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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 93 章 ...

  •   听到裴长卿的这个请求庆帝习惯性地眯了眯眼睛,他似乎是想从对方的脸上寻找到些许蛛丝马迹的痕迹,但是却最终还是淡淡的应了一声,随后带着些许好奇地问了一句:“去皇家藏书阁,找人?”

      “是。找一位,故人。”

      第二天。

      当真是人生头一次从正门光明正大的来到皇家藏书阁,裴长卿坐在马车里都没下车,就清晰的隔着车帘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审视的目光。

      抑制住自己摸向腰间的手,裴长卿安静地坐在原地听着外面带着金属质感的脚步声伴随着候公公的声音响起:“末将见过候公公。”

      “云小将军。”

      站在马车前不卑不亢的对眼前之人一甩拂尘,候公公笑着递上一枚令牌,随后微低着头像是不经意间地说道:“咱家奉陛下旨意,送公主殿下前来藏书阁,办些私事。”

      已经通过内部消息大概了解了一些情况,被称为“云小将军”的人先是接过令牌看了看,接着抬起手示意正在高台上戒备的弓箭手放下弩箭,不由得有些好奇的把目光投放到马车上,似乎是想要透过眼前的帘子看看候公公口中的这位公主殿下究竟是何人,竟然能让几乎在庆帝身边从不离开的候公公亲自驾车前来。

      目光只在帘子上停留了几秒就迅速收回来,云小将军冷静的应了一声,随后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上前一步说道:“卑职云锦书,参见公主殿下。皇家藏书阁内禁止一切车辆通行,所以还请公主殿下下车步行。”

      “有劳小将军。”对这个声音当然极为熟悉,裴长卿笑意盈盈的在云锦书说完话以后就直接撩开了身前的帘子,她就这么一手撩着帘子微微弯着腰,感受着对方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满满惊诧的目光,不由得弯起了眼睛笑眯眯的问道“小将军有事?”

      “裴!咳嗯,公主殿下。”一脸震惊地瞪着马车里的裴长卿,云锦书一句“裴长卿你他妈的怎么在这儿?!”险些脱口而出,他不自觉地上前一步指着裴长卿刚想说些什么,就瞥到一旁正满是暗示的一甩拂尘的候公公,立刻低下头改口。

      裴长卿微抿着唇被候公公从马车上扶下来,她习惯性地抬手蹭了蹭自己眼睛上蒙着的这层白布,接着冲云锦书微微一点头,说出口的话温温和和的,甚至还带了几分暖意:“云小将军驻守皇家藏书阁,辛苦了。”

      “不敢当。”立刻明白过来裴长卿是什么意思,云锦书微微低下头借着头盔掩盖住自己眼中所有的情绪,他看着裴长卿正在缓慢地磨蹭地面的脚,一板一眼地回答道“不知公主殿下可还有什么是末将可以帮忙办的?”

      “小将军镇守藏书阁已然辛苦,在下并没有什么其他事情需要小将军帮忙。”同样回答的生疏有礼,裴长卿站在原地牵起嘴角微微笑了笑,接着把脸转向了身边正扶着自己小臂的候公公“一切有候公公就已足够了。”

      云锦书闻言先是低着头沉默地眨了眨眼睛,他最终还是咽下了所有想和裴长卿说的悄悄话,接着后撤一步让出眼前的道路:“公主殿下,请。”

      “布谷!布谷!”

      就在裴长卿迈步进了皇家藏书阁大门的瞬间,两声清脆的鸟叫声突然传入了她的耳朵里。

      前行的脚步微微一顿,裴长卿微微侧头仔细分辨了一番声音发出的方向,原本挂在脸上公式化的笑容突然忍不住加深了些许,接着又重新变淡。

      “云小将军。”知道自己的这层身份今天过后就瞒不住了,裴长卿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情绪起伏干脆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云锦书所在的方向,轻轻的叫了一声。

      云锦书原本有些发散的思绪瞬间就被裴长卿的声音拉回来,他一边应了一声一边上前一步走到裴长卿面前,看着她眼睛上蒙着的那层白布张了张口,却最终还是微低下头问道:“公主殿下有何吩咐?”

      裴长卿感受着云锦书近在咫尺的呼吸和存在感略微抿了抿唇,那些想要说出口的话在口中酝酿了一阵后最终还是极为委婉地吐了出来:“听闻云、郭以及沈家一向交往甚密,小将军与沈二小姐及郭小公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在下倒是希望收到一封婚礼的请帖,自然会按时赴宴。”

      云锦书站在原地看着同样转向自己的裴长卿,目光沿着她那一头垂落下来的白发向下挪动,最终把目光停留在了那双被白布覆盖的眼睛上。

      盯着那双眼睛看了许久,云锦书才沉默地挪动目光满脸酸涩地看着她始终挺直的脊背,最终微垂下视线应了一声:“卑职会替公主殿下传达的。”

      “既然如此,有劳了。”突然有些庆幸自己此时并不能看到云锦书的目光,裴长卿蠕动了两下嘴唇似乎还想再解释些什么,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接着缓缓转身让候公公扶着自己一步一步的迈进了皇家藏书阁的外院。

      “……裴长卿……”

      云锦书的呢喃声伴随着裴长卿前行的脚步逐渐消散在空气中,他就这么看着对方一步一步的离自己逐渐远去,无声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权当自己没听见身后传来的这声呢喃,裴长卿一直等云锦书会不听到他们的对话后才略微抿了抿唇放慢了自己的脚步,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今日之事,候公公会说与父皇听吗?”

      “这是公主殿下的私事。”听着裴长卿的问话候公公只是低着头平静地回复了一句,他看着眼前宽阔的广场又忍不住转头看了看周围经过的巡逻队,眼中的光芒略微闪了闪后问道“小裴姑娘,接下来该怎么走?”

      “布谷!布谷!”

      “往前一百步,然后左转。”在布谷鸟声音响起之后,裴长卿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她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手臂,接着重新迈步继续往前走。

      候公公同样听到了那几声鸟叫声,他有些狐疑地用目光沿着自己所能看到的地方扫视了一圈,随后无声地收回目光。

      在左拐后转入一片被树荫遮蔽的道路上,裴长卿停下脚步把脸转向候公公,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开口:“候公公,难道就没什么想问的吗?”

      说完这句话裴长卿停顿了一下,她挥挥手似乎是在赶走什么人随后继续说道:“这里也没有外人,候公公若是有什么疑虑还请直接发问。”

      “敢问小裴姑娘,来此可是找哪位故人?”候公公回想起临走前庆帝对自己说的那番话,他低下头犹豫了几秒后还是按照庆帝的原话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裴长卿顿时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满脸无奈地摇了摇头感慨般地叹了口气:“候公公这是在替父皇问?他都知道我要来皇家藏书阁了,怎么还问这种问题。”

      说这句话的时候裴长卿脸上不由得带上了些许笑意,她轻轻扯了扯自己被风微微扬起的衣摆,接着问了一个问题:“候公公可曾听说过天师卫?”

      随着裴长卿最后一个尾音落下,候公公陡然明白为何早上出发的时候庆帝脸上会露出那样的神色,他的心脏顿时剧烈地跳动起来,再说出口的话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公主殿下要去见天师卫的人?”

      “天师卫中有我一位故人。”拍拍候公公的手臂以示安慰,裴长卿笑了笑接着极为平静地解释道“我此番前去,是想问他一些问题。”

      知道自己能听的也就是这些内容,候公公重新低下头把自己的手臂放在裴长卿的手下,他一步一步的扶着她走在脚下这条林荫小道上,一边走一边问:“是一直往前走吗?”

      裴长卿点头应了一声,她闻着空气中逐渐弥漫开的那股潮湿的味道突然抽了抽鼻子,有些疑惑地问道:“这里,是栽花了吗?”

      “紫色的,开得正盛。”同样也闻到了空气中隐隐弥漫开的那股花香,候公公瞥了一眼树根下和草丛中绽放的那些花,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裴长卿闻着这股熟悉的花香忍不住弯起唇角笑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那股花香从鼻子一直被吸入肺腑中,这才柔声吩咐道:“候公公,咱们走吧。”

      “是。”

      等候公公扶着裴长卿最终停在道路尽头的时候,他看着周围丛生的杂草和破败不堪的围墙一时间有些踌躇不定:“前面没路了。”

      “那就是到了。”裴长卿脸上的神色反而显得十分愉悦,她松开扶着候公公手臂的那只手歪了歪头,闻着周围隐隐散发出的那股泥土的味道低下头凭着直觉整了整自己身上的衣服,接着又推了推眼睛上因为沾染了药膏因而显得有些沉重的白布。

      “晚辈裴长卿,如约前来拜会前辈。”抬手恭恭敬敬的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躬身行礼,裴长卿直起身后朗声开口。

      “沙沙。”

      并没有人回应裴长卿的话,只有一阵带着些许暖意的微风不知从什么地方吹来,轻轻地拂过她的脸颊带来一阵转瞬即逝的暖意。

      裴长卿就这么站在原地静静的感受着那股吹拂在自己脸上的微风,她等了几秒后抬手像是想要抓住从手中溜走的那缕风一样微微拢住手掌,感受着风围绕自己手掌打着转的触感不由得笑了起来。

      顺着裴长卿的手掌一路向下,那股风从原来的微风逐渐转变为一股可以直接把人从地上托起来的旋风,围绕着裴长卿和候公公两个人飞速的旋转着。

      “哎?公主殿下!”在被风包围住后迅速反应过来,候公公下意识的伸手想要抓住裴长卿的衣袖,然而就在他把手臂伸出去的同时,裴长卿的身影却在他面前眼睁睁的慢慢消失。

      顿时慌了神,候公公把拂尘调过来把手柄对着裴长卿伸出去,他被旋风吹的左摇右晃甚至还不断的上下起伏着,却还不断的调整自己试图想用手柄上的钩子勾住裴长卿。

      然而就在钩子触碰到裴长卿翻飞的衣角的下一秒,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候公公面前,徒留下一声轻微的爆破声响,昭示着这里之前还有人站过。

      眼睁睁的看着裴长卿消失自己却无能为力,候公公狼狈的被那股旋风带着在半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才重重地摔倒地上:“嘶——”

      顾不得自己身上散乱的衣服和被揪掉了毛的拂尘,候公公费力的从地上爬起来满脸焦急的想找人帮忙:“来人呐!有人吗!快来人呐!”

      “别叫了,她没事。”一个清亮的声音随着陡然减弱的风力在候公公身后响起,似乎还带着几分不屑。

      随着这句话的话音落下,一张倒着的脸突然出现在候公公的面前,脸上甚至还带着正顺着脸颊蜿蜒而下的绿色。

      少年跳到地上随手抹了把自己脸上的绿色,在看到自己手掌中仍旧在流淌的液体后满脸嫌弃地撇了撇嘴,随后无视了候公公脸上惊诧的神色,从怀里掏出一副牌拿在手里晃了晃,神采飞扬的问道:“兄弟,打牌吗?”

      “……”

      与此同时,天星阁内。

      “……前辈,我来这里并不是想听您的手下是如何趁着我不在的时候恐吓候公公的。”裴长卿面无表情地听着从天师幻化出的那面水镜中传出来的声音,面容诡异地沉默了两秒后满脸无奈的叹了口气“而且偷摸封了穴道不让我出声解释,这听起来就不太像是前辈光明磊落的作风。”

      闻言天师忍不住晃悠着手里的茶杯打量了一番仍旧笔直的站在原地的裴长卿,他又看了看水镜中完全就是被人架走的候公公,翘着二郎腿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接着挥挥手用风卷着对方送到一旁的椅子上做坐好,天师再十分贴心地准备好一杯温热的茶水,这才感慨般地摇着头开口:“啧啧啧,小姑娘醒了爬起来了就没意思了。”

      说着天师隔空敲了敲桌上的茶杯给裴长卿指明了方向,他看着裴长卿仍旧是一副恭敬又疏离的模样忍不住撇了撇嘴:“哎,小姑娘天天板着一张脸做什么,还跟我这么生疏。好歹大家都是天涯沦落人,这么生疏冷漠合适吗?”

      天师看着裴长卿脸上满是无奈的笑容忍不住冷哼了一声,他举着茶杯晃晃悠悠的走到裴长卿面前抬抬手指用微风轻轻地拂过她额前的碎发,接着又俯身捏了捏对方脸上仅剩的那么一点肉,看着她脸上被自己掐出来的笑容叹息着劝道:“姑娘家家的,就该多笑笑。”

      裴长卿听着天师的话终于忍不住无奈地摇了摇头,她抬手把对方仍旧捏着自己脸颊的那只手拿下去,接着摸索着拿过茶杯放到手里捧着,听着对方发出的那一声不屑的冷哼开口问道:“前辈可是找我有什么事?”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裴长卿略微往旁边错了错身,她听着耳边响起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习惯性地牵起嘴角笑了笑,同时慢慢放松了自己原本挺直的脊背。

      看着裴长卿略微放松的模样天师也同样坐下来,他翘着腿来回拨弄着自己手中已经空了的茶杯,看着对方一副温和有礼还等着自己回答的模样忍不住抬手指着她评价道:“你现在这副模样,当真和陈五常那个家伙有八分像,都是一副老狐狸的嘴脸。”

      “……前辈。”已经察觉到这位天师前辈和自己前段时间第一次见到他时的心境大相径庭,裴长卿听着他的话忍不住无奈地低头笑了笑,接着又把自己刚刚的问题重新问了一遍“前辈此番特意找我前来,所为何事?”

      “……啧,之前不是都说了吗,我来找你不过就是想叙叙旧,聊聊天。这偌大一个南庆,现如今只有你我二人同为异乡人,其他人也不会理解我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看着裴长卿眼睛上的那层白布觉得一时间有些碍眼,天师干脆换了个姿势把脚直接翘在了桌子上,一摇一晃的捧着茶杯开口。

      对于天师的这句话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裴长卿沉默地微低着头听着水镜中仍旧不断传出来的声音抿了抿唇,随后闻着鼻翼间充盈的茶香气淡淡地问了一句:“前辈很孤独?”

      “怎么,小丫头想宽慰我?”笑意盈盈地看着裴长卿,天师脸上虽然带着淡淡的笑容,然而笑意却并未深入眼底,他的那双眼眸中隐隐盘踞着些许审视的神色。

      “前辈说笑了。”低头就这么任由茶杯中腾升起的白烟喷洒在自己脸上,裴长卿面色平淡仿佛像是并未察觉到天师对自己的审视一般,捧着手中的茶杯缓缓开口“前辈此先提到过阁主,但是晚辈此前从未听说过有哪个门派可观星象预知未来之事,不知今日前辈可否给晚辈解惑?”

      天师托着脸看着裴长卿脸上的疑惑和诚恳,他忍不住轻笑一声抬手从腰间摸出一把扇子拿在手上扇了扇,刹那间一股奇异却又极为沁人心脾的香气充盈在房间内,让人几个呼吸之间便带上了些许零星的醉意。

      在回答裴长卿的问题之前,天师先是深吸了一口气闻着空气中逐渐散去的那股香气,看着对方像是被点穴定格一般直挺挺的身躯慢悠悠地问道:“好孩子,告诉我你都看到了什么?”

      “……幻象。”在像是仍旧沉浸在刚刚的情绪中无法回神,裴长卿过了许久后才缓缓开口“刚才所见,皆为幻象。”

      “幻象也好,真实也罢,你所看到的,都是你内心的写照。”并不知道裴长卿看到了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天师低着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摇了摇头“所谓万千星象,皆遵循其固有规律,皆是如此。”

      在天师慢条斯理地感慨完这句话以后,他用指甲轻轻敲了敲手里的茶杯,接着突然问了一句:“小丫头,你在凌雪阁中翻阅资料的时候,可曾听人提起过衍天宗?”

      裴长卿乍一听到这个陌生的名词先是愣了愣,她条件反射的抬手摸向自己空荡荡的腰间,在指尖触碰到腰带的下一秒略微扣紧了些许:“衍天宗……”

      这三个字仿佛像是一把钥匙,开启了裴长卿脑海中某个尘封已久的记忆。

      灯笼,符咒。

      立刻想起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些衣着不似江湖上任何一个门派的那些人,裴长卿在愣了愣后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她转向天师有些迟疑地问道:“前辈,是衍天宗的人?开元二十三年枫华谷之战前有人曾拜会过阁主,敢问可是前辈?”

      “那不是我。”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先是摇了摇头,天师摇晃着手里的茶杯仰起头看向房顶,发出一声极轻地叹息“我的记忆只告诉我曾和你们阁主有过一面之缘,虽然他当时还未成为凌雪阁阁主,但是那个孩子确实,以后会成为一个非常优秀的孩子,星星也告诉我他会成为凌雪阁历任以来最好的阁主。”

      “象我古今循大道,星占太乙衍天机。不求一世红尘梦,但问千年月朗稀。”

      缓缓站起身,天师的眼中蒙上了一层白蒙蒙的雾气,那双浅色的瞳孔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让人看不清晰。

      一阵风从身后吹过来,吹起天师宽大的袍袖,随着他的衣袖飞扬间,原本空旷的大厅内突然腾升起了一片几乎洒满了每一个角落的星辰,随之而来出现在半空中的是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转动的罗盘。

      目光定格在罗盘上,天师放下手中一直端着的茶杯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他抬手拨开自己身前围绕着的星辰,目光在它们正闪烁着的光芒和不断变换的位置上停留了几秒。

      往前走了几步让自己整个人都置身于浩瀚星河中,天师再开口时声音听起来有几分空洞:“衍天宗创立于战国时期,传承自阴阳家邹衍。裴长卿,你可知在我离开大唐之前,衍天宗的前任宗主,究竟是何人?”

      天师不等裴长卿回答这个问题,他迈步站在大厅中央仰起头看向面前的罗盘,看着上面正在缓慢走动的指针突然莫名地勾起唇角笑了起来,随后自顾自地回答道:“这个名字,其实你应当也听说过,他就是袁天罡。”

      闻言裴长卿原本虚握着扶手的手猛地收紧,她听着木头在自己手掌中发出“嘎吱”的声响,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应该说些什么,最终只能神色冷峻地吐出一句话:“凌雪阁暗探遍布天下,但是档案中也从未提起过‘衍天宗’。”

      天师转头看向已经放下茶杯浑身戒备的裴长卿,他张嘴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苍凉和嘲讽:“凌雪阁虽然是上面想要达到政治目的的利器,是王朝于黑暗中的执法者,可是当年仍旧被隐元会的消息误导导致自相残杀。衍天宗的名号,应当不是你这个级别能够接触到的,你之前从未听别人提起过倒也并非意外。”

      说着天师重新把自己的目光定格在眼前的罗盘上,他抬手抓起一片星星握在手里看着它们像是流沙一般从指缝间流下去,缓缓开口:“衍天宗远避大漠,从此只观星推演,只留少数精英弟子隐匿市井记录世事。我之前和你说万事万物的命运皆有其定律,万般种种,便是逃不开一个‘命’字。”

      “但是我从来都不信命!”天师原本平静的面容突然变得狰狞愤恨,他抬手用力挥开悬浮在自己面前的罗盘,声音嘶哑“我不相信我的命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最后的结局,我只相信我的命掌握在我自己手里。”

      随着天师的话音逐渐落下,一股夹杂着腥气的风吹乱了裴长卿散落在肩头的白发,而原本弥漫在屋内的星海也随着这股风被吹散成絮状的小团纷纷扬扬的飘在半空中。

      裴长卿站在原地皱着眉头感受着从风中传来的讯息,忍不住露出了担忧的表情:“前辈……”

      “奉守天道,坚信天道运行不以人事改变,所以多是站在世外看世界,极少插手世间之事,这便是衍天宗弟子的行为准则。”天师转身看向裴长卿,他的眼中带上了些许凉薄的笑意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到的茫然。

      ……

      等裴长卿被天师从天星阁内送出来的时候,突如其来充斥在耳边的是好几个人叽叽喳喳像是麻雀一样不停叫唤的声音。

      “哎哎哎,该我了该我了,你怎么就先出牌了?别拦着我!”

      “不对啊,这次不是反过来吗,怎么我的牌还没出就轮到你了?”

      “你们几个怎么回事啊,还能不能好好打牌了?叽叽喳喳的像三百只鸭子。”

      ……

      裴长卿站在原地听了一阵他们的对话,原本脸上就挂着的那抹笑容逐渐变得无奈起来。

      一直等他们打完手头的这一轮以后裴长卿才向前迈了一步走出自己藏身的地方,迎着对方扫过来的视线清了清嗓子:“咳,那个,你们打完了吗?”

      “哎呀,看看这是谁来了?”正压着候公公不肯让他从牌桌上离开的少年在看到裴长卿后顿时眼前一亮。

      丢了自己手里的牌冲到裴长卿面前,少年抬手勾着她的肩膀就往牌桌上带,一边带一边摆出一副哥俩好的模样笑嘻嘻地问道:“裴裴你们聊完啦?要不要来一起打牌放松一下?”

      裴长卿被少年半是强迫半是诱哄的拉到桌子前,她听着候公公在自己耳边说的话和随时响起的哗啦哗啦的洗牌声无奈地笑了笑:“合适吗?”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把裴长卿按在候公公原本坐的位置上,少年一屁股坐回去后颇为嫌弃地瞥了一眼站在她身边的候公公,满脸不高兴地吐槽“你带的这个人打牌技术太差,刚刚这才打了几把就输的连底裤都快赔出来了。”

      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裴长卿神色僵硬地抽了抽嘴角,她沿着桌边用食指摩挲了一圈随后收回手搓了搓指腹,叹了口气听着哗啦哗啦的声音随手摸了张牌拿在手里用指腹搓着上面的花纹来判断究竟是什么牌,开口问道:“这牌是怎么个打法?”

      一听就知道裴长卿同意打牌了,少年顿时脸上笑开了花。他伸手哗啦哗啦的洗着牌头也不抬的反问:“你打过哪种麻将?”

      “麻将?我以为你们应该是打马吊或者是叶子牌。”换了个姿势坐着,裴长卿撑着头把自己面前的牌挨个摸了一遍,对上面的花色有数后懒洋洋的笑了“那清一色还是一条龙?不过我已经好久没有打过麻将了,有点手生。”

      “马吊没意思。”看了一眼裴长卿面前被候公公摆好的牌,少年想了想后弯腰抄手从地上揪了根草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吐槽“这年月麻将可比马吊费脑子多了,这多好玩儿啊是不是?”

      裴长卿应了一声后又拿起自己手边的一张牌摩挲着上面的纹样,她听着耳边紧接着响起的打牌声不紧不慢的思索着自己他们手里的牌和自己手里现有的牌,唇角不经意间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来来来,坐庄开牌了啊。”打了几局后决定玩儿点大的,少年瞥了一眼旁边已经在偷偷擦汗的候公公,又看了看仍旧面不改色的裴长卿,一手拿着骰子一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嘻嘻地问道“裴裴这把要不要你来坐庄,现在应该熟悉多了吧?”

      “不急。”抬手拍拍少年的手以示安抚,裴长卿听着重新洗牌的哗啦声顿了顿,随后笑着问道“既然还要打牌,不如我们加些赌注如何?毕竟这样单纯的打似乎也没什么意思,不是吗?”

      说话间裴长卿从怀里掏出一个木质的牌子拿在手里晃了晃后放到桌面上,笑眯眯的说道:“一局定胜负有些太过于牵强,不如三局两胜吧,如何?”

      闻言少年顿时有些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他下意识地环视一圈发现其他人眼中都闪烁着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兴奋,随即果断从衣兜里掏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放在木牌边上拍了拍:“行啊,这有点赌注才更好玩呢。来来来,我的赌注就是这个了,你们该拿的都拿出来啊。”

      半个时辰后。

      “胡了。”

      笑眯眯地抬手直接把自己面前这一条推到,裴长卿听着耳边响起的怨声载道的抱怨声立脸上丝毫没有任何愧疚之色,反而挑了挑眉把手伸向候公公。

      “公主殿下辛苦了。”看着裴长卿赢自己其实也心里暗暗高兴,候公公在对方把手伸过来的同时抽出一方帕子轻柔的沿着手指和指缝来回擦拭了一番。

      原本是想和候公公击掌结果没想到来了这么一下,裴长卿先是愣了愣后迅速回过神来,神采飞扬地挑起眉冲另外三个人点了点头:“不好意思啊,三局两胜我赢了。”

      少年抻着脖子盯着裴长卿面前的牌看了半天,又忍不住抬头盯着裴长卿眼睛上蒙着的那层白布看了几秒,满脸感慨地叹了口气摇摇头:“说实话,要不是我知道你现在双目已盲,我还真的以为你瞎了这件事是在匡我们。”

      裴长卿极为平静的接受了这句听起来像是夸奖的话,她站起身点点自己刚刚放木牌的地方,清浅地笑着吩咐:“候公公,把桌上的东西都拿走吧。”

      “这……”

      “愿赌服输!”看着候公公脸上纠结的神色少年反而十分坦然,他率先站起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接着后退几步看着裴长卿微微抿起的双唇眼中划过一抹探究的神色,但脸上仍旧笑嘻嘻地开口劝道:“你要是有空以后还来找我们打牌啊,我们喜欢和技术好的人打,下回技术差的人就别带了。”

      对于这句话裴长卿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做过多的表示,她低头轻轻用手拂了拂自己的衣服,接着冲三人一颔首:“今天就先到这儿吧,宫里还有些事情需要我出门面处理,若你们有什么事也可以去宫里找我。”

      说着裴长卿缓缓转身抬起手,稳稳地抓住候公公屈起的小臂,一步一步的向外走去,风中飘来她平淡的话语:“不用送了。”

      裴长卿一直等回到马车上的时候才如释重负的长出了一口气,她掀开帘子听着候公公忙前忙后的声音转着自己手里的小木牌笑眯眯的开口:“赢回来的那几样东西,您自己留着吧。刚刚打牌的时候听他们说您为了陪他们几个也输了不少钱,这几把虽然挣回来的可能没您输的多,但是至少聊胜于无。”

      “公主殿下,这不合规矩。”候公公在听清裴长卿说的话后顿时觉得自己手上拿的东西就是烫手的山芋,他苦着一张脸看着坐在马车上的人还是默默的把手里的战利品都放进马车里,接着低着头开口“这是公主殿下赢来的奖励,于公于私都应放入殿下的私库。”

      裴长卿听着候公公的话先是歪了歪头,随后笑意盈盈的伸手准确的抓到那枚小木牌收进怀里,接着把其他的东西往外一推,嘴角的笑容怎么看怎么觉得带上了一种无法言明的坏笑:“候公公既然称我为公主殿下,自然应当是听殿下的话,所以叫您收着您就收着,左右这些也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东西,就当是他们给您的补偿了。”

      候公公哭笑不得地看着裴长卿在说完这句话后果断的拉下帘子打定主意不收这些东西,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高高耸立着的藏书阁,又看看自己眼前的这驾马车,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把被裴长卿推出来的那些东西一一收好,接着登上了马车:“回宫。”

      裴长卿随着马车摇摇晃晃的听着车外的声音从原本的静谧到逐渐变得喧嚣,她靠在车壁上听着从帘子外传来的叫卖声摩挲着手里的小木牌,长叹了一声:“衍天宗……”

      指尖在木牌上敲打出一串杂乱无章的节奏,裴长卿换了个姿势刚想撑着头休息一阵,就突然感觉原本前行的马车停了下来。

      顿时警觉起来,裴长卿收好木牌往帘子后挪了挪,她一手拽着帘子一手扣住手腕,听着外面拦车之人极为熟悉的呼吸声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滕梓荆,他怎么在这儿?

      “你是何人?”

      “我家主人请小裴姑娘前去一叙。”

      熟悉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裴长卿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手腕略微松开手中抓着的帘子,在想了想后还是抬手把自己眼睛上蒙着的这层白布摘了下来。

      候公公攥紧了自己手中的缰绳,试图想用自己的身躯牢牢挡住身后的车厢,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正低着头向自己拱手行礼的黑衣人,声音尖锐地呵斥:“你是何人,既然你家主人有请为何不敢抬头报上名来?”

      滕梓荆听着候公公的话略微往上抬了抬头却不肯直视对方,他像是有些迟疑又像是在思索着接下来的措辞一样,压低了自己的嗓音解释道:“我家主人姓范。”

      听到这句话候公公的眉头不由得一点点拧成一个疙瘩,他盯着滕梓荆的发旋看了半晌后才仰身靠近身后的帘子,声音平静的禀告:“殿下,范小公爷有请。”

      这个时候已然猜到为什么范闲会请自己过去,裴长卿快速的把自己眼周残余的药膏擦下去,随后撩开帘子把头转向候公公所在的方向,浅笑着开口问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滕梓荆在听见裴长卿的声音后才抬起头,他的目光只在候公公的身上停留了一瞬后就转移到了裴长卿身上,他看着对方那双闭合的眼睛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接着重新低下头恭敬地开口:“见过小裴姑娘。”

      “滕护卫。”抢在候公公开口之前说了话,裴长卿抬手示意候公公把自己扶出马车,接着稳稳当当的站在地上,温温柔柔地问道“可是找我有何事?”

      滕梓荆抬眼看着裴长卿脸上的笑容张了张口却没蹦出一个字来,他想起范闲和那位对自己的命令,重新把头低下去低声说道:“我家主子有请。”

      裴长卿听着滕梓荆的话先是淡淡的应了一声,她随后抬手摸了摸自己腰间新挂上去的香囊,轻嗅着指尖沾染上的那股淡淡的香气,微微抬手示意身边想要说什么的候公公先稍安勿躁,自己则是轻声问道:“他要找我,是想问我一些事情,还是想让我帮忙办一些事情?”

      听到这句话滕梓荆顿时浑身一僵,他看着裴长卿腰间挂着的香囊和上面的纹样眨着眼睛把头低到更低,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小裴姑娘,我家主子有请。”

      说完这句话后滕梓荆就躬着身不再说话,而是安安静静的等待着裴长卿的答复。

      裴长卿过了几秒后突然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下巴接着转头看向身后的候公公,歪头淡笑着吩咐道:“劳烦候公公先行回宫禀告父皇,就说我去办点私事,今天晚上回去吃饭,想吃鱼肚了。”

      根本不放心裴长卿单独一个人和滕梓荆走,候公公看着一言不发的滕梓荆又看了看面带微笑的裴长卿,咬咬牙想要阻止她:“殿下,老奴……”

      “候公公。”温和却不容拒绝的打断了候公公想说的话,裴长卿摆弄着自己腰间的香囊温声开口“我去一趟范府,办些私事,过会儿就回宫,好吗?”

      候公公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到裴长卿正用手指拨弄的香囊上,他的目光在上面的纹样上停留了一瞬,随后一甩拂尘对裴长卿躬身行礼:“老奴遵旨。”

      裴长卿一直站在原地听着马车的声音逐渐远去后才转向一旁的滕梓荆,微微颔首不紧不慢地开口:“走吧,还要劳烦滕护卫前头带路了。”

      滕梓荆稳稳的抬手托住裴长卿抬起来的小臂,他这个时候才光明正大的抬眼打量着对方如今闭合的双眼,声音一时间有些干涩:“小裴姑娘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捏了捏滕梓荆的手臂止住他的话,裴长卿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声音中带上了几分凉意:“范闲今日请我到府上,是想和我说说有关于病情的事情,不是吗?”

      “……是。”无声的把自己想要说的话都吞回肚子里,滕梓荆敛下心神扶着裴长卿慢慢跨过范府的大门“有门槛,还请姑娘小心。”

      一进范府就察觉到了同往日完全不一样的气息,裴长卿微微侧头分辨了一圈从四周飘过来的声音,接着抽抽鼻子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范府之前栽的花都拔了?我记得以前进门的时候有很多山茶花来着。”

      滕梓荆的目光在自己身侧的山茶花上扫了一眼,他无声的环顾四周接着面色如常的回答道:“小裴姑娘说笑了,只是范府最近新增了些花而已。”

      勾起唇角应了一声,裴长卿脚步微微一顿接着深吸了一口气,她辨别着充盈在鼻腔中的香气接着轻笑着念出了几种花名:“桂花、杜鹃、玉兰,好像还有海棠?想不到如今范闲的品味倒是越来越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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