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途摇晃》夕灾

3、第三章

　　偏要他记得哪刻炙烈骄阳
　　偏要他记得风的方向

　　一
　　不知不觉就到了夏天的尾声。那些弥漫在夏日里的悲痛嘶吼，浪漫暧昧，都开始渐渐消散退却，连夜风都变得凉爽起来。
　　竹期想要告别，不论和谁。他来不及说再见的父母，现在还有，宋释青。在竹期想要和宋释青成为朋友的时候，是对他最真诚的时候。那时候，不掺杂他任何的私心和仇恨，那些对宋释青的好里，是无尽的真心。那是最纯粹天真的竹期。
　　而以后，不会了。
　　竹期最后一次等在路口，宋释青迎面而来。竹期还靠在那棵树旁，他知道宋释青看见他了。
　　可是宋释青没有停下来，也没有看竹期的眼睛。
　　竹期笑了下，在宋释青从身前走过时，说了句：“宋释青，再见。”
　　……
　　大约半个月的时间里，竹期没有和宋释青见到一面。就像他过去在新跃高中的前两年那样，只知道有个叫宋释青的人，他的分班考试成绩，小考成绩都一直是第一，物理竞赛又得了一等奖之外，再无其他了解。这段时间，竹期的成绩也有了很大的回升，刚过去的小考，他还考到了年级第五。
　　然而，竹期还在谋划些什么……
　　竹期去买了辆电动车，偶尔放学放假之后骑着去一些偏远的地方，仿佛远离安城，也会让他离那些不快乐远一点。有一天早晨，竹期睁眼，月光也明媚。等下阳光一定灿然，他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好。于是，心血来潮，骑上他的小电动车，等在了宋释青他家小区门口。
　　宋释青见到竹期的时候是很意外的。竹期穿着白色T恤，靠在一辆淡蓝色的电动车上，手中拿着一个白色头盔，笑嘻嘻地看着自己，天边太阳徐徐升起，一切越来越亮，整幅画面有着满满的少年气息。
　　等到宋释青离竹期越来越近，竹期笑着叫他：“宋释青，过来！”
　　好像过去那些都没发生一样。宋释青也没躲，走到了竹期面前：“什么事？”
　　“跟我走啊！”竹期连语调都在飞扬，和宋释青印象的竹期实在有些不一样。
　　竹期从车里再拿出一个头盔，递给宋释青：“戴上！”
　　宋释青有些不明就里，但还是配合他戴了起来。竹期一直笑得很灿烂，像是发生了什么大喜事：“上车！”
　　宋释青不知道竹期要干什么，现在是去上学的时间，再耽误下去就要迟到了：“去哪里？”
　　竹期答：“送你去学校啊！”
　　宋释青这才上了车，扶住竹期的肩膀，毫无防备地问：“你今天怎么这么开心？”
　　“宋释青！”竹期发动车子，吃了兴奋剂似的在路上大喊，“我们去约会吧！”
　　宋释青这才发现不对劲：“什么意思？”
　　没想到竹期在前面一个路口朝去学校的反方向骑了过去：“意思就是去约会啊！”
　　宋释青倒也没急：“你停下，我要去学校。”
　　竹期开得更快了：“带你去个好地方！”
　　宋释青凑到竹期的耳边说：“我是哪里得罪你了吗？”
　　竹期眼里一狠：“得罪了啊！宋释青你记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宋释青却说：“停下，不然我跳了。”
　　竹期却温柔起来：“再等等，快到了。”
　　没想到后座的宋释青真的有想要跳下去的动作，竹期赶紧减速，宋释青从车上跳下去，在地上滚了一圈，然后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竹期吓得扔掉车。
　　“对不起，”竹期检查着宋释青的身体，“你没事吧？”
　　宋释青甩开竹期的手，把头盔解下来，放到竹期的车上：“你说说，我哪里得罪你了？”
　　竹期没办法把真话说出来，他告诉宋释青：“我喜欢你，你不喜欢我，所以得罪我了。”
　　宋释青看着竹期，认真地说：“我真的不喜欢男生，你们这类人有自己的圈子吧？”
　　竹期气笑了：“我们哪类人？同性恋？”
　　宋释青默认了。
　　竹期还是不信宋释青不是同性恋，他故意问宋释青：“行，你说说，什么世界？”
　　“有一天早上，你和一个男人拥抱。”宋释青说得像是有些难为情，“既然你有玩伴，就不要偏来找我。”
　　竹期还想了半天，是哪天早上，突然想到汪觉译给自己送竹亮的死亡证明那天早上，原来是那一天啊！
　　竹期笑笑：“要是我说，那人是我叔叔呢？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竹期走到宋释青面前：“我，从头到尾，只有你而已啊，我的世界就只是你啊，没有其他人。”
　　宋释青不为所动，把竹期凑近的脑袋推走：“你的话还能信吗？就算你再深情，我也不是能承受这份感情的人。”
　　宋释青到路边打算打车离开，他还说：“我最多只能跟你到朋友这步。”
　　“我们不能是朋友。”竹期说，“要不爱人，要不仇人，你来选。”
　　朋友不是试过了？不行就是不行。
　　“我都不要。”宋释青说，“陌生人就很好。”
　　竹期扶起车，骑到宋释青面前：“走吧，送你回学校。”
　　宋释青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

　　二

　　等到两个人再到学校，早自习都下了。进校门的时候，两人刚好碰见了高三教导主任，两人都是风云人物，教导主任一眼就认出了他们，直接把两人带去了办公室。
　　宋释青的班主任程子薇和竹期的班主任李得耀在一间办公室，看到两个人被教导主任带到办公室的时候，都有些懵。
　　程子薇先问：“李主任，怎么回事？”
　　李主任也没有发脾气，慢悠悠地打着官腔：“你们不知道吗？他们现在才来学校，现在已经是高三了，不能放松啊。这两个孩子，就让他们去操场上罚两圈吧。”
　　说完，李主任就离开了办公室。
　　“你们怎么回事啊？”李得耀问竹期。
　　“我睡过了。”竹期说。
　　宋释青看了一眼竹期，心想这人真是个撒谎精。
　　“我出了点意外。”宋释青说。
　　程子薇问两人：“你们不是一起来的？”
　　竹期回答：“不是。”
　　宋释青回答：“是。”
　　李得耀看两人有事不愿意说，都是好孩子，他也不打算问了：“算了，程老师，就听李主任的，罚两圈吧。”又对宋释青和竹期说，“你们现在就别去了，等晚上放学了再去操场上跑，现在太热了，别到时候中暑，先回教室吧。”
　　竹期还咧嘴笑：“知道了，谢谢李老师！”
　　宋释青直接说了句：“老师再见。”就离开了。竹期紧接着也离开了。
　　晚上，李得耀就带着竹期去操场，宋释青已经等在了操场边，竹期一看见宋释青就喊他的名字，李得耀还好奇：“你们俩认识啊？”
　　“对啊，”竹期看着宋释青，笑着说，“我们俩有感情。”
　　李得耀不怎么关心两个男孩子之间的关系，随口一问：“有什么感情？”
　　没想到在竹期开口之前，宋释青抢答：“同学情。”
　　李得耀点点头：“对，同学之间一定要相亲相爱的，要不是竹期在上次分班考试里发挥得不理想啊，你俩早成同班同学了！”
　　把两人带到位，李得耀就问他们：“能跑几圈啊？”
　　竹期一喜：“还有得挑呢？”
　　李得耀说：“最少五圈。”
　　竹期赶紧说：“那五圈。”
　　李得耀找了个位置坐下，对两人说：“好，你们去跑吧，我看着。”
　　“不用了，”竹期又在心里打小算盘，“老师，都这么晚了，你先回去吧，我保证看着宋释青完成任务。”
　　“真不用我在这儿？”李得耀这话是问宋释青的。
　　竹期对宋释青摇摇头，宋释青就对李得耀点了点头。
　　“那好，我先走了。”李得耀还不忘交代竹期，“明天可不能迟到了啊。”
　　竹期重重点头：“保证不会！”
　　李得耀一走，宋释青就把书包扔地上，跑了起来。竹期也赶紧跟上去：“宋释青，你跑慢点儿，我跟不上了。”
　　“你不用和我一个速度。”宋释青说。
　　竹期就拉着宋释青的胳膊拖慢他：“我跑步特别不行，五圈肯定跑不了，最多两圈，你就放个水呗，反正现在就咱俩。”
　　宋释青随着竹期拉着自己：“你让老师走，就是为了少跑几圈？”
　　“当然啊？不然你以为我想干嘛？”竹期逗宋释青，“非礼你吗？”
　　宋释青白一眼竹期：“你好好跑，太瘦了，长这么高才64.5公斤。”
　　宋释青的速度渐渐慢下来，竹期也松开了手，他笑着问身边的宋释青：“还记得我的体重呢，那你看得出我最近还瘦了吗？”
　　宋释青看他一眼，说：“瘦了。”
　　没想到宋释青会这么回答，这两个字说得还好像饱含深情一样，激得竹期越跑越慢，一直到慢悠悠地散起了步，眼睛却盯着宋释青跑步的身影，一直看着，然后坐在操场的围栏上，就看着宋释青跑。
　　宋释青看到竹期坐着看他，也没说什么，他跑了一圈又一圈。跑到第五圈之后，他还在跑，竹期朝他喊：“够了宋释青！”
　　宋释青没理他，还是接着跑，竹期以为他在闹脾气，也就没再劝他，还是坐在那里，看他跑。操场上只有一盏高高的白灯，只有在宋释青跑到光下的时候，竹期才能把人看真切。
　　竹期数着数，在宋释青跑到第十圈的时候，他停在了竹期面前：“行了，走吧。”
　　有五圈，是他替竹期跑的。
　　竹期不知道说什么，只跟在宋释青身边，默默走着。他不知道宋释青的极限在哪里，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竹期甚至不禁想要试探他的底线，看看自己在他心里能不能有些特殊。但转念一想，要在他心里特殊什么呢？
　　竹期沉默着，宋释青倒开口了：“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里的？”
　　竹期实话实说：“跟踪你呗。”
　　“嗯。”宋释青没说什么。
　　“你不生气吗？我跟踪你。”竹期问。
　　宋释青说：“我想也知道是跟踪，你没骗我就很好，我不喜欢别人骗我。”
　　“那你要失望了，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骗了你很多很多。”
　　“那就等我发现了，再跟你一起算账。”
　　宋释青这个人实在太过温柔，竹期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任他任性，也还是同样的态度对待他。这样是温柔吗？还是宋释青式的冷漠呢？
　　在两人走到分叉路口的时候，竹期问宋释青：“我在你那里，会比较特别吗？”
　　宋释青好像长高了一点，比竹期稍微高了些，他的五官在昏黄的路灯底下，显得极为柔和，他就用这样一副面孔，对竹期说：“特别是好事吗？我说过，我可以把你当朋友。”
　　竹期没再开口呛他，只是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只是这个稍显寂寥的身影，让宋释青想到了那天雨里笑得灿烂的竹期。
　　那天之后，竹期就找到了对付宋释青的办法：干脆耍无赖好了。宋释青的生命里绝对不会出现一个死缠烂打的小无赖，如果那个人是竹期，那竹期就一定是宋释青特别的人。就是执着地为了这样一个特别——其实竹期从来都是这样疯狂的人。

　　三

　　竹期才在宋释青面前消失了两天，就又在一个早上，做早操的时候，出现在了宋释青面前。宋释青长得高，站在队伍的最后面，前两天下雨，没有上操，今天天气晴好，竹期来到操场，经过宋释青班级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最耀眼的宋释青，他也奇怪，怎么从前没觉得宋释青这么惹眼？
　　竹期打算脱离自己班的队伍，许宥辉一把拉住了他：“干嘛去？”
　　自打上次和宋释青一块儿罚跑之后，竹期就不再瞒着许宥辉他和宋释青认识这回事了：“找宋释青去。”
　　“又找他。”许宥辉做作地说，“你是不是不跟我好了？”
　　竹期一把搭住许宥辉的肩膀：“那怎么能呢？我就是看不惯宋释青，给他找点麻烦。”
　　然后一溜烟，溜到了宋释青的身边。
　　又是笑得一脸灿烂，还挥挥手说：“哈喽啊！”
　　宋释青瞥了他一眼，也没意外，随意地做着热身动作，心情好像还不错的样子，应了一声：“嗯。”
　　早操的音乐响了起来，竹期还没回到班级，他站在宋释青的身后，在宋释青做动作的时候不断地干扰他。比如拉一下他的衣服，踢一下他的脚，或者一直喊他的名字。
　　“宋释青！”
　　“宋释青你看看我！”
　　“哈哈哈宋释青！跳跃运动你怎么不跳啊！”
　　宋释青一回头，瞪了一眼竹期：“闭嘴。”
　　后面检查早操的小学妹还是看不过去了：“再闹扣分了啊。”
　　一般，学校为了显得冲刺班优异非常，早操、卫生之类的检查，都给的满分，也就是说，冲刺班的谁要是连基本的规矩都不守，是要出大事的。竹期就是知道这个才过来的。
　　“扣扣扣，使劲儿扣！”
　　那学妹就真扣了。最终公布栏上，高三的早操情况，除了见惯不怪的平行班有人缺勤以外，冲刺班也扣分了，但是却扣在了平行班十三班竹期的头上。
　　竹期看着公布栏，不禁骂了句：“操。扣在我头上干嘛？我又不是他们班的？”
　　“你完了，我们班的考勤就差你，李得耀这个月的奖金泡汤了。冲刺班的考勤也因为你，久未动摇的满分打破了，程嬷嬷的奖金也没了，罪过啊。”许宥辉拍拍竹期的肩膀，“罪过。”
　　刚说完，一位同学跑过来，说：“竹期，李老师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许宥辉欠欠儿地对竹期说：“去吧，一路平安！”
　　竹期提脚假踢许宥辉一下：“滚蛋！”
　　本来是一件惨案，竹期一进办公室却笑了起来，因为宋释青也在。
　　李得耀果然一看到竹期就来气了：“赶紧给我过来！”
　　竹期赶紧小跑到李得耀面前，给他鞠了一躬：“老师好！”
　　程子薇却满脸带笑：“你挺喜欢我们班的宋释青啊。”
　　竹期赶紧摆手：“哎，可不敢！”
　　宋释青斜眼看了下竹期。
　　李得耀看他嬉皮笑脸的样子更来气了：“你早上跑冲刺班去干嘛？还闹人家宋释青！你要是这么想进冲刺班你倒是考一个啊！最近考得还行就飘了是吧？还记得分班考试自己的成绩吗？不记得教训是吧？还有脸去冲刺班！”
　　竹期倒是不嫌李得耀说话难听，非常有态度地向他道歉：“老师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你还把人家程老师也连累了！”
　　李得耀一使眼色，竹期就明白，赶紧给程子薇也道歉：“程老师对不起，我不该让您的班级因为我扣分，我错了！”
　　“行了，不是什么大事。”程子薇说，“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找宋释青啊？我记得前几天也是你们俩一起挨罚的吧？”
　　竹期满脸真诚地望着程子薇，说：“老师，我崇拜他！”
　　“哦。”程子薇都笑了，“崇拜也不能打扰他啊，你要向他看齐，争取在最后一学期考进我们班，我可是一直关注着你的。”
　　“好的！”竹期保证，“一定不辜负程老师的期望，以后每次考试只会进步，不会退步！”
　　李得耀最喜欢听这样的话，赶紧说：“你最好能做到！”
　　竹期的大眼睛看向了宋释青，在一旁看竹期表演的宋释青感觉大事不好，也看向竹期，竹期突然对宋释青笑了一下，说：“只要宋释青同学能帮助我，我就一定可以！”
　　这话程子薇肯定是不爱听的。宋释青是她班里最优秀的学生，她肯定不愿意让他浪费时间去辅导别班的学生，尽管这个学生以后有可能会成为他的学生，但是根据竹期从前的表现来看，一切的变数还很大。只是她也不好拒绝竹期，这样显得她太小气。李得耀是个人精，他一下就能懂得程子薇的为难，赶紧主动拒绝：“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不能麻烦别人！”
　　竹期低着头，没再说话。
　　程子薇怕竹期对她有意见，只好采取折中的办法：“今天的事情，我和李老师就不追究了，说到底，宋释青也有错，就罚你们晚饭时间去食堂帮阿姨打菜吧。”
　　竹期觉得不对：“老师，宋释青哪里有错？”
　　宋释青也在想这个问题。
　　程子薇当然知道宋释青没错，但是她不想李得耀和竹期觉得她偏心自己班的学生，只好用这样的方式弥补。
　　于是李得耀又成功领会到了程子薇的意思：“让你们去就去，哪儿那么多问题！”
　　“好吧。”竹期没再反驳。
　　在一旁一言不发的宋释青终于开口，说了句：“老师再见。”
　　竹期跟着宋释青出了办公室，赶紧道歉：“对不起啊，连累你了。”
　　这话听着虚伪，但现在，竹期又确实愧疚。
　　宋释青回头看竹期：“这不就是你要的吗？”
　　竹期心虚地说：“才没有。”
　　“分是谁让扣的？”宋释青等竹期走到自己身边才又往前走，“没想到扣你身上了吧？”
　　竹期看宋释青平静的情绪，问他：“你不生气吗？”
　　“我无所谓啊。”宋释青说。
　　“那你对什么有所谓？”竹期心里有些失落，“你好像没对我发过脾气。”
　　宋释青摇摇头，微笑道：“没有吗？我被你气了很多次。”
　　竹期很感兴趣地问：“什么时候？”
　　宋释青双手插在校裤口袋里，瞥了眼正兴冲冲望着自己的竹期：“把我弄生气你很开心啊？”
　　竹期脱口而出：“你生气了才能记住我啊。”
　　有时候，未经思考说出的话，往往是真心话。竹期说完了才明白。
　　“我已经记住你了。”宋释青停了下来，“你到了。”
　　竹期抬头一看——高三（十三）班。宋释青直接把他送回来了，班里同学看到站在门口的宋释青和竹期，都看热闹似的张望着。
　　“我走了。”宋释青说。
　　“等等，”竹期还有些怔愣，“晚上食堂见。”
　　说得像是要去约会，然而宋释青还回了一句，“嗯。”才离开。

　　四

　　回到班上，许宥辉还从最后一排到讲桌旁找竹期讲话：“什么情况啊？什么惩罚？”
　　“去食堂帮阿姨打菜。”竹期说，“和宋释青一起。”
　　“哟，还真害上人家了？”许宥辉好奇，“他到底哪里惹到你了？”
　　竹期随口编了个理由：“太帅，妨碍我的人气了。”
　　许宥辉点点头：“确实，他那样儿的更招女孩子。”
　　竹期拿起一本书向许宥辉拍过去：“没眼光的玩意儿！”
　　许宥辉笑着躲开：“你这人怎么听不得实话啊！”
　　马上是物理课，李得耀进了教室，看刚刚才挨过训的竹期还在玩儿：“没罚够啊，还有心情闹呢！”
　　许宥辉赶紧跑了，竹期也赶紧老实起来，拿出书好好学习。
　　竹期在办公室的保证也不是空口说白话，他是真有心于进步。尽管此刻心绪繁杂，他还是及时调整了心情，投入到高效的课堂上了。
　　晚自习之前，所有学生都会到学校食堂用餐。先是高一高二的学生吃饭，等他们吃得差不多了，高三的学生们才会过来争分夺秒地进食。
　　今天的食堂很不一样，有两个窗口，分别是学校最有代表性的帅哥。学妹们都纷纷挤进两个窗口前的队列里，学弟则大多数去了别的窗口，年轻人就是这样，不愿意和比自己好的人同台竞技。
　　竹期对打菜任务十分的不熟悉，在一旁指导的阿姨不断地说：
　　“错了错了！那个才是西芹炒肉，这个是莴苣！”
　　“同学你给人家多打点菜啊，怕人吃壮了啊？”
　　“奥哟，你这手抖得，比我还厉害！”
　　“土豆牛腩是十一块，不是十五块！”
　　……云云。
　　竹期只能不断地说：“对不起啊同学！”
　　同学则会很有礼貌地说：“没关系，没关系，你别着急。”
　　竹期再一笑：“谢谢。”
　　谁还能有怨气？
　　隔壁就跟这里很不一样了，宋释青好像很了解什么菜是什么菜，指哪儿打哪儿，寡言少语，不苟言笑，打完菜就让人刷卡，业务很娴熟。
　　结果就是，竹期没给几个人打菜，就被看不下去的阿姨送到了隔壁，让他帮着宋释青打包。这会儿竹期倒是上道儿了，和宋释青的流水线做得很默契，你打饭来，我打菜，你刷卡来，我打包。
　　弄到最后，两人在空荡荡的食堂对坐吃饭的时候，竹期还笑嘻嘻地说呢：“我看以后咱俩能合伙开个饭馆儿。”
　　宋释青咀嚼着满嘴的饭笑了笑：“你就这么点追求？”
　　竹期点点头：“如果是和你一起的话，我都行。”
　　“这种话以后少说，”宋释青吃完了，拿出纸巾擦嘴，“谎话说多了会折寿。”
　　竹期鼓着腮帮子看着站起来端盘子去餐具回收区的宋释青，本来想说：我没说谎啊。
　　但是一想，如果他没说谎，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于是作罢，不说了。竹期剩下的饭也没心情吃了，追上宋释青，把餐盘放下后，一起出了食堂。
　　竹期怕两人不说话太尴尬，于是接着上回说：“你这么大一个学霸，怎么还迷信啊！”
　　宋释青竟然叹了口气：“说谎一定会带来不好的后果，这里面是有逻辑的。”
　　竹期想起宋释青说过，不喜欢别人骗他。
　　晚自习前的学校十分安静，天色微微暗了，教室里的白织灯都亮了起来，竹期能够透过窗户看见一个个正用功学习的身影，这样的场景格外的柔和，让竹期想要牵身边人的手。
　　这个念头一起，竹期就开始觉得自己不对劲了。怎么说，他都不该想要和一个同性有肢体接触。从前竹期有这样的感觉，对象可都是白白嫩嫩的小姑娘。这下竹期有些迷糊了，走路也心不在焉，吓得咽了好几下口水。
　　两人走到教学楼楼梯下，宋释青说了句：“我走了。”
　　竹期看着宋释青毫无留恋的背影，恨自己没出息。宋释青对自己最多算是普通交情，就凭这毫不在意的离去就能看出来。
　　竹期闷闷不乐地回了教室，李得耀等竹期坐到座位上，才低下头小声问他：“弄完了？”
　　“嗯。”
　　“累吧？”
　　“嗯。”
　　“以后还犯不犯了？”
　　“嗯。”
　　李得耀卷起手边的一张试卷就往竹期头上敲：“长点儿心眼吧！”
　　竹期看李得耀还想跟他讲话，就说：“老师，班里同学都说，咱班上现在最爱讲小话的就是您了。”
　　李得耀不说了，丢给竹期一句：“赶紧自习。”
　　竹期急忙地整理自己的那些心思，最后得出结论：人最痛苦的事情就是无法有明确的自知之明。有些界限在他的心中变得模糊，他是个想得开的人，不管是什么，他都愿意接受，只是，到底是什么呢？
　　他还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