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4、第 94 章 ...
-
滕梓荆听着裴长卿的话无声的用目光沿着两侧的的花木扫视了一圈,在拐角处某片一闪而过的黑色衣角上停留了一瞬后收回来,沉默不语的领着她一路走到了范府的正厅。
在门口的位置停下来,滕梓荆低着头不敢去看房间内正背对着他们的那个人,随后收回自己一直扶着裴长卿手臂的那只手恭谨有礼的放在身侧,对着裴长卿微弓着身低声开口:“小裴姑娘,在下就只送到这儿。前面就是正厅,需要您自己进去了。”
说到这儿滕梓荆停顿了一下,他犹豫地看了一眼裴长卿和屋内正背对着自己的那个人,立刻低下头像是提醒一样地再度开口:“小裴姑娘,您想见的人已经在等您了。”
裴长卿站在门口无声地搓了搓指腹,她闻着空气中隐隐散发出的那股带着些许肃杀的气息淡淡的应了一声,随后抬手准确的扶住门框,温声开口:“这一路有劳滕护卫了。”
“小裴姑娘,在下告辞。”
裴长卿一直等滕梓荆的脚步声消失在拐角以后才拎起裙摆缓缓的走进正厅内,她一边走一边听着前方传来得到细微动响脸上扬起一个了然的笑容。
在距离对方五步远的距离站定,裴长卿抬手拍了拍自己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接着一抻衣领理了理钻进其中的些许碎发,面带微笑的朝着自己正前方的方向拱手行礼:“在下裴长卿,见过三皇子殿下。”
失踪多日甚至连李承乾都不曾找到痕迹的李承平就这么转过身静静的注视着站在自己面前不卑不亢的裴长卿,他背着手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半晌才从后槽牙里不甘心的挤出一句:“许久不见,小皇妹。”
裴长卿听着李承平的话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做出过多的表示,她装作听不出对方话语中饱含的不甘和挣扎一样,反而心情颇好地挑起眉用指腹搓了搓自己的眉心,随后用小拇指勾下自己腰间的香囊挂在手上转了几圈,把所有的重心都放在左脚上懒洋洋地开口:“多日不见,现在看来三殿下在范府的这段时间过的还算是不错?听起来声音倒是还中气十足,就是不知道三殿下打算什么时候回宫?毕竟陛下和宜贵嫔心系殿下,还望殿下早日回宫报个平安。您说呢?”
李承平皱着眉注视着裴长卿脸上的笑容,他在听完最后一句话后忍不住蠕动了两下嘴唇,随后冷着脸右手一扬不知弹了什么东西出去打在正厅其中一把椅子上,抬着下巴命令:“小皇妹,请坐吧。”
听着有东西打在椅子上后发出的那声清脆的声响,裴长卿先是搓了搓鼻尖随后慢悠悠的晃着手里的香囊溜达到刚刚被打中的那把椅子前,她低着头用指腹沿着椅背略微搓了搓顿时笑了起来:“有劳三殿下为在下作指引了。”
说到这儿裴长卿略微停顿了一下,她稳稳当当地坐在椅子上忍住想要跷二郎腿的冲动转而用手撑着头打了个哈欠,满是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自己耳朵上的坠子轻描淡写地开口:“不过,小皇妹这个称呼还是算了吧,毕竟在下听着三殿下说出这三个字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我还不想因为这个称呼折寿。”
说完裴长卿不等李承平再说出什么话来就自顾自的发出一声嗤笑,神色倨傲的把一个刻薄无礼的形象发挥到了极致:“啊,刚刚折寿说的好像还不太准确,毕竟常人都说,一个人如果会说话就可以多说点,但是不会说话就要有自知之明把嘴闭上。想必三殿下应当知道,自己现在是属于哪一种吧?”
“裴长卿,你放肆!”李承平看着裴长卿脸上的笑容脸色顿时极为难看,他盯着对方那双毫无神采的双眼看了几秒后忍不住走上前居高临下的注视着她,饱含怒火地警告“不要以为你现在得到了父皇的宠爱就可以肆意妄为!”
权当自己没听见李承平的警告,裴长卿自顾自的摸到桌上摆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捧在手心里,随后笑意盈盈地反问道:“嗯,所以呢?”
“所以什么,孤想说什么你不清楚吗?”对于裴长卿此时的反应李承平不由得有些咬牙切齿,他用自己最充满恶意的目光看着对方,冷笑着说道“君心难测你难道没听过这句话吗?”
“这我自然知道啊。”此时显得十分坦然,裴长卿翘着腿把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随后撑着头慢条斯理的反驳“所以您看我这不是还得管您叫一声三殿下吗。”
说话间裴长卿“啪”的一声把茶杯直接磕在桌子上,她撑着头用指腹沿着茶杯摩挲了一圈,随后不紧不慢的站起身冲李承平歪着头提醒道:“哦对,我好像忘了说了,我今天来范府的事情,陛下马上就会知道。你说,如果你要是对我做了什么,陛下会不会知道呢?”
听到这句话李承平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有些发青,他瞪着裴长卿脸上洋溢着的笑容咬牙且是了一阵后才深吸了一口气咽下自己原本想要说的话转而面无表情冷笑了一声:“裴长卿,你还当真是好手段。”
“彼此彼此。”对于这句话并没有过多的反应,裴长卿似笑非笑地笑了一声接着拍了拍手,冲李承平毫无情感可言的扯了扯嘴角“若是今日三殿下费尽心思叫我过来只是为了和我说这些事的话,那么咱们今天的谈话就到此为止吧。不过我还是要说一句,殿下记得抽空给宜贵嫔送个信,毕竟在下觉得殿下不希望见到她整日因为担忧你是否还活着而垂泪涟涟吧?”
裴长卿在说完这句话后转着手把香囊重新挂回到腰间,她听着耳边传来的粗重的呼吸声抬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下巴,接着潦草敷衍的对李承平行了一礼:“三殿下,在下告辞了。”
在转身的瞬间裴长卿还暗自还有些可惜李承平怎么就这么不上道,她深吸了一口气后抬脚径直绕过挡在身前的人一步一步的向门口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在心底默念:“三……二……”
“……等等!”
还没等裴长卿最后那个“一”念出来,她身后就传来了李承平带着些许纠结和焦急的声音。
立刻从善如流地收回了自己即将要迈出门槛的那只脚,裴长卿转身靠在门框上笑眯眯地睁开眼睛看向李承平的方向,带着几分好奇地问道:“三殿下可还有什么事?”
李承平暗自咬着后槽牙看着裴长卿脸上夹杂着几分笃定的笑容,他黑着一张脸握紧了垂放在两侧的手,那几句在自己喉咙里滚了半天的话却不知为何怎么也说不出口。
裴长卿听着李承平在说完那句话后反而变得安静的大厅,她砸了咂嘴对于他此时的反应微微低下头露出一个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虽然和自己期望的不太一样,但是总归还是朝着自己想要的那个方向去。
更何况,若当真想要达成那件事,他还需要一点推力才是。
想到这儿裴长卿重新抬起头表现出一副有些不耐烦的模样,她抬手摩挲着护腕“啧”了一声,随后就这么靠在门框上抄着手撇着嘴催促道:“若是三殿下还有事就赶紧说,没事我就走了。毕竟我闺女还等着我回家吃饭呢。”
李承平看着裴长卿脸上的神色自己眼眸中瞬间划过一抹挣扎的情绪,他当然知道自己 若是这次没有把握住机会的话,接下来的路途将会步履维艰,然而他看着裴长卿脸上的神色却怎么也说不出求人的话。
最终还是咬咬牙上前一步站在裴长卿面前,李承平深吸一口气撇开头不让自己去看对方脸上的表情,强迫自己故作平静地清了清嗓子开口:“还请小裴姑娘留步,孤还有些要事需要同你相商。”
和李承平所想的截然不同,裴长卿在听到这句明显就是示弱的话以后只是低头扯着自己的衣摆晃了晃,随后抬手似有所指的点了门外的几个地方,脸上带上了些许意味深长的笑容:“商人经商为的是一个‘利’字,政客从政也不过为的是一个‘权 ’。在下虽然不经商不从政,但是也明白‘无利不起早’这句话。若是三殿下当真想要同在下说什么的话,不如先拿出点诚意来?”
“你想要什么?”李承平神色冰冷地看着裴长卿脸上的盈盈笑意,他绷紧了下颌飞速的思索着自己手中如今的牌能有哪些是值得交易的甚至有哪些是裴长卿能看的上的,但是紧接着就听到了一句让他惊讶的话。
“三殿下若是当真想要同我商谈,那就先把外面那些影卫撤下去吧。撤下去了谈话才会更有诚意一些,殿下以为如何?”裴长卿当然不会知道此时李承平眼中划过的深思和纠结,她只是凭空点了点正厅外正藏着影卫的地方,接着施施然地走回座位上坐下来,用指尖在桌面上摸索着之前自己放下的茶杯。
李承平沉默地站在原地听着身后响起的瓷器相碰撞后发出的清脆声响,他转过身看着正埋头喝茶的裴长卿盯着她手里的茶盏看了几秒,又回头看了看厅外正随风微微晃动发出“沙沙”声的树木,眼底清晰地流露出了些许挣扎的情绪。
裴长卿也不着急就这么一手捧着茶杯时不时的抿一口,她低头吹了吹自己杯中仍旧有些发烫的茶水,安静的等待着李承平最终的决定。
在犹豫了许久后最终还是抬起手示意藏在外面的影卫都暂时先离开,李承平站在门口听着耳边响起的风声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缓缓放开身侧原本紧握的双拳,闭上眼敛去自己眼眸中所有的情绪。
脑海中一瞬间闪过无数的思绪,李承平用力吞了吞口水转过身看向坐在椅子上的裴长卿,还没来得及说是什么就看见对方放下茶杯,淡然而又充满了从容地吩咐了一句:“千重,韶峰,你们两个也先出去吧,我有一些话想单独和三殿下说。”
李承平瞳孔颤抖地瞪着正从暗处现身的两个人,他看着他们身上和自己手底下暗卫如出一辙的衣服突然浑身一抖,再看向裴长卿的目光中带上了几分他都不自知的恐惧。
一直隐藏在暗处甚至还顺手帮李承平解决了一些小麻烦,千重领着韶峰沉默不语却又压迫感十足的出现在李承平面前,他先是转头看了看裴长卿接着低下头行了一礼,借着低头的便利掩盖住了唇角那一抹凉意:“是,属下这就出去。后院外有些小尾巴已经解决了,暂时还未发现新的尾巴。”
李承平看着两人目不斜视的从自己身边走过去,他闻着遗留在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再开口时嗓音沙哑而颤抖:“裴长卿,你为什么……”
“这是在下对于这次谈话的诚意。”像是知道李承平要说什么一样,裴长卿轻笑了一声后拨了拨自己的耳坠,随后拍拍桌子示意李承平不要那么紧张赶紧坐下来谈话“所以我现在可以向殿下保证,这次的谈话不会有除了你我之外的人听见,虽然不排除隔墙有耳的可能性,但是我相信三殿下不会让这件事情发生的,对吗?”
听着裴长卿的话李承平只觉得自己仿佛重新认识了对方一样,他没有立即坐下来而是站在原地皱着眉上下打量着此时正手捧茶杯的人,好半晌后才往前迈了一步极为艰难地开口问道:“为什么?”
“我说了,这是我的诚意。”神色极为淡然平和,裴长卿放下手里的茶杯再度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李承平坐下,她听着耳边响起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又抿了口茶,随后才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那么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你首先要记住一句话,那就是我裴长卿不姓李,我这辈子也不会改姓李。”
说完这句话后裴长卿仿佛像是想象到了此时李承平脸上得到神色一样不由得笑了出来,她一边笑一边忍不住低声咳嗽着蹭了蹭唇角,颤抖着伸着手想要去摸桌上的茶杯。
“给。”李承平看着裴长卿咳嗽的眼角泛着泪光的模样忍耐不住低头把茶杯往对方的手边推了推,看着她因为咳嗽而泛起红晕的面颊撇了撇嘴想要说出什么讽刺的话却最终还是不咸不淡地点了点茶杯“别咳死在这儿。”
“咳咳,咳。”喝了口茶又咳了一阵才勉强缓过来,裴长卿抬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自己的眼角又蹭了蹭袖口,就这么微红着脸颊抬头看向李承平笑意盈盈的道谢“多谢三殿下一番好意。”
李承平看着裴长卿唇角的笑意忍不住眯起眼睛磨了磨后槽牙,他极为恶劣地冷笑了一声问道:“你就不怕我在茶里下毒?”
闻言裴长卿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她把手里的茶杯放回到桌上用指甲敲了敲桌面,随后抬手用护腕沿着嘴唇的位置轻轻蹭了蹭,这才放松了后背让自己整个人都靠在椅背上,颇有些懒洋洋地调侃道:“若三殿下当真在茶里下了毒,那又能如何?”
“……哼!”
“我不会对你争夺皇位产生任何威胁。”算了算时间也知道如果再不结束对话恐怕庆帝就要亲自过来抓人了,裴长卿用力按了按自己的胸口接着沉声开口“李承平,我对皇位根本就没有任何兴趣。”
听到这句话李承平不由得抿了抿唇,他低头盯着被裴长卿放在桌面上的那杯茶,过了几秒后才让自己转头看向别的地方:“你现在跟我保证你对那个位置没兴趣不会牵扯进来,但是二殿下可还站在监国的位置上,你又怎么敢保证他不会动心?”
闻言裴长卿先是微微一愣接着忍不住低笑出声,她撑着头看着李承平所在的方向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轻声呢喃了一句:“果然还是个孩子呢。”
说完这句话后裴长卿不等对方再说些什么,她缓缓直起身睁开眼睛看向李承平,一边思索着接下来的措辞一边敲击着自己的膝盖:“我同阿泽共事多年,我了解他,他也了解我。他从未对那个位置产生过任何兴趣,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你可以不信,但是从我嘴里说出来,你要信。”
“我可以信你,但是世家子弟,尤其是皇家,轻信他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信不信随你。”裴长卿整了整衣摆对于李承平的话并没有做出多大的反应,她叹了口气后继续说道“李承乾已经死了,正好你也问了,我再送你一句忠告。你真正的敌人从来都不是来自于皇室内部,而是来自于外界。但是没关系,在你上去之前会有人帮你处理好一切,你不用担心。你只需要思考你应当如何做才能成为一个好的君王,就足够了。”
李承平在反应过来裴长卿说的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顿时皱起了眉头,他被迫推翻了自己原本已经打好的腹稿重新组织语言,他听见自己在问:“裴长卿,你应当知道我想说的并不是这件事。”
“但是这是我想和你说的第一件事。”温和却不容拒绝的堵住了李承平所有想说的话,裴长卿用指腹摩挲着护腕缓缓开口“我的时间不多,所以今天谈话的顺序,我说了算。”
说完之后裴长卿停顿了几秒,她甚至颇为体贴的给了李承平一个缓冲的时间,同时也慢慢收敛了自己原本有些咄咄逼人的气场重新变得温和而无害。
裴长卿顶着一张温润无害甚至还带着些许苍白的脸颊,她先是冲李承平笑了笑后伸手准确的握住桌上的茶杯,用指腹沿着杯沿摩挲了一圈发出一阵隐秘的嗡鸣声,随后颇有些懒散地开了口:“我不想听你再说什么弯弯绕的话,因为我今天不想动脑子所以咱们说话都直接一点。”
李承平皱着眉看着裴长卿眼底始终挥之不去的青黑抿了抿唇,他蠕动着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却在看到被裴长卿捏在手中的茶盏后都一一咽了回去,最终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
“李承平,我今天就把话放到这儿。你既然能在范府呆这么久还不被李承乾发现,说明你也有你自己的手段,至于你什么时候想回宫甚至是什么时候告诉他们你还活着,这就是你的事,与我无关。说实话我并不是很想过多插手你们皇家之间的事情,我和陛下当初做过约定,我可以是公主,但是不要封号不要封地,待此间事了便就此离开,永不回京。”
在说完这句话以后裴长卿缓缓站起身,她装作没有听见李承平欲言又止时发出的那几个音节一样,一步一步的走到门口仰起头迎着打在自己脸上的阳光,笑了起来。
笑的清浅而又带着些许暖意,裴长卿半转过身看向李承平歪着头嫣然一笑,她重新勾下自己腰间的香囊拿在手上像是握住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般,笑着结束了他们之间的谈话:“李承平,天下终究会交到你手里,只要你不做威胁到南庆太平以及黎明百姓的事情,我不会管你。”
裴长卿在说完这句话后干脆利落地转身,她深吸一口气跨过脚下的门槛像是无形间丢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一样,在李承平复杂的注视下大步向外走去:“我走了,三殿下不必送,咱们就此别过。”
李承平站在原地神色复杂的注视着裴长卿逐渐远去的的背影,他一直到滕梓荆走进来的时候才堪堪回过神来看向对方,撇过头试图想要掩盖住自己脸上流露出的情绪:“何事?”
“……殿下,小裴姑娘及两名暗卫已经了离开范府,过拐角后上了马车,看方向是往宫里去的。”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抬手挥退了正躬着身等候自己命令的滕梓荆,李承平一个人站在此时有些空旷的正厅里,突然多了一丝茫然无措的情绪。
他当然还记得裴长卿刚刚说的那句 “天下终究会交到你的手里”,正是因为他是皇子所以不可能也甚至不能够不对高台之上的那个位置感兴趣,但是前有太子李承乾和身负监国之名的李承泽,他只能暗中蛰伏养精蓄锐,等待着能让自己一飞冲天的机会。
裴长卿……
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起来,李承平转头瞥了一眼被人放在桌上已经凉透了的茶杯,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殿下,裴长卿已经进宫,是否还需要继续跟踪其行踪?”
李承平闭着眼站在原地不知站了多久,一直到他甚至都感觉自己的脚已经站的发麻的时候,一个影卫突然出现在他身前,低着头跪在地上做汇报。
听到这句话李承平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一样缓缓睁开眼睛,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影卫无声地皱了皱眉,耳边倏地回响起裴长卿刚刚对自己说过的那番话。
皇家、帝王……
眼中所有的复杂或挣扎随着李承平的呼吸最终都一点点化为了平静,他走到桌前低头拿起被人遗忘在桌上的茶杯慢慢的用指腹摩挲着,做出了最后的决定:“传我的命令,从今往后不必再派人跟着裴长卿了,还有派出去寻找二殿下的那些人,也都叫回来吧。”
“可是,殿下……”
“这是命令。”李承平重重的放下手里的茶杯发出一声闷响,他转回头看着面带犹豫的影卫摇了摇头“你要记住,裴长卿是陛下亲封的公主,虽然现如今还没有称号,但是她也是我大庆的公主殿下。”
听到李承平的话影卫脸上的神色不由得怔了怔,他深深的低下头敛去眼眸中所有浮现出的神色和深思,郑重的回答:“是,殿下。”
等裴长卿回宫的时候,一直等候在宫门口的候公公笑意盈盈的迎上来冲驾着马车的千重微微一躬身:“公主殿下,陛下在御书房等候您多时了。”
“父皇,忙着呢?”已经猜到为什么庆帝要找自己,裴长卿轻车熟路的让千重领着自己径直走向了御书房。
正看着手里的奏折直皱眉,庆帝听见裴长卿的声音后瞬间舒缓了脸上的神色,他抬头冲正扶着对方的千重点了点头,接着站起身背着手迎了上去:“回来了?”
“忙完了可不就回来了。”笑嘻嘻地闻着充盈在空气中的的那股极为熟悉的墨香,裴长卿歪歪头准确地走向庆帝的方向,一边走还不忘了问“父皇吃饭了吗?”
闻言庆帝先是冷哼了一声,他随后抬手挥退了正对自己躬身行礼的千重,故意放重了自己的脚步声领着裴长卿坐下来,这才又重新拿起手里的奏折:“某个小没良心的抛下朕去了别人家里相谈甚欢,朕可没什么胃口。”
一听这句话裴长卿顿时忍不住弯着眼睛笑了起来,她闻着空气中飘散着的另一股浓郁的药香准确地抬手抓住了庆帝留给自己的衣袖,转头看向屋内的另一个人脆生生地叫了声:“费叔!”
“嗯,小丫头回来了?”费介头也不抬地摇着扇子控制着火候,他抽空抬眼瞥了一眼大半个人都躲在庆帝身后的裴长卿应了一声,接着重新低下头看着面前正咕嘟咕嘟冒着蒸汽的小药罐说了句:“你回来的正好,药正好也快熬完了,赶紧趁热喝。”
听到这句话裴长卿顿时神色一僵,她满是敷衍的“嗯嗯”了两声权当自己刚刚什么都没听见,接着把头转向庆帝的方向笑意盈盈地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颇为神秘的问道:“父皇,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您想先听哪个?”
庆帝转头看了看裴长卿伸出来正在自己面前晃悠的两根手指,他眯起眼睛半是警告地瞥了一眼一旁正躬着身低着头用尽最大的能力让自己成为一个“透明人”的候公公,又看了看那堆被人堆在桌上被称为“战利品”的东西,冷不丁地开口:“李承平?”
裴长卿脸上立刻扬起了一个带着惊讶和崇拜的笑容,她收回自己原本伸着的手改为用双手捉住庆帝的衣袖左右摇晃了几下,仰着头拉长了尾音撒娇:“哎呀,父皇怎么这么厉害呀!一下就猜中啦~好棒好棒!”
看着裴长卿脸上的笑容庆帝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声,他抬手屈指对着裴长卿的额头轻轻一弹:“胡闹。”
“再弹回头真傻了。”哼哼唧唧的捂着额头噘嘴,裴长卿象征性的往后挪了挪但是却又忍不住庆帝身后躲了躲试图想要避开屋内无处不在的那股苦涩的药味,缩着脖子抱怨。
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庆帝冷哼一声把裴长卿从身后揪出来按在身边,撑着头看着她脸上极为生动的表情眼中划过一抹光亮,接着不咸不淡地问道:“知道是老三找你,你还敢一个人去?”
理了理被蹭乱的头发,裴长卿干脆盘着腿用手撑着自己的下巴,她回想起自己和李承平之间的对话再听着庆帝的话忍不住无奈地笑了笑:“三殿下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若是候公公跟我一起去了,他也不自在。”
庆帝听着裴长卿的解释把手里的奏折往桌上一丢,他略微歪着头用手指拨弄着自己宽大的袖口,对于“三殿下”这三个字发出了一声似笑非笑的冷笑:“呵,老三。”
拍了拍裴长卿的头,庆帝斜斜地倚靠在桌案上瞥了一眼低着头熬药的费介,又问道:“李承平都跟你说什么了?”
“其实也没说什么,毕竟我着急想回来所以一直都是我在主导谈话节奏。”闻言鼓了鼓脸,裴长卿颇有些炫耀意味的把手伸过桌案拉着庆帝的衣袖摇晃着撒娇“反正我今天把人噎得说不出话了,他也没想到能够反驳我的话,所以就必须要听我的。”
看着裴长卿一副求夸奖的表情庆帝当真扬起半边眉毛露出一个饶有兴致的表情,他屈指弹了弹对方的额头笑着问道:“哦?那小裴快点告诉朕都跟他说了什么。让朕听听我们小公主都说了什么让老三哑口无言的话了?”
裴长卿在听到这句话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都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她的脸色顿时变得僵硬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在脑海中飞速过了一圈自己和李承平之前的对话,裴长卿咬着下唇满脸紧张地一点点松开自己抓着庆帝衣袖的那只手,脸上浮现出无辜的神色。
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懵懂无辜,裴长卿也不知道此时庆帝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她只能试探性地开口:“我只是和他说,我和阿泽都无意于皇位,叫他不要把我们两个当做是假想敌,他真正的敌人实际上另有其人。”
庆帝听着裴长卿小心翼翼的话把目光不由得落在了她无意识攥紧了衣袖的手上,看着她泛白的指节又看了看她此时睁着的那双毫无神采的双眼,叹了口气抬手把自己的手放在了她的头顶上。
裴长卿顿时被吓得一个激灵险些直接跳起来,她浑身僵硬的感受着从头顶传来的热度,在确认对方没有任何其他的举动了以后才犹犹豫豫的往庆帝的方向挪了挪,另一只虚握成拳的手抽搐了一下想要抓住庆帝垂落下来的衣袖却最终只是手掌向上平放在了桌面上。
另一只手紧了紧自己手里攥着的衣袖,裴长卿咬着下唇听着从自己面前传来的沉稳的呼吸声抽了抽鼻子,鼓起勇气开口:“父皇?”
随着裴长卿这声被故意放轻了的声音响起,原本还在慢慢流动的空气像是突然凝固了一般,连费介都停下了自己手中来回摇晃的蒲扇抬头看向了仿佛被定格了一样的父女俩。
费介看了看裴长卿向上摊开的手掌心,他不由得转头看向了一旁仍旧低着头像是个透明人一样的候公公,眨眨眼敛去眼眸中浮现出的所有情绪,接着重新低下头摇晃起了手里的蒲扇。
庆帝只是在停顿了几秒后就用手掌揉乱了裴长卿的头发,他看着对方脸上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茫然和疑惑笑了一声,原本还阴晴不定的情绪反而平静了下来:“朕知道了。”
听到这句话裴长卿反而神色紧张的打了个激灵,她急切地抓住庆帝垂落下来的衣袖想要为不在场的李承泽再辩解一番,但是几度张口却还是最终沉默地低下头用指甲轻轻地刮蹭着庆帝的衣服,像是在等待最终的宣判结果一样等待着庆帝接下来的话。
把裴长卿所有的小动作都一一收入眼底,庆帝有些好笑的用手指梳理着对方刚刚被自己揉乱的长发,声音中充满了柔和:“怎么了?说完了就这么紧张?”
“父皇……”依然拿捏不准庆帝此时的想法,裴长卿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手足无措地抬起头看向庆帝的方向。
看着裴长卿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庆帝干脆推开面前的桌案把人像是之前抱着裴安一样把裴长卿抱在怀里,哄小孩一样的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她的后背,顺带着用另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声音极为柔和:“别怕,朕一直都知道老二随了贵妃的性子,自然也知道他一直以来都是个有想法的。”
说到这儿的时候庆帝十分惆怅地叹了口气,他轻轻拍了拍裴长卿仍旧绷紧的脊背把人放到一边,看着她仍旧向上摊开的手掌又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不过嘛,老二对那个位置没兴趣,朕倒是知道。”
裴长卿听到这句话条件反射开始反思自己和李承泽究竟是在什么时候露出的马脚,她呼吸着充盈在鼻翼间的那股淡淡的龙涎香的味道,牵强地勾起唇角想要露出一个笑容但是却只是抽抽嘴角就重新放下:“可是……”
“小裴啊。”原本拍打着裴长卿后背的手突然停了下来,庆帝看着她脸上的纠结的神色轻轻笑了一声,像是瞬间想开了什么一样抬手挥退了战战兢兢的候公公,这才低笑着继续说道“不想继承朕这个位置,还是有些可惜了,毕竟他是这三个儿子里最像朕的一个了。”
停顿了一下,庆帝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眼中划过一抹细碎的光芒,随后下了定论:“不过也好,剩下的事就要看他自己了。”
说完这句话以后庆帝这个时候才流露出几分真正的笑意来,他换了个姿势依靠着身后的桌案,抬手用掌心遮掩住裴长卿那双毫无神采的眼眸,这才柔和而郑重地说道:“小裴,你要记住,不论你是否是公主都是朕的女儿,这一点永远也不会变,不管你是姓裴还是将来想要改姓李,知道吗?”
裴长卿茫然地感受着从眼皮上传来的热度,她张了张口蠕动着嘴唇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却最终只是呢喃着叫了声:“陛下……”
“行了,这些事情你日后便会明白。”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庆帝转头和正小心翼翼的把药罐从火上夹下来的费介对视了一眼,接着施施然的站起身提前挡住了裴长卿所有的退路,这才慢悠悠地开口“接下来么,朕的小闺女该喝药了。”
裴长卿一听“喝药”这两个字顿时一个激灵整个人从榻上蹦了起来,她一时间也顾不得对帝王出手是大不敬的行为,对着庆帝就是一阵拳打脚踢试图想要越过对方的重重封锁想要逃离。
轻轻松松的把裴长卿所有的攻击都一一化解,庆帝看着对方脸上愈发焦急和躁动的神色忍不住笑弯了眼睛。
他轻轻松松的攥住对方劈过来的手掌,甚至还带着她的手腕饶了个圈把人重新按回榻上,带着笑意地评价道:“小裴手上的功夫还是差了点,回头有时间朕陪你亲自练练。”
说话间庆帝转头瞥了一眼正端着药的费介,他冲对方微微抬了抬下巴,接着用另一只手拍拍裴长卿的肩膀:“来,小裴听话,该喝药了。”
裴长卿自暴自弃般地叹了口气听着庆帝话语中丝毫不掩饰的笑意,她垮下肩膀把自己缩成一团试图还想做最后的挣扎,但是嘴上却表现出一副要英勇就义的架势:“喝!不就是喝个药吗!谁怕谁啊?来,费叔把碗给我,我给你们炫一个。”
“还炫一个。小丫头你要是每次喝药都有这种觉悟,还用得着我追着你满宫殿的跑?”顺着庆帝的意思端着药碗走过来,费介看着裴长卿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肚子里的模样自己也一时间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
“陛下,陈院长觐见。”
就在裴长卿撒泼打滚也没有逃掉喝药这件事最后被庆帝和费介联手压着把药喝下去以后,候公公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
“陈萍萍?”庆帝听着裴长卿极为夸张的咳嗽声顿时加深了脸上的笑意,他应了一声后松开自己攥着对方的手背到身后,接着转头看向正摇着轮椅进来的陈萍萍“都办完了?”
陈萍萍目不斜视的冲庆帝拱手行礼,他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甚至连牢房中残存的血腥味还萦绕在他的身上不曾散去,然而最瞩目的是他腿上放着的一摞厚到极致的文书:“臣,参见陛下。”
庆帝摆摆手示意陈萍萍不必多礼,他的目光落在陈萍萍膝头上的那一摞文书上停顿了几秒,看着最上面页脚处还带着的些许血迹的字迹挑起了眉头:“问出来了?”
迎上庆帝的目光陈萍萍无声地点了点头,他习惯性的把目光落在裴长卿的身上,看着正皱着一张脸哼哼唧唧的表达着自己不满的裴长卿,眨了眨眼睛后才反应过来为什么自己刚刚从门外听着屋里极为热闹。
庆帝背着手走上前拿过陈萍萍膝头的那一摞文书放在手里颠了颠,接着冲费介和候公公招了招手示意他们也从御书房离开。
把御书房留给陈萍萍和裴长卿两个人,庆帝翻阅着手里的文书慢悠悠的走向里间把门关好:“成了,这些文书朕自己慢慢看,你好好哄哄小丫头吧,这嘴上都能挂茶壶了。”
“臣,遵旨。”
半个月之后。
裴长卿站在窗边沉默地听着外面稀稀拉拉的雨声,她把手心向上伸出窗外感受着雨滴落在掌心中传来的一闪而过的冰凉,接着拢了拢掌心让那些雨滴顺着掌纹流下去。
把手收回来放在窗框上,裴长卿感受着自己掌心和手指上传来的冰凉而黏腻的触感,半晌才沉默的关上了窗户,幽幽地开口:“一场秋雨一场寒。”
“夫人。”
听到身后的声音和动静裴长卿先是愣了愣,随后转头看向出现在自己身后的人,露出一个带着些许促狭的笑容:“怎么突然叫这个称呼了?”
千重低着头当做没看见裴长卿脸上的笑容一样,他极为恭敬的开口:“回禀夫人,事情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去办了。”
“嗯好,辛苦了。”手指轻轻的划过木制甚至还带着些许潮湿的窗框最后落回自己身侧,裴长卿试探性的抽抽鼻子睁开眼睛辨认了一番方向后准确地抬脚走向床榻。
经过费介的调养裴长卿眼里的世界终于从漆黑一片逐渐转为了一个个模糊不清的色块,裴长卿在一片斑驳不清的色块中准确的抓住桌上的茶壶和茶杯,在衣料摩擦声中倒了两杯清茶出来,拿起其中一杯推给站在一旁的千重:“坐下说吧。”
裴长卿等千重坐下来以后才把另一杯茶拿到自己面前,她轻轻吹了吹茶水后抿了一口,就这么端着茶杯轻声问道:“有出什么意外吗?”
千重看着裴长卿终于带上了些许神采的眼睛眼神闪烁了几下后重新低下头,他摇着头回答:“没有,一切都在按照夫人的计划进行。”
“心肝儿他不知道吧?”
双手捧着茶杯一动不动的端坐在椅子上,千重的脑海中莫名回想起一双带着水雾和恳求的眼睛,他吞了吞口水极为镇定地应了一声:“院长,并不知情。”
“嗯。”一直等茶水见底以后才勉强感觉到自己从骨头缝里传出来的刺痛感略有缓解,裴长卿深吸了一口气把茶杯放在桌上却没有松手,接着又问了一个问题“你刚从郭家出来?那边情况怎么样?”
千重听到这句话先是一愣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衣服,在闻到衣服上残留的那股味道后眼中划过一抹恍然的情绪,接着垂下手臂一板一眼地回答:“郭小公子那边也一切顺利。”
把后半句话毫不犹豫的吞回肚子里,千重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就听见裴长卿笑意盈盈地调侃道:“一口一个夫人的叫着多别扭,还是叫原来的小裴姑娘多好,我跟你们家院长这不是还没到谈婚论嫁的程度呢吗?就这么着急改口?”
“这是院长的吩咐。”权当自己没听出来裴长卿的调侃,千重冷着脸极为正经的和她打太极“若是夫人有什么疑问,可以去咨询院长。”
闻言裴长卿唇角扬起一个既无奈又好笑的笑容,她闻着空气中弥漫着的那股带着些许苦涩的茶香用指甲轻轻磕了磕自己手中的茶杯:“行了,先把茶喝了。等雨小点了你去趟抱月楼吧,然后把你手里的茶杯交给一个叫‘苏邢’的人,然后告诉他海棠花开了。”
“是。”
“嘶——海棠花开了?”坐在千重对面把玩着手里的茶杯,苏邢看着茶杯上过于精美的纹路抽空看了一眼仍旧面无表情的千重,皱着眉头确认道“三儿,少楼主只跟你说了这个没再说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