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一梦》枯生兰

3、西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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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呼。”姜夔在我身后喘着气，我无心管他。看着眼前景象，我心中惊讶无比。

　　眼前是一座高楼，而与刚才在街道两侧看到的不同，这座高楼位于道路正中央，而且上上下下皆是簇新，比那街边的楼屋不知华丽了多少倍。最重要的是，楼内灯影绰绰，红烛摇曳，更有阵阵唱曲声与笑语声传来。

　　抬头，只见门前匾额上书三个清灵秀丽的大字：

　　明月楼。

　　再看人门两侧，一边一盆红芍药，那朵朵红花开得是娇艳欲滴。而门两边还贴着对联，大红绸面上用相似的字体写着“花间对酒佳人梦，月下挽诗公子情”。

　　看着这对联，再想想在之前的阁楼上看到的红纱，此地是为何处，昭然若揭。

　　我心下了然，抬脚就向门口走去。

　　“姑娘，附近那般寂寥冷清，这里却热闹非凡，甚是奇怪，还是别进去了吧？”

　　姜夔瑟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嘴角勾起一弯笑。

　　就是要奇怪。

　　接着，我便不顾他劝阻，双手推开门，大喇喇地走了进去。

　　大概是因为楼内太吵，没人发现有人闯进来。这样更好。我扫视一圈，见厅内摆着的大桌旁都坐满了短衣薄裤的人，桌上肴馔茶点一应俱全，而人们的目光却不在美食上，而在台上。原来那些八仙桌依着规律一圈圈排起，将正对着大门的墙面前的空间围成了一个半圆，半圆内是一座同样形状的戏台，戏台以红木搭起，两边置着与门前相似的芍药，顶梁上饰以轻透的红绡，绡上又镶了缕缕金线，烛光灯光泻在红绡上，宛若流光瀑布；厅内处处彩绸花灯，照得人影迤逦。而台上，一戏子模样的人正唱着戏。衣香鬓影，紫炉生烟，此处与外面那条空旷街道相比，简直就是天上仙境。不过就一个人唱，还真有意思。

　　我捡了张角落里的空桌，在一边坐下来。

　　姜夔硬着头皮进了门，发现没人注意到自己，低低道了声“打扰了”，便在我身旁坐下。

　　“小兰姑娘，你为何要到这里来？”坐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发问。

　　“嘘，别说话。”我伸出食指抵在唇边，目光定定地落在大堂中央的台子上。

　　他循着我的目光向台上望去，却见那戏子妆扮秀丽：云鬓堆雪，簪钗错落；肤似凝脂，眉目如月；唇点朱丹，靥生桃花。一袭月白色衣袍勾勒出她纤巧的身形，水袖翩跹不敌步态袅娜，环佩叮咚难掩唱腔精丽。芊芊玉指捏着衣袖，红唇轻启，一段戏词便如珠玉般自那口齿间蹦了出来。唱的是兰闺寂寞度芳春③，情真爱切崔莺莺。纵是无丝竹伴奏也格外动听。

　　我本意不在此，可谁知一听这唱词，那些被掩埋的记忆便也如珠子似的蹦跳到眼前。

　　……

　　那是在我还小的时候，奶奶还没去世的时候。

　　时年四岁的秦小兰，身为高新技术人员的父母在浙江做着月入几十万的工作，而自己住在祖上留下来的园林里。园中只有年年都生得茂盛的草木，和年年都静得像死一样的假山池水。繁茂的草叶罅隙总藏着些小虫子，我在摆满书画古董的卧房里待得无聊的时候，就窜出去抓虫子玩。

　　只是虫子太弱小，搓几下就没了。于是我就开始立在池边，目光穿过假山山洞望向园子的大门。

　　那时的我知道，只要一直等着，就会有个头发花白，身穿深紫短褂的老太太在正午日光穿过假山山洞时把门推开，然后一眼看到扒在池子栏杆边的我，向我拥来。

　　其实父亲祖上本是书香世家，世世代代都出书生，只是到了我父亲这一代变了异，从儒生变成了理科生。

　　爱钻研科学知识的父亲长大后不仅读了理科专业，做了科学类工作，还找了个和自己的兴趣设定如出一辙的老婆，也就是我的母亲。

　　从此，这两人便整日遨游在科学的海洋里，至于我的文化知识，父母自然是不教的。

　　只有奶奶还记着自家的传统，费心费力地培养我，希望我能继承祖上传下来的志愿。

　　在她所讲的故事里，我听得最多的，就是关于老家扬州的事。

　　扬州玉雕、扬州漆器、扬剧、扬点……诸如此类的民间文化，几乎都是从她那儿听来的。

　　我记得，那时的她犹爱听扬剧，闲时还会为我唱几句。唱的最多的，便是《西厢记》。年过半百的她虽然青春不再，声音也没了年轻时的清脆，唱词时的语调却依旧是扬州女子天生的绵软风流，旁人掐不出，念不来。

　　当初的我，纵然听不懂那咿咿呀呀的哼唱里有什么样的寓意，却是很喜欢的。

　　到底是喜欢那出戏，还是喜欢唱戏的人，直到六岁那年冬天唱的人走后，就再也不愿去探究了。

　　目睹那片紫衣与白发在火中焚为灰烬，尚且年幼的我紧紧抿住嘴，在无人察觉的时候用黑衣的袖子将眼角擦了又擦，可还是让一颗泪珠逃了下来。

　　那之后，我被父母带到了市中心的高级小区，而那座陪同我长大的园林连同其中旧人的痕迹，自此尘封在了记忆里。

　　我开始用心学习科学知识。

　　我选择性地忘记那个人曾告诉过我的事，无论是文化知识还是扬州的事。

　　直到如今，留在我脑中的，竟只有那一段唱词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