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向阳光处》且锲

13、第 13 章

　　“李隽，是被收养的。”
　　顾伟窝在沙发另一角上，身体缩在一起。
　　“是我爸负责的，当时我爸在派出所里，我妈带我去给他送午饭，在派出所门口看见的李隽。我记得当时我看到一个小姑娘穿着条花裙子，黑黑瘦瘦，营养不良似的。她顶着大太阳，也不知道站在阴凉地里，低着头就傻傻站在门口，手上握着几百块钱，地方还放了一个包……”
　　顾伟说到这停顿了一下，他扭了扭身自己，把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叉，左手食指一下一下按在右手上。
　　顾伟：“再之后，我是在饭桌上听过我妈讲过这件事情，说是小姑娘可怜得很，被她妈带到派出所门口丢下，我爸最后联系了福利院，再后来被人收养了……本来这件事情就这。”
　　“后来，我食堂打饭那天，就是你泼别人那次，你问她借纸，我看到李隽，觉得眼熟，但没多想。之后有天我爸回家时跟我妈讲起，说那个小姑娘现在也在一中，还进的重点班，说是成绩好得不行，人长得也漂亮。我爸还说收养她的那户人家好福气……我一下子就对上了。”
　　“我一开始是觉得为什么这么好的孩子会有人丢掉，觉得她可怜。”
　　“后来，我偷偷注意着她，她给人感觉总是很有距离，再后来，我发现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对待朋友也很好，为人善良，又真诚……”
　　总之，她真的很好。
　　顾伟最后嘟囔着说。
　　“那时，她几岁……”江穆脸色有些难看。
　　如果年纪小一点，或许应该不会那么难过。他期望，李隽被抛弃时的记忆力还没有发育完全。
　　“应该有6岁了吧。”
　　“我记得那时候，我已经上小学一年级了。”
　　6岁，那意味着身心发育，已经能记事，明白别人的态度，甚至在被抛弃前就已经感觉到会……
　　江穆不敢往下想，他还想问为什么会被抛弃或是别的什么，但到嘴边就开不了口了，他手摁着太阳穴的位置按了几下。原因可能有上百种，但那又怎样呢？改变不了这事实。
　　“我真的觉得她很好，不仅因为好看，但，我不是想随随便便就说要追她”顾伟垂着头，“我愿意了解她，慢慢知道她的一切，在她身边帮她……”
　　顾伟抬起头的时候，眼睛竟然有点发红。
　　咳——他干笑一声，仿佛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这样有些狼狈。他挠挠头，生涩开口道：“诶呀，不说了。你听过就忘了吧……”
　　江穆没有知觉的点了头。两人没说话，悄悄的各自发了会呆。
　　“我出去有点事”他突然窜起来，“西西先放你这。”没头没脑丢下一句。
　　直觉告诉他，他应该出去。
　　今天李隽爸妈去离婚，他应该做些什么。
　　他往青石板路上走，绕过一个弯。步子不停，脑子却是发糊的。她已经失去了一次了，为什么还会有第二次。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周围的一切都似乎被屏蔽，耳朵也蒙上一层水雾。
　　一闪一闪的路灯下，李隽在那里。
　　她蹲在台阶上，双手围着膝盖。
　　“李隽——”
　　李隽抬头看他。
　　李隽瞳仁深处，沉浮着什么，再抬起头的瞬间有片刻的迷茫。她眼角发红，然后低头一笑，把情绪压回去。
　　“好巧。”李隽说。
　　江穆听她声音有些沙哑，走得近了，闻到浓浓的烟味，他看见了地上的烟头还冒着火星。在路灯暗下时，发着猩红的光。
　　他站在一个离李隽不近不远的安全距离，实在看不清李隽到底哭没哭过。必须配眼镜！明天，明天就配！但听李隽那声音，绝对是哭了。他心下一沉。
　　“恩，好巧。”他装作若无其事和李隽一样跨上台阶，学她蹲在身边。
　　路灯时明时暗，边上是李隽的呼吸声。
　　“我很小开始就一个人生活”江穆兀自开口，声音低低的，“从我记事起，见我爸妈的天数，两只手数的过来。”
　　“我初一的时候，有了我妹妹，她是唯一一个陪在我身边的家人。”
　　“我小时候，不爱理人。同学们会在暗地里说，你看江穆，连爸妈都没有，神气什么。回到家里面的时候，房子里除了阿姨只有我自己，晚上没有人哄我睡觉，没有人辅导我功课，更没有人指着我鼻子骂我不听话。我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写作业。也会一个人偷偷哭。”
　　“但那有什么呢。”他转过头面向李隽。
　　“我可以一个人去领报告单，我知道生病了怎么照顾自己，我还会照顾西西……”
　　“李隽，你看，我是不是很厉害。”他目光撞上李隽的眸子问。

　　江穆跑回顾伟家时，在顾伟家门口兜了个圈再进去的。
　　顾伟用一会的功夫已经把西西哄得抱在怀里。
　　“你干嘛去了。这么久。”
　　“没事，想起来家里空调还开着，回去了一趟。”他不想把事情告诉顾伟，随口编了个谎言。“我先带西西回家了。”他单手抱过西西，又顺手把包拎在手上……
　　路上，江穆给西西讲故事，西西在怀里听的开心的咯咯笑。
　　“哥哥”，她手指点了点挂在江穆手臂上的白色袋子。“这是什么？”
　　袋子里面装着四四方方的盒子。图案是一部新款手机。但西西从她的角度，背书包挡着她看不见。
　　他把李隽送回家后，直接去了附近的营业厅，凭记忆买了部跟李隽一样的手机。他刚找到李隽时，就决定了立刻去买，他想着上次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李隽还在用那部老人机玩俄罗斯方块。后来，她撞见何晴晴和自己的尴尬，换了部手机加了他微信。
　　这次——
　　李隽什么都没有，一个人哭……
　　他跑进营业厅门，胸口起伏喘着气，毫不犹疑，仅仅用了不到5分钟，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凑了部手机。但他不后悔。
　　他没向西西解释那是什么，好在西西注意力很快转移到别处。黑暗里，他攥紧了袋子。
　　新一周
　　周婷安排体委通知大家，下周开运动会。
　　班里一下子沸腾起来。当然，仅限于小部分男生。
　　一班绝大部分学生对运动会都没有好感，试卷成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很难让他们文体兼修。
　　体委拿着报名表，“啪”的一声拍在讲台上。
　　“要报名，来我这登记啊——”
　　台下一群人抱团冲着体委说我不行，有几个女生为了不参加直接不害羞地说下周亲戚要来。
　　体委哪会听，他直接走到教室最后面，按着位子从后往前一个个来。“谁都跑不掉。”他眯着眼睛，手里的笔被握得似令箭。
　　他见江穆位子空着，想着江穆运动细胞不错，大手一挥，在表上填了一溜，又抓住江穆同桌，逼迫他报了个800米。
　　前面张小燕，看到这场景心里盘算着，一班女生总归就这么几个，逃是逃不过了，不如选个轻松的。她脑子转得飞快，排除掉长跑，短跑，接力，跳高。她最后在跳远和掷铅球里，左思右想，终于决定还是掷铅球看上去文雅些。她篡拖李隽一起，先拿下掷铅球。
　　而江穆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安排好了2000米，50米，接力，跳高。
　　杀人不用刀。
　　后来得到通知时，江穆脑子里闪过这样一句话。
　　而那时他正在张女巫的办公室里，谈心。
　　张主任的办公室，和任课老师不一样，是张单人间。一进门，满眼都是整整齐齐的。办公桌上，一个笔筒，一台电脑，外加一个本子，一个保温杯。再没有多与的杂物，一丝不苟。
　　江穆看着桌子台面，想着桌子里面……
　　“张老师”他客客气气的冲着女魔头喊，声音乖巧的不像话。
　　张主任带着红款眼镜，镜框是长方形的，里面透出着精明。她扶着眼镜看清了人，看到面前斯文的学生，是年级里出了名的好学生，放缓了语气。“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江穆将来意告知，把李隽为了他上交手机的事情三言两语交代清楚。
　　“老师，这件事情因为我才会发生。我知道，带手机来是不对的。”他顿了一顿，话锋一转，“但我觉得十分过意不去，明明被打的人是我，打人的也什么事都没有，却让李隽交了手机。”他说到这里，故意做内疚状看了女魔头一眼。
　　女魔头听他说打人的人，心里不由一虚，这件事情，学校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打人的人也不了了之……
　　“我只是想着，帮李隽把手机卡拿回来。现在手机卡号绑了很多东西，要是没了，麻烦得很。我想着，把手机卡号还给她，也算是我的弥补……”
　　江穆借助这张脸扮起乖巧来，惟妙惟肖，他要是用这副模样去求人，就算是抢银行，银行职员也难保不会主动给他抢。
　　顺其自然地，张主任对江穆的愧疚加之对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后提出的要求只是要拿回sim卡。张主任当然不会为难。
　　江穆把sim卡揣进口袋，礼貌的道了声老师再见。最后，轻手轻脚的把门掩上。
　　办公室内，女魔头坐回位子上，右手扭开保温杯，小口嘬了一口。
　　“呼”她就着保温杯吹了口热气。我可真是通情达理，她心想。然后，她把刚刚合上的抽屉拉开——
　　提前再清点一边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