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途摇晃》夕灾

2、第二章

　　不要拒绝灵魂共舞
　　遇到你的时候
　　满世界开花

　　一
　　早自习的时候，竹期把语文书翻来覆去，弄出很大的声响。许宥辉看不过去了，一把夺过语文书：“有什么事儿也不能这么折磨书啊，你正常点。”
　　竹期一下就趴在了桌上，一动不动。许宥辉还以为他好了，没想到竹期又突然站起来，走到讲台上跟老师说了什么，出去了。
　　竹期实在是没有什么心情背书，跑进卫生间里用冷水淋了下脑袋，然后站在走廊上吹风。没一会儿就到了上操时间，他也不想下楼，继续站着没动，等教学楼里的学生全部去了操场之后，他才回了教室，用纸巾擦了下脸，趴着睡觉了。
　　上操时间也不过二十分钟就结束了，同学们都陆续回到了教室，等着上课。现在这段时间，大概是一天当中最吵闹的时候，同学们的交谈声很大，很多话都不用竹期刻意去听，就能一字不漏的传进他的耳朵里。
　　“哎哎，你们知道吗？冲刺班今天早上有个爆炸新闻！”
　　“什么啊什么啊？冲刺班能有什么新闻？”
　　“就我那个在冲刺班的初中同学跟我讲的啊，他说今天早自习的时候，他们班一个女生跟宋释青表白了！”
　　“真的假的！是不是因为要分班考试了？”
　　“对啊！明天就要考试了，那个女生大概是怕会掉出冲刺班吧。”
　　“那他们班老师也知道吗？”
　　“他们班老师在场的好不好！那女生真的很敢啊，直接站起来对宋释青喊‘我喜欢你’，我觉得他们班老师应该都被吓一跳吧！”
　　“哈哈哈，天呐，那宋释青的脸不会很难看？”
　　“开玩笑！宋释青啊，什么场面没见过，人家还是很有礼貌的说谢谢。”
　　“谢谢？人家表白，他说谢谢？不愧是宋释青，这种时候还这么讲礼貌！”
　　竹期抬起头，拿出作业来做。那几个女生看到竹期湿着的头发，问他：“竹期，你掉水沟里了？”
　　竹期随口说：“对啊，整理运动的时候倒退退太远，掉进湖里面了。”
　　“哈哈哈哈哈你在扯什么啊！”
　　“不过你这样好帅哦，不比那个宋释青差嘛！”
　　竹期逗她：“那让你选一个表白，你选谁？”
　　“当然是你啊！又帅又幽默。宋释青好看是好看，就是不爱说话，看上去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太冷了，不是我等凡人能企及的！”
　　“有眼光！”
　　竹期在学校一向是这么活泼的样子，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同学挺他。可是他内心里面，或许比那个“太冷了”的宋释青更冷。
　　他想起自己跟宋释青表白那天，宋释青跟他说的话——“谢谢”。
　　这大概是宋释青的统一回复吧。“我喜欢你。”“谢谢。”
　　竹期想不到宋释青会喜欢上谁，自己当初是脑子进水才会想要追求宋释青吧。太蠢了。宋释青压根儿就不会喜欢人。
　　他居然说自己的早餐恶心。恶心还吃了那么多次。虚伪。
　　上了两节数学课，竹期的心情平静了不少，但做题的时候还是容易暴躁，用力大到一直划破草稿纸。
　　许宥辉就把他的弄破的草稿纸拿到一边，轻轻抚摸：“对不起哦，你的主人今天心情不大好，没关系，你也尽到了你的职责，英勇就义吧，我将追认你为草稿纸烈士，竹期会好好对待你的家人的。”
　　竹期又要用力写字，许宥辉抓住他的胳膊：“停！别浪费纸了好吗？你知道世界上还有很多小孩子都没水洗澡吗？”
　　竹期扔掉笔：“那跟纸有什么关系？”
　　许宥辉笑笑说：“生态系统嘛！你这个学霸怎么什么也不懂啊！”
　　这时，有位同学在教室门口喊了声：“竹期！有人找！”
　　“奇怪，谁找你啊？”许宥辉问，然后又突然兴奋，“表白的那个是不是？我去看看！”
　　竹期也觉得奇怪，许宥辉这么一说让他想起了宋释青，如果是宋释青，他还不想让许宥辉知道什么：“这热闹是你能看的吗？给我坐好！”
　　竹期到班外，看到是一个陌生的男生：“你找我？”
　　那人看到竹期之后问：“哦，竹期是吧？”
　　“是。”竹期回答。
　　那人开始笑：“我们学校除了宋释青还有大帅哥呢！”
　　竹期也对他笑笑，说：“请问有什么事吗？”
　　“哦，宋释青让我过来的，我是他同桌，我叫庄晋韦。宋释青说让你不用等他了，他说这样跟你说你就能懂。”
　　竹期愣了一下，随即对庄晋韦笑道：“嗯，谢谢你。”
　　“不用，我就是传话的，听说你即将进我们班哦？欢迎啊！”庄晋韦为人十分热情。
　　竹期摆摆手：“八字还没一撇呢，要是我没考进不是太丢脸了。”
　　“差不多啦，之前每次分班考试都和上个期末成绩没多大出入，基本就算是定了。”庄晋韦说。
　　竹期说：“行，那就借你吉言！”
　　“好，那我走喽。”
　　“嗯，拜。”
　　竹期回到教室，许宥辉就赶紧问他：“谁啊？”
　　竹期也没撒谎：“冲刺班派同学欢迎我来了。”
　　“真的啊？没想到他们班还挺友好。”想到竹期马上要去冲刺班，许宥辉又伤心起来，“期啊，今天，是我们的最后一天了。我舍不得你！”
　　竹期推开抱着自己胳膊假哭的许宥辉：“行了你，我又不是死了！”
　　许宥辉赶紧说：“呸呸呸！说什么呢，这字儿能挂嘴边吗？你有没有点敬畏之心啊？”
　　竹期无奈道：“唯物一点，许同学。”
　　上了课，竹期忍不住想宋释青的话。宋释青叫他别等了，是真的烦他了吧。早餐也不吃，路口也不等了，算什么？冷战？彻底拒绝？还是干脆连朋友也不要做了？反正那是宋释青回家的必经之路，竹期想，他还是要等，问个清楚，哪怕吵一架也好，总比现在憋闷着强。
　　晚上，竹期还是等在路口。来来往往的同学越来越少，竹期却久久没有看到宋释青的身影。他知道明天还有很重要的分班考试，他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是回家好好复习，准备明天的考试。可是他就是一根筋，偏偏要等到宋释青不可。
　　于是等啊等，一等就等到了深夜。街道上除了偶尔疾驰而过的车辆，一个人也没有了。他就坐在已经打烊的绿芥牛排门口，一直等。
　　等到月亮渐歇，天空露白，才发现一夜就这么过去了。他就这么生生等了一夜。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明明都已经说了不会来了，明明可以准备考试，明明可以回家拿上手机给宋释青打个电话问问他到底在气什么。可他什么都没做，等在原地就不想走了。好像宋释青不知道在哪个地方看着他，他一走，宋释青就会从这个路口经过。
　　竹期不想再等了，也不打算给宋释青送早餐了。
　　他走进自己的考场，趴在桌子上等着考试。通宵过后的头脑能有多清醒，竹期又不是天才，更何况占据他思维的闲时太多，他的思考速度明显变慢了，语文文言文从头看，看到一半又忘了前面的，又要重头一遍一遍看，才能读懂全部意思，一道简单的数学代数运算都要算半天才能算对。比他平时的状态要差太多。下午数学试卷收卷的时候，竹期就知道自己可能考不进冲刺班了。
　　他这才真的懂什么叫为了芝麻丢了西瓜，芝麻还没捡到，最后两手空空。

　　二

　　晚上，竹期连晚自习的心情都没有了。拿出的理综试卷写了一半，就趴在桌子上睡觉了。竹期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这么颓丧了，许宥辉怕他有事，就把他叫醒，问：“竹期，你不舒服吗？”
　　竹期把脸埋在胳膊里，露出一只红红的眼睛看着许宥辉，说：“我考不上冲刺班了。”
　　竹期每次考试对自己的估计都不太准确，许宥辉安慰他：“还有一天没考完，你说早了啊，要下定论也得明天吧？”
　　竹期摇摇头说：“今天考数学，最后两道大题没时间做。”
　　“怎么回事儿？你平常不是还有多的时间吗？孙潜都说这次考试不难。”孙潜是他们班上的同学，成绩一直平平，每次考完都嗷嗷叫太难了。
　　竹期傻傻一笑：“我昨天一晚上没睡。”
　　“紧张？”许宥辉立刻否认了，“不对，没见你紧张过。”
　　竹期叹口气，没说话。
　　“也不对，你不是对冲刺班没有想法吗？”
　　竹期刚上高中那会儿，没人看得出他是学霸的潜力股。以他的长相，在这样普通的班级里，更该是一个和老师过不去的小混球。谁知道高一过后成绩突飞猛进，在高二的最后竟然直接考到了年级第七。竹期本人对成绩这事儿一开始不怎么上心，就像他说的，看着有个叫宋释青的很厉害，所以自己也就学好了，后来秋凉看他考得好高兴，竹期才开始铆着劲儿学习。但是对进入冲刺班这个事情，他没有什么想法。
　　“嗯，是没什么想法了。”竹期说。
　　不过有过想法，就在前几天。当竹期想和宋释青交朋友开始，他就想进入冲刺班了。只是现在，他不想了。朋友吗？宋释青大概不会想要他这个朋友了吧。昨天一整晚消磨了这几天建立的大部分交情。这么想来，竹期也才认识宋释青十几天而已。
　　晚上，竹期和许宥辉在路口分手之后，还是不想走。他知道宋释青也许仍然不会经过这里，但是他还是停下来了。
　　只是今天，他并没有等太久。就在竹期靠在一棵行道树上，望着街道发呆的时候，面前的车喇叭响了一声，他抬头看去，眼前的一扇车玻璃渐渐放下，宋释青的侧脸出现在眼前。
　　竹期站正，想要说什么。可是红灯变了绿灯，车开走了。宋释青没有看他。
　　什么意思啊？还是让我不要等了吗？
　　竹期看着远去的车，心里的悲伤汹涌得无法忽略。他回到家，洗完澡之后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可以给宋释青打个电话，可是又觉得这样实在是有些死缠烂打的意思，宋释青这样做，明显就是在说：不要等我，不要跟我说话，不要打扰我。

　　三

　　第二天早上，竹期的生物钟早早就叫醒了他。然而他没起床，躺在床上发呆，等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快到考试时间，他才慢悠悠地起床洗漱，去了学校。
　　今天的考试很顺利，尽管还是犯了很多平常不会犯的低级错误，好在比昨天的状态要好不少。
　　晚自习前，他从教室窗户看向操场，落日余晖下，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面向夕阳的修长背影。冲刺班有个习俗，每次分班考试之后，都会让全班同学去操场上散散步，就当作放松。
　　竹期想起自己写给宋释青的情书。他们都还有很多时间，争得到无数个地久天长，可是都与彼此无关了。
　　认定世上有灵魂，竹期是这样想的。灵魂和灵魂之间有契约，当他们在人世间游走时，当遇上另一份签署人时，会有感应的。竹期孤孤单单自己长大，心里的思考很多，多到无处说，在他懂得高山流水这个故事的时候，就在寻找他的知音。
　　宋释青好像是。这只是一个感觉，无处找证据，也看不到两方的签字画押。然而，竹期对宋释青有着强烈的认同感。这么说也许不好理解，但是当遇到的时候，自然懂得。
　　竹期很惋惜，又无可奈何，是宋释青不要了，不是他。
　　竹期看见一个女生走向宋释青，他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只能看见两个小人面对面站着。突然，那个女生向宋释青走近一步，像是要做什么亲密的动作，竹期心里咯噔跳了一下。可是宋释青后退了一步，避开了。然后离开了操场。
　　竹期有些嘲讽地笑笑，宋释青真就这么冰冷不可靠近。
　　晚上，竹期经过路口的时候没有停留，直接回家了。
　　这场灵魂的相会，大致只是擦肩，有过的片刻惊喜，最终是无疾而终的。
　　竹期不想学习，看起了电视剧。这是竹期的爱好，电视剧里的人生众多，他愿意去体会不一样的情绪，当然，如果时机恰好，他也可以借着别人的桥段，流露自己的悲伤。那样的话，竹期就可以说，所有悲伤都是为别人，他只是个被鼓动者。
　　电视里的光色翻着青葱的绿色，是校园剧情里俗套的暗恋情节，一方苦，一方无知。竹期只是陪着主角眼眶泛红。手机铃声响起，也没有破坏这份酸涩。
　　他接通电话，看了眼来电人，那种无名的心痛竟加深了些，滑动了接通键，说：“什么事？”
　　宋释青：“你在哪里？”
　　竹期：“在家啊，能在哪里。”
　　“嗯，没事了。”宋释青就这样挂断了电话。
　　竹期把手机扔到一边，接着感受电视屏幕中的心痛。

　　四

　　第二天早上，语文数学的成绩就出得差不多了。李得耀从早自习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上午上了两节课之后，大课间直接把竹期叫到了办公室。
　　“你怎么搞的？语文、数学的成绩都很不理想。”李得耀生气又无可奈何。
　　竹期却说：“就是没考好，我知道。”
　　李得耀想狠狠教训竹期一顿，让他别因为过去的成绩洋洋得意，学习就是要脚踏实地，可是又怕竹期受不了打击，便作罢了，让竹期离开。
　　竹期一出办公室，拐了个弯，就被宋释青拉走了。
　　竹期很惊讶，但他没挣扎，一路跟着宋释青走着。宋释青的手劲很大，捏着竹期细细的手腕，有些疼，但是竹期很喜欢这种被人握紧的感觉，像是世界上还有另一份牵连，如何都不会松开自己。
　　宋释青把竹期带去了办公楼和教学楼之间的小巷里。
　　宋释青松开竹期，竹期靠在墙上，笑看着宋释青，不说话。
　　“你考得很不好，因为什么？”宋释青在生气。
　　“你想听我说是因为你吗？”竹期靠近宋释青，“好啊，就是因为你。”
　　宋释青没有像竹期预想的那样后退，竹期心里突然有了些逗弄的念头，他故意说：“就是因为天天想你，想见你，想和你说话，想……”
　　“你不要再做这些无聊的事情了。”
　　作为一个年轻人，谁会喜欢输呢？成绩不好竹期也是难过的。宋释青一句话就让竹期变了眼神，他懊悔又不甘，甚至有些埋怨。
　　竹期不想再说什么了，他转身要走。
　　宋释青在他身后说：“你有你的世界。”
　　就是这样一句话，让竹期鼻子酸疼了一下，眼眶发热，但终究没有掉下泪来。回到教室，李得耀已经在了，竹期发现自己的座位被搬到了讲桌旁，就在老师的身边。许宥辉的位置变成了单人桌，移到了班里最后面。
　　竹期心情很糟糕，对老师的态度也有些勉强：“老师，这样把许宥辉放到最后不好吧，凭什么我考差了惩罚他，他成绩不好就可以随意处置吗？”
　　说话的声音越说越大，许宥辉听见了，赶紧走到竹期身边解释：“竹期，你别误会了，是我自己要求坐到最后面的，平常咱俩这高个子就挡着别人了，不好，你上课的时候也稍微弯点儿腰，要不别人看不见……”
　　竹期听明白了，但还是没好气地低着头，说了句：“老师对不起，是我误会了。”
　　“没关系，”李得耀难得地有耐心，“你稍微整理一下情绪，马上上课了，这次考不进冲刺班，下学期还有机会，只要高考能考到好成绩就行，千万别因为这一次考试就灰心啊！”
　　“嗯，谢谢老师。”
　　高中，就是很多次的考试垒起来的日子。竹期一次一次地进步，一次一次地离那个榜单的第一名近一点。从前第一只是第一，只是一个位置，现在不一样了，他认识了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他安静，聪明，还吸引自己。
　　竹期是个生性叛逆的人，宋释青说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这跟竹期以为的灵魂契合南辕北辙。他不信，不愿意，不同感，更何况，他的人生早就和宋释青息息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