡视了一番周围的人群，只能看到一些虚无的影子。
隐约中，他好像听到了几句话。
“这孩子真可怜，摊上这么个家。”
“精神出问题真是可怕，嗳你知道吗，就咱隔壁院儿里那个孙老头？”
“知道啊，他不是失心疯吗？”
“就因为这个破病，那天差点拿刀捅了自己儿子！”
“嗬——那咱可得当心着点。嗳张姨，我记得你不是在隔壁院儿搞卫生吗，你可得注意咯。”
“嗳我还听说......”
人类真可怕。
当自己的同类被痛苦一层层笼罩，被现实一次次鞭打的时候，他们只当成自己茶余饭后的谈资。说到兴头上，还得拉着旁人一起议论，就好似担心自己一脑子的故事没地方倾吐一样。没人会考虑你的心情，他们巴不得离你远一点，千万别把晦气带到自己身上。
讽刺极了。
邱启煜站在议论的中心，痴痴地抬头看着灰色的天空。那一瞬，他好像觉得周遭的一切都没了颜色。他只能看见满目的灰暗，就连地上刺眼的血迹，也淡淡的没了刚才那般刺眼的红色。
他不自觉地在原地打转，却始终找不到太阳在何方。渐渐的，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一下下重重呼在身后的藤蔓上。
“邱启煜！”
突然，邱启煜猛地睁开眼睛。刚才眼前的灰暗不见了，闯入视线的是林诚担心的面容。
林诚见他醒了，赶紧去卫生间拿了个毛巾过来擦去他额上的冷汗。扶着邱启煜靠在沙发靠垫上，手掌贴在他背上慢慢顺气。
“好点儿了没？”
林诚见他脸色苍白，嘴唇还在微微发抖，担心的不行。
“呼——呼——”邱启煜左手撑着沙发，右手伏在胸口，大口呼吸。“我...我没事儿...”
“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林诚松了一口气，突然想到了什么，说：“对了，我给你找到房子了，你林叔的同事在B市老城区有个小房子，四十五平，有点旧，放了两三年了都没人住，你要是需要的话就可以搬进去了。你林叔说了，不收房租，你就甭操心房租的问题了。”
邱启煜缓了一会儿，才说道：“好...麻烦了...”
林诚看了一眼时间，估摸着也差不多该去上班了，他今天上午还排了一个小手术，要先去给病人再做检查。他拍拍邱启煜的肩，说道：“我要去上班了，要不你跟我一起走吧，你自己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你上午还去网吧吗，还是回家收东西？”
“回......”邱启煜顿了顿，咽下了“家”字，改口道：“收东西。”
林诚也明白他的意思，给他拿了两个包子，让他先吃了。
“好了，到了。”林诚把车子停在居民区的路口，这里治安不好，路还窄，到处都是小商小贩，他要是把车开进去还真不知道能不能完好无损的出来。邱启煜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条小路，点点头。
“自己可以吗？”林诚看他无精打采的样子，把心提的老高。
“没事...”
说罢，邱启煜自顾自走进了那条阴暗的小巷。
林诚刚做完手术从更衣室换了衣服出来，就正好撞见宋千言穿着便服急匆匆的下楼了。
“你现在就下班了？”
“嗯，走了。”
宋千言一路穿过门诊区，穿过广场，在马路旁看到了邱启煜。他正好站在树荫下，阳光刺过树叶星星点点盖在他身上。只是主人公好似有些闷闷不乐，垂着头百无聊赖地看着自己的足尖，连身旁有人靠近都毫无察觉。
“小朋友？”
闻言，邱启煜吓的一个哆嗦。
“啊...那个...中午好。”邱启煜结结巴巴的开口。
“走吧，去停车场。”
邱启煜自觉地跟在宋千言身后，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一大堆，已经没有精力再分出来一点空间能让自己去感受其他事物了。这会儿，他好像又变成了一个提线木偶，没了思考的能力，只觉得胸闷的难受。
他跟着宋千言上了车，还是像上次一样坐在后座，乖乖的看着窗外的街景，眼神里一片虚无。
宋千言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突然觉得，昨晚他看到的邱启煜和今日的有些不一样。昨晚他一谈到“起名史”，洋洋洒洒说了不少，还分享了他小时候和外婆一起听过的歌曲。可是，此刻的邱启煜，犹如被人摄取了魂魄，只剩一个驱壳，下意识地重复着原先做过的动作。
有那么一瞬间，宋千言看到了他眼神中的失望。
那不是对人或者对自己的失望，确切的说，是无望。
邱启煜现下也确实是这个状态。
他早上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一路走过去，街上还是热闹如常。牛肉汤店的老板一大早就开始忙着烤烧饼切牛肉，文具店老板娘费力地把铁门卷起来，从店铺里搬出来一个广告牌，放在显眼的位置，对面药店的员工没事儿干，抓着一把瓜子站在柜台前和门口围着打麻将的大娘东家长李家短一顿乱扯。
但这些热闹和邱启煜格格不入。
他每向前走一步，脑子里那些混沌的记忆就更清楚一分。直到他慢慢靠近那摊血迹时，所有被封在潘多拉魔盒里的往事一并涌出，转而化成了沉甸甸的石头，压在邱启煜心尖上。
那一刻，他深深的感受到了对于生活的无助与无望。
可当他中午遇见宋千言时，看到他被阳光包围，又好像触碰到了一丝暖意。他又想逃避了，他想永远沉浸在这一瞬短暂的温柔里，永远的将随时有可能再次爆发的潘多拉魔盒丢弃于深不见底的水井当中。
“小朋友，中午想吃什么？”宋千言不喜欢这种压抑的氛围，找了个话题转移了邱启煜的注意力。
被点名的小朋友仍旧沉浸在情绪的漩涡里，隔了许久，才挣扎着露出来一个头。
“中午...我们一起吃吗？”邱启煜刚才回过神来。
“对啊，总不能我让你做饭，你什么都不吃吧。”宋千言看向后视镜，对上邱启煜的眼神。
“可是......”
“你这样想，做饭是很辛苦的事情，你付出劳动了，那我就请你吃一顿饭，更何况，一顿饭受益了两个人，一劳多得。”
邱启煜想了想，点点头。
这次，邱启煜没再回头看向车窗，只是呆楞着看着宋千言身前的方向盘，没再有动作。
宋千言当然也察觉到了他从斜后方递来的一分视线，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他果然还是个孩子，只要你把他的思绪从一个方向轻柔的转向另一个方向，他就会乖乖跟着你的节奏。
还真像个小狗。
宋千言想。
宋千言载着邱启煜一路穿过最热闹的城区，最后稳稳地停在B市新建的别墅群这里。
“就是这里，到了。”
邱启煜看着眼前装潢精致的别墅，瞬间定在原地。他原先在网吧打工的时候看到过电视台的新闻，说政府在城南的开发区建造了一片高档别墅群，光是看模式图就能想象到实体有多豪华。只是现在他突然站在这条被良好的绿化包围的小路上，不敢相信自己也有机会近距离接触这种离他十万八千里的富贵气息。
“...这...是你家吗？”邱启煜看着从地下车库停好车走过来的宋千言，满脸都写上了不可置信四个大字。
“嗯。走吧，我们进去吧。”
也怪不得那天晚上邱启煜说要还钱给宋千言，那人为何一脸的不在意了。这些钱对于宋千言来说可能连零头都算不上，但对于邱启煜来说，那些是他奋力才争取到的活命钱。
这种差距太现实了。
“冰箱里的食材不是很多，我一般不在家里吃饭，厨房也没人用，有些东西可能不灵敏了，你看着弄点吧。”宋千言带着邱启煜穿过玄关，右拐经过一整个长廊，看到偌大的客厅之后，左边的房间才是厨房。
邱启煜头一次见这么大排场，连走路的步子都迈的轻飘飘的，生怕糟蹋了东西。
所以当宋千言回头来就看到了这样的景象：邱启煜双手紧紧攥着衣摆，稍微抬起了一点脚后跟走的小心翼翼，整个身子绷得笔直，连表情都在用力。
“噗嗤。”
邱启煜仰起头看着宋千言的表情，虽说没有嘲笑的意思，但自己这般窘态让人看见了还是有些难为情。不自觉间，他的耳根一热，晕染上了点点血色。
“你不用这么拿劲，放松点，没事。”宋千言没忍住抬起了右手，悬在半空中顿了顿，还是选择放在邱启煜头上，轻轻顺了下他的头发，然后转身去冰箱那儿了。
邱启煜有些不好意思的拍了拍刚才被宋千言触碰过的头发，不经意间勾起了嘴角。没一会儿，他好像发现他的耳根更热了。
没再原地多停留，他跟着宋千言进了厨房，站在冰箱前面戳弄了半天。宋千言拿出一个菠萝，邱启煜就顺手把它剥了皮；宋千言拿出一袋子排骨，邱启煜就顺手丢到碗里化冻；宋千言拿出两个鸡蛋，邱启煜就顺手打进碗里搅拌均匀；宋千言拿出一袋紫菜，邱启煜就顺手接了一碗水把它泡开；宋千言拿出......
俩人配合默契的忙活了半天，眼看着案板上逐渐多起来的食材，邱启煜及时按住了宋千言继续再往外翻腾的双手。
“这些够了...”
邱启煜数着食材，正好够做三菜一汤。
“好，那就这么多吧。”宋千言说着关上了冰箱门，“要不是今天难得开火做饭，我还真不知道冰箱里存了这么多东西。”
宋千言很有自知之明的认为自己的烹饪功能尚未开发，生怕毁了厨房，就没主动提出搭把手的建议。他转身出了厨房，坐在门边的藤椅上，看着邱启煜在厨房里忙前忙后，耳边还时不时传来一阵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突然觉得，这个空荡荡的房子好像也没有印象中的那么清冷了。
中餐有个最大的特点：油烟重。所以即使邱启煜已经把厨房的玻璃门关的死死的了，宋千言还是能在客厅闻到蒜苗在油锅里翻炒的味道。
有些呛鼻子是真的，闻着让人心情变好也是真的。
很多人选择在情绪低落的时候去餐馆大吃大喝，或者自己下厨研究美食缓解心情，也不是没有道理。当简单的食材遇上不怎么美妙的心情，碰撞出的气味竟然是一记治愈的良药。
不止宋千言，邱启煜的心情也被治愈了。他一边回忆着原来看到过的食谱，一边倾注全身心精力耐心操作着，当他把做好的菜肴整齐的摆在桌子上时，忽地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舒畅。
“做好了。”
邱启煜抽了一张纸巾把手擦干净，招呼宋千言过来吃饭。后者则像个小孩儿，闻到饭香立马从客厅跑过来，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来回打量着。
菠萝烧排骨，蒜蓉焖扇贝，山药炒木耳，紫菜蛋花汤。
“我去盛饭，你先坐着。”
宋千言按着邱启煜的肩膀，让他坐在椅子上，自己跑到厨房去盛米饭，拿筷子。
“谢谢...”
“没什么值得谢谢的，我们是互惠互利的关系，扯平了。”
“...什么互惠互利？”邱启煜叨了一块儿菠萝肉，含在嘴里。
“没事儿，吃饭吧。我今天下午休班，要出去转转吗？”宋千言给邱启煜夹了几个扇贝。
“不了...我还要打工。”
“好，那我晚上还去医院门口接你。”
“嗯。”
之后俩人就没再多言语。
这一顿饭吃的特别安静，除了碗筷相互摩擦的声音，就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了。
这种气氛过了良久，宋千言一碗饭快见底的时候，才听到身旁的邱启煜低声喃喃了一句。
“你和林诚哥...关系很好吗？”
宋千言对这个名字有点过敏，条件反射一般飞快地回了一句：“不好，不熟。”说完想了想，又换了一种答案。
“也不是不熟，我俩在医院不同科室，但每次值班的时候我俩都在同一时间点，我又总是被主人安排成督察人员。关键是林诚这小子太皮，有时候值夜班就老喜欢东溜溜西窜窜，时间长了，也就熟了。”
邱启煜点点头。
“嗯...虽然有些冒昧，但是...”宋千言顿了顿，说道“你可以告诉我今天你为什么不开心吗？”
闻言，邱启煜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被狠狠地掐了一下，止不住的向外流淌出酸的发臭的苦涩。
他负重奔跑这么久了，已经快要忘了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了。或许最终的结果还是会绕回到心底的潘多拉魔盒上，可他还是想找个人倾诉。
没有人会愿意独自承受苦难，人都是自私的本体，邱启煜也一样。
他早就厌倦了把一切全部压在自己身上的艰难，可是这些不堪的回忆，这些肮脏的污垢，除了他自己，又会有几个人愿意和他一同分担。
可就在这个问题的岔路口，有一道曙光出现了。
宋千言。
他突如其来的出现，从第一次偶然的相遇开始就对他施之以温暖，可这么干干净净的人，又怎么舍得让邱启煜把自己背后的黑暗分摊给他呢。
他一无所有，所以无所畏惧。可宋千言不一样，他有工作，他有家人，他有思想，他有财富。邱启煜没有的，宋千言都有。他们终究不会拥有相同的故事，更没必要把潘多拉魔盒打开，细数过往的污秽。
“没什么...有点事罢了。”在脑内挣扎了许久过后，邱启煜才微微张口。
宋千言看他不愿回答，也就没再多问。
每个人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派发了独一无二的剧本，最终上演的也会是不同的人生。
宋千言和邱启煜便是典型的两个例子。
他们几乎是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上演着完全相反的情节，然而现在他们并肩坐在餐桌前享用难得安宁的午餐。
这可能是编剧笔误的情节，也可能是为了让他们参与彼此的人生，打造了一个温柔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