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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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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介看着笑的极为开心的两人干脆表示自己现在眼不见心不烦,在咽下自己嘴里的最后一块肉后他看着吃的正香的裴长卿眼中露出一抹忧虑的神色,随后又喝了杯茶水解腻,这才摆摆手站起身对两人说道:“行了,我就先走了,你们自己吃吧。”
“您不多坐一会儿?”裴长卿闻言立刻放下自己手中的鸡肉抬起头,看着费介摆手离去的身影象征性地站起身问道“其实药的事情也不是很着急,您要不……”
“吃吧吃吧。”费介回头看看正趁着裴长卿跟自己说话的功夫埋头苦吃的李承泽,又看看红光满面的裴长卿,低头把手上的油蹭在自己的衣服上向门外走去“我就不陪你们两个小朋友了,回头记得把盘子给厨房送回去就行。”
走到门口的时候费介突然停下脚步把手搭在门框上,他没有回头而是面容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远处的山脉,像是叹了口气又像是笑了一声,对裴长卿提醒道:“你既然醒了,就抽空给陈萍萍写封信吧,邀月和徐爻当时都说你出了事。你要是当真出了事他能把整个京城屠了。”
听着费介的话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裴长卿低着头注视着自己吃了一半的鸡肉没人能看得清她此时脸上的神色究竟是什么样的,在半晌过后费介即将要重新迈步之前,她缓缓抬头看着费介说了一句:“我会带四顾剑前辈提前回京。”
听到这句话费介顿时转过身看向裴长卿,看着对方脸上说不上悲悯但是却带着慈悲的表情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费叔,我会带四顾剑前辈提前回京。”把刚刚说的话又重新说了一遍,裴长卿低头用手帕一点点擦去自己手上的油渍,声音平静到毫无波澜起伏“但是我不会送信。”
费介看着裴长卿手上的动作抓着门框的手微微收紧随后克制地松开,他在略作犹豫后把目光转向了一旁已经停止进食的李承泽,冲他投去了意味深长的一瞥。
而李承泽则是装作没有看到费介的目光一样低垂着眼帘注视着自己手里的茶杯,在抿了一口茶水后他对费介面带微笑的一拱手:“费主办好走。”
“……成了,我走了。”看着一言不发的裴长卿和根本不配合自己的李承泽冷哼一声,费介一甩衣袖用手用力锤了一下门板,最后留下一句“我不管你想怎么做,你别忘了我跟你说过的事就行。”
“费叔放心吧。”这个时候裴长卿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手帕抬起头对费介露出一个笑容,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微微抬起头迎着费介的目光说道“您说的我都记住了。”
“小丫头。”费介忍不住抬手弹了一下裴长卿的额头,随后摆着手出了门“孩子大喽~”
裴长卿一直目送着费介的身影走下楼梯后才用力关上门,脸上的笑容也在她关上门后瞬间消失。
大步走回来抄起桌上还剩半壶的茶水直接灌进自己嘴里,裴长卿把喝的见底的茶壶丢到一边弯着腰发出一声声干呕。
李承泽在裴长卿大步走回来的时候直接伸手扶住了她,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把装着鸡骨头的袋子放到她面前敞开示意她可以吐在里面。
裴长卿一手撑着矮桌一手掐着自己的脖子把自己刚刚吃进去的东西都吐了出来,一边吐一边紧紧地抓着李承泽的另一只衣袖,抽空深吸了一口气嘶哑着嗓音说道:“再,再加点水,快。”
李承泽无奈地看着吐得稀里哗啦的裴长卿叹了口气,他转回身又往茶壶里加了热水后重新送到对方面前,拍拍她的后背叹息着说道:“不能吃还逞强,直接跟费主办说不能吃不就好了。”
“我不说,他不会走。”咕嘟咕嘟把茶壶里的水一饮而尽,裴长卿跌坐在地上死死地抓着自己攥着李承泽衣袖的那只手,另一只手则是揉捏着自己的嗓子试图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来缓解喉咙中传来的痛感,喘息着解释道“只有他走了我才能去找陛下。”
说完这句话裴长卿略微睁开自己刚刚一直紧闭的双眼,闻着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忍不住又趴在袋子前吐了出来:“呕——”
李承泽在裴长卿重新扑到袋子前的时候心疼地皱起了眉头,刚刚那半只烤鸡他并没有吃多少而是挑着骨头多的地方啃了几口,而裴长卿留给她自己的则是实打实的鸡肉。
在等着裴长卿停下来之后李承泽把手里的清水递过去示意她漱漱口,随后也坐在了地上不停地拍着她的后背劝道:“你说你刚才跟他说这些干什么,还让费主办这么担心你。你这样能回京城吗?要不再多歇几天再走。”
这次只吐出来了一些胃液,裴长卿脸色惨白地靠在李承泽的肩膀上喘息着丢下手里的茶壶,随后挣扎着坐起来把袋子口系上丢到一边,闻着空气中残留的油脂的味道和那股呕吐物的味道咳嗽着笑了:“我如果不吃费叔不会放我走,更何况咱们必须得比陛下提前走,让范闲拿着玉玺暗中进京。”
说到这儿裴长卿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胸口,把自己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李承泽的肩膀上,嘶哑的嗓音中带着凝重:“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京城里的局势再晚几天,恐怕连陈萍萍都压不住了。安安还在京城,即使在监察院我也不放心。那里目标太大,容易引起祸端。”
“秦家军现在暂时还没有任何动静。”明白裴长卿的担忧,李承泽自己也深吸了一口气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手臂“李承乾在没有得到准确消息的时候不会轻举妄动。”
摇摇头表示自己担心的并不是这些事情,裴长卿在缓了缓后从地上爬起来抓着袋子摇摇晃晃地丢到门外,随后推开窗户看着远处层峦起伏的山脉回头看向了李承泽:“我知道李承乾不会动,但是我觉得他在下面在搞一些我们谁都不知道的小动作。”
说完这句话裴长卿抬手用食指的关节用力蹭过自己的嘴角,半靠在窗框上感受着迎面吹来的微风目光有些悠远。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李承泽仍旧保持着坐在地上的姿势回头看向裴长卿,看着她清瘦的身形低头搓了搓自己仍旧带着几分油腻的手,站起了身。
闻言裴长卿先是转头看着李承泽注视了几秒,随即往后错了半步给他留出了一个人的位置。
裴长卿等李承泽站在自己身边后才看着窗外树上的那只喜鹊抄着手说道:“最晚后天,你呢?你是跟我走还是跟陛下走。”
“我跟你走。”李承泽目光坚定地注视着不远处正在巡逻的禁卫军,在略微皱了皱眉后他开口时声音中带着几分沉重“如果按照你的说法,那恐怕三天后已经有些晚了,我们最好提前走。如果李承乾要率先动手京城内的叛军会很快控制整个京城,到时候即使有陈院长在监察院中坐镇,有传国玉玺也没用。”
眉头紧皱地呼吸着从窗外吹进来的凉风,裴长卿咬着下唇思索着接下来的对策,微微侧身看着李承泽问道:“我一直还没来得及问,范闲的情况怎么样了?”
停顿了一下裴长卿响起那天在对抗尸人的时候影子递给自己的那个眼神,担忧地问道:“他应该已经醒了吧?经脉的事情费叔是不是已经看过了?”
“范闲?”闻言李承泽不屑地冷哼了一声,他抱着双臂慢悠悠地转过身靠在窗框上极为讽刺地说道“可能还不知道躲在那个犄角旮旯里头哭呢。”
李承泽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接收到了来自裴长卿不赞同的目光,所以在略作犹豫后他收敛了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容,转而平静地开口说道:“我已经替你看过了,醒了是醒了,但是这几天也不是一般的消沉。”
裴长卿听着这个消息并没有感觉到过多的意外,她紧了紧自己身上的衣服随后瞥了一眼李承泽高高竖起的衣领,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样盯着他喉结的位置看了几秒后收回目光,对着窗外的风景发出一声淡淡的叹息:“霸道真气,置死地而后生,他需要自己渡过这个劫,我们谁都帮不了他。”
“我只是想知道范闲成为大宗师以后能不能成为咱们对付神庙的一把刀。”感觉有些凉了直接把窗户关上,李承泽冷哼着走回桌前点上蜡烛,在明明灭灭的烛光中扯了扯嘴角“我对于他其他的事情并不感兴趣。”
裴长卿听着李承泽的话脚步并没有挪动,她只是转了个身正对着李承泽,在沉默了几秒后突然发问:“陛下对你动手了?”
“你说什么呢。”李承泽闻言眉头一跳立刻转头看向正在冲自己微笑的裴长卿,面不改色地摇头“开玩笑父皇怎么可能对我动手。”
“我听见了。”根本没在意李承泽愈发肯定和不自然的目光,裴长卿在说完这句话后也没有看这句话给李承泽造成了多大的冲击,而是拍拍衣服缓步走到桌前替他抻了抻略微有些褶皱的衣领“而且我在配药的时候虽然听不见,但是还能感觉的到。”
说到这儿裴长卿停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李承泽衣领处露出来的那一点紫红色继续说道:“我能感觉到,在我配药中的某一个时候,他真的想杀了你。”
知道已经瞒不住干脆选择放弃,李承泽盯着被丢在地上的茶壶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问道:“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没什么要问的。”把自己的手从对方头顶的发冠上挪下来,裴长卿捏了捏手掌下李承泽僵硬的肩膀后笑了一声,示意他放松“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还能有什么要问的。”
说完这句话裴长卿不等李承泽说些什么就伸手虚虚地捂住了他的嘴,笑眯眯地弯下腰把脸转到他面前挑了挑眉:“再说了,你不是已经都把我想说的说了吗。我知道其实从一开始不管是陛下也好,还是你也好,跟我交好都是有目的的,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裴长卿说着转到李承泽面前重新坐下,她托着脸笑眯眯地看着对方脸上混杂着惊愕、愧疚甚至是充满了歉意的表情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颊:“干嘛摆出这副表情,有目的这种事情又不是什么大事,再说我当初和你交好不是也是为了能够给自己闯出一片天地吗?还是那句话,从那年到现在咱俩互相欠的人情可都不知道有多少了。”
“可是,那不一样。”
“一样。”这次裴长卿直接伸手把李承泽低垂着的头抬起来让他直视自己,认真而坚定地说道“我现在说了,这两件事现在是一个事情,那就是一个事情,知道吗?”
说完这句话裴长卿又把食指竖在他的嘴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一直充斥着温和的眼眸中带上了凌厉和不容拒绝的坚定:“你现在有愧于我,所以你就必须得听我的。”
李承泽看着裴长卿的眼睛一时间都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还是该哭,他只能是长叹一声点头表示自己同意了裴长卿的这个说法:“傻姑娘。”
裴长卿装作自己没有听到这句话一样蹦起来喜滋滋地笑了几声,随后她突然像是闻到了什么一样在屋里转了几圈,抽抽鼻子闻闻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极淡极淡的味道脸色瞬间变了。
习惯性地摸向自己腰间的那个荷包,裴长卿快步走回来从里面掏出一个药瓶倒了两粒药丸出来,对脸色一变的李承泽指了指门口压低了声音:“你听外面。”
李承泽先是接过裴长卿手里的药丸吞下,感受着口腔中浓郁的薄荷味后听着外面的声音握紧了腰间的匕首:“外面太安静了。”
“有人在往上走。”捕捉到一个极轻极轻的脚步声,裴长卿抬手扑灭还在燃烧的蜡烛抓着李承泽站起身,凑到他耳边低声开口“你待会儿躲到床底下,别出声。”
“你走,我来。”李承泽松开自己握着的匕首转而推了一把裴长卿,冲她摇摇头指指自己。
“……你确定谢必安不会因为这件事打我吗?”知道来不及做太多推让,裴长卿配合着李承泽让他躺在自己床上装作熟睡的样子,随后又从衣柜里抽出链刃背好,把斗篷丢到一旁的椅子上,装作是困了要休息的样子,看着李承泽十分担忧地问道“说实话我还是比较担心你的安全。”
“闭嘴快藏好。”李承泽不耐烦地睁开眼睛对裴长卿像是赶苍蝇一样地挥挥手,随后就被对方一把抓住。
裴长卿看了看被李承泽握在手中的匕首没有犹豫上前一步直接把自己手上的两只护腕卸下来绑在李承泽的胳膊上,同时又把上面的几根丝线小心翼翼地绑在他的手指根上,轻声而快速地解释道:“袖箭,你自己戴好小心些。”
说完这句话裴长卿点了点他手上被自己缠在小拇指和无名指上的那根细细的丝线,又点了点护腕上的那个并不引人注目的小凸起,对满脸好奇地打量着袖箭的李承泽说道:“凸起和丝线都是开关,不好活动的时候直接两根指头一勾就会启动。袖箭上我涂得的是迷药,两边各六支你省着点用。”
“我知道,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李承泽微微晃动自己右手的无名指和小拇指,在感受到一股拉力后果断停下来冲裴长卿点点头,他指指门口又用手拨了拨自己的耳朵,把裴长卿往外推了推示意她赶紧藏起来。
裴长卿顺着李承泽的力度往外退了几步,她随后有些不适应地扯了扯自己空荡荡的衣袖快步走到窗户边微微开启一条细小的缝隙,看着缝中透露出来的阴沉沉的天色微微把背后的链刃往后别了别,又把视线往旁边的地方挪了挪观察着自己现在能看到的地方。
整个人都藏在阴影里随时关注着外面的动静,裴长卿抬手用兜帽拢住自己过于显眼的头发,而后从窗户缝里看到了一片黑色的衣角正在缓缓往楼梯上走。
裴长卿数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算着对方究竟走到了哪儿,脑海中也在重塑自己刚刚看到的那一片黑色的衣角上显露出来的花纹,放在身侧的手不由得瞬间收紧。
她知道那片衣角上的花纹是属于庆国禁卫军袍角上的花纹,但是现在这个时间段根本不可能有禁卫军到这里来巡逻,她之前问过谢必安有关于巡逻这件事到底是如何安排的,那个时候得到的回复是十五人一组,早中晚三班巡逻。
所以这个落单的禁卫军,总不可能是上来问路的吧。
想到这儿裴长卿侧头探出身瞥了一眼正撑着胳膊看向自己的李承泽,伸出一只手快速的对他打了几个手势,随后又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动静,原本还打着手势的手略微有所停顿。
李承泽看着裴长卿给自己打出来的手势在心底暗自推断着接下来的形势变化,在看到对方的动作略有卡壳以后自己也忍不住一个激灵对接下来的情况有些提心吊胆。
裴长卿在听到外面传来一声明显是故意放轻的重物落地的声音的时候,一直伸在外面的那只手不由得抖了一下,随后迅速对李承泽做了一个“卧倒”和“我会保护好你”的手势,接着收回手放在链刃上挪回自己刚刚藏身的地方放缓了呼吸。
随着脚步声逐渐靠近,裴长卿整个人都贴在墙壁和柜子的夹角里一动不动,突然她听到隔壁传来了范闲和费介的对话:“师父,外面是不是快要下雨了。”
“你小子关心这个做什么?别以为这么说了就能躲过喝药。”
“师父,您徒弟都成这个样子了您怎么还往药里放毒呢?!”
“放毒药?那是你小子身体不行,什么叫我给你放毒药。”
……
裴长卿听着透过墙壁传来的范闲的声音还算是比较中气十足,知道他现在应当是除了武功全失之外没有其他的问题,也就暗暗松了口气。
至少范闲还没有因为自己和李承泽先后中了尸毒的事情而产生什么其他的反应,只是不知道范闲的武功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恢复了。
想到这儿裴长卿眼神微微一动,紧接着他听到隔壁传来了议论自己的声音,不由得把自己的耳朵往墙壁上贴了贴。
“师父,裴哥她还好吗?”
范闲捧着空空的药碗担忧地看着正不断地揉着太阳穴提神的费介,想起那天在自己醒过来以后范建看向自己时极为复杂的神色,不知为何突然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费介在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也是一愣,他随后低头看着范闲手里的空碗叹了口气,甩甩袖子像是在思索措辞一样,半晌叹了口气:“你觉得呢?”
“我帮不上忙。”整个人极为颓废地靠在床柱上,范闲咳嗽了两声后忍不住看了一眼裴长卿房间的方向,想到自己在被带离战场之前裴长卿最后回头看他的那一眼,突然双手一抖险些把手里的碗摔在地上。
听到这儿裴长卿就没有再去听费介和范闲的对话,转而把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门外那阵脚步声上面。
那阵轻轻的脚步声先是在隔壁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那间房屋里有没有人一样紧接着响起了门被打开时发出的“吱呀”声,却让一直关注着这边动静的裴长卿和李承泽顿时心头一凛。
隔壁那间房屋,是李承泽和谢必安的住所。
也大概猜到李承泽和自己想到一处去了,裴长卿快速地伸出一只手也不管李承泽有没有看见,飞速的打出一串“回头你要请我吃饭”的手势又缩回去,一时间有些愤愤不平。
李承泽在发觉门口没有动静后也反应过来来人到底想要做的是什么,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别的反应就看到衣柜后伸出来的那只手打的手势,原本还带着几分严肃的面容瞬间如同冰雪乍融一般笑了。
他重新放缓了自己的呼吸声抬手把系在床头的帐幔放下来一部分,随后侧着头透过帐幔盯着门口的方向眯起眼睛,听着那阵细微的脚步声在过了一会儿后重新响起,向自己这个方向缓缓走来。
“咔哒。”
一声清脆的声响伴随着从门缝中伸进来的那一小节刀尖响起,裴长卿看着对方小心翼翼的敲开门锁同时往里伸了一根细细的管子,无声地屏住了呼吸。
等着那根管子里冒出的白烟消散后裴长卿半低着头瞥了一眼窗缝,感受着从缝隙里吹来的阵阵凉风无声的抬手把兜帽又往下扯了扯。
“轰隆——”
一声雷声突然打断了门外人的动作,紧接着密集的雨水声充斥在裴长卿和李承泽的耳朵里,一时间盖过了其他的声音。
门外的人似乎是被这雷声吓了一跳,但马上他就重新用小刀撬开门栓推开了房门。
百会穴,太阳穴,印堂,听宫,鱼腰,率谷……
一串穴位的名称在脑海中浮现出来,裴长卿默不作声的缩在角落里,盯着那只稳稳地接住门栓的手慢慢的顺着这个小小的夹角往下滑。
空气中弥漫起了一股潮湿的味道,伴随着冷风中的雨声和雷声让裴长卿不由得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膝关节,咬牙忍住了从骨缝中传来的阵痛。
门外之人小心翼翼地推开门闪身进来又关好门,站在门口的位置似乎是在观察整间屋子里家具的摆放位置。
裴长卿看着地上那个被光影勾勒出的细长的轮廓微微皱了皱眉,她并没有错过在那人闪身进来以后从镜子里一闪而过的银光。
这个时候房顶上也传来了人脚踩在瓦片上发出的轻微的“咔哒”声,紧接着裴长卿听见另一个声音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拧成一股细细的线一样透过窗缝传了进来:“另一个人没在吗?”
“床上只有一个。”这次开口说话的是屋里的人,声音有些尖细刺耳“继续吗?”
“一个也带走。裴长卿中了毒没那么大的能耐。”
在听到这句话后屋里的人缓缓逼近了李承泽藏身的床榻,同时警觉地环顾四周在检查是不是这间屋子里还有别人。
裴长卿闻着从窗缝里传来的淡淡的血腥味想了想还是没有站起来,但是她却趁着屋里的人转头私下观察的时候看清了他的脸。
原来是他。
眼中划过一抹诧异的情绪,裴长卿看着他蹲下来把李承泽抗在肩膀上用剩余的黑布把人裹好,迅速从屋里冲了出去。
一直等到窗外的人也离开后裴长卿才打开窗户反手抓着窗框翻上了屋顶,在落下后她并没有任何意外地看到了从不远处探出一个头来的暗卫。
裴长卿先是冲那人摇摇头示意他继续缩回去警戒,紧接着抬手掸了掸自己肩膀上顺着肩甲流下来的雨水,在眼波流转间把目光直直地落在了另一边正带着斗笠冲自己挥手的邀月身上。
食指和中指并拢从额角向斜上方一划,裴长卿目光一转甚至还看到了正放下手里的茶杯的徐爻,不由得对两人竖起了大拇指。
邀月当然把刚刚有人带走李承泽的事情看的清清楚楚,她往上抬了抬自己头上的斗笠冲裴长卿比了几个手势,随后又一指自己身边正站起身的徐爻,对裴长卿做了一个走路的手势。
裴长卿摇摇头示意他们两个暂时不要轻举妄动,随后摸摸鼻子锤锤自己的腰拉紧了自己头上的兜帽,脚尖轻点落到另一个房顶上。
蹲在房脊后躲好,裴长卿一手牢牢地抓着自己被风吹起来的斗篷,另一只手牢牢地抓着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老旧的鸱吻,冷眼注视着下面的人掀了兜帽后把李承泽装进布袋子里就要这么走出去。
“你在这儿。”
谢必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淡淡的叹息。
“那个人会武。”裴长卿对谢必安能够找到自己并没有感到任何意外,她抬手示意对方蹲下来后指了指两人中的一个,用气声说道“另一个见过的。”
“耶嘎。”谢必安毫不犹豫地说出了另一个人的名字,他随后对裴长卿点了点这两人里面的另外一个人,比了一个“7”的手势。
点点头表示明白,裴长卿还想继续对谢必安说些什么,就看到对方脸上的表情冷的仿佛能够掉下冰渣子,不由得撇撇嘴没再说话。
谢必安神色冰冷地看着耶嘎像是在扛麻袋一样把李承泽扛在肩上甚至还没有做任何放水措施,不由得暗自攥紧了手中的长剑。
裴长卿感受着身边这个大型的可移动冰窖想了想还是抬手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取暖,随后抬手把谢必安的头又往下按了按示意他现在要暗中行动。
然而在裴长卿的手指无意间触碰到谢必安身上湿漉漉的衣服的时候她终于分神看了对方一眼,看着他还在往下滴水的下巴指了指屋里:“换件衣服再来,我看着呢。”
说完这句话裴长卿皱着眉头把视线重新转回到耶嘎的身上,看着他和另一个人的行进路线不由得倒吸一口气皱起了眉头:“他们这个是不是太过于光明正大了一点?这么走当真不怕被盘问吗?”
裴长卿一直盯着他们算得上是光明正大的抗争李承泽绕过南庆的巡防来到北齐的地盘,并且还直愣愣的向大门口的方向行进,不由得头也不回地问身后刚回来的谢必安:“谢必安,今天咱们这边禁卫军值班的人是谁?”
听谢必安念出一个极为陌生的名字裴长卿忍不住回头看向对方皱着眉问道:“这人谁啊?是谁安排的?”
“指令是从叶将军那儿发出来的。”其实自己也觉得今天值班的人有些奇怪,谢必安半蹲下来看着耶嘎和另一个人从大门出去的背影眯起眼睛“但是看上去那个人像是北齐来的,是苦荷大师的手下。”
啧了一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裴长卿小心地拉着谢必安一跃而起来到另一个房顶上藏好,看着耶嘎和门口的守卫交接的动作有些烦躁地一歪脖子吐槽道:“北齐看样子是不是已经快成筛子了?这么明显的迹象都看不出来老神棍一天天的都干嘛呢。”
谢必安听着裴长卿的吐槽抱着长剑有些漠然地冷哼一声表示不屑,随后压了压头上的兜帽:“谁知道,不过他倒是在你昏迷以后靠传功给你续命。”
“我知道,等这事儿完了我去感谢他。”用食指和中指夹住兜帽的边缘往上抬了抬,裴长卿若有所思的把刚刚和耶嘎对话的那些人的脸记在心里,随后扯了一把谢必安的衣袖从房顶上跳下来几个起落间跟着耶嘎向外飞去。
谢必安跟在裴长卿身后看着他们行进的方向想了想,随后突然伸手扯住裴长卿的衣领把她拉到了一棵树上藏好:“我知道他们要去哪儿,你回去报信,我去解决。”
“你自己行吗?”听到这句话裴长卿按下自己想要拔出链刃的手,看着谢必安杀气腾腾的样子一时间有些拿不准主意。
对于裴长卿的担心谢必安只是冷冷地扯起唇角笑了一声,随后他拍拍对方坚硬的肩甲又点了点自己的手腕:“你把袖箭给了殿下,更何况那两个人其中一个只有七品的实力,我跟着他们过去看看到底要干什么。”
“小心他们用毒。”知道自己现如今的身体也不能支撑自己在外面待得太久,裴长卿揉揉自己的膝盖刚想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往回走,就看到了不远处一个正在飞快的消失的一个小黑点,下意识的眉头一跳。
并没有注意到裴长卿的异样,谢必安握紧了手中的长剑用剑柄的位置轻轻敲了敲对方的肩膀示意自己要离开了,随后直接纵身一跃从树枝上离开了。
裴长卿留在树枝上看着那个小黑点离开的方向抿着唇往上扯了扯自己身上有些沉重的斗篷,随后也纵身一跃离开了。
影子在回到京城复命的时候,陈萍萍还在点着灯查看裴安今天写的课业。
在看到推门而入的影子陈萍萍先是一愣,随后点了点他不整甚至还在往下滴水的衣服放下了手中的纸张,温温和和地问道:“你这是去哪儿了?”
“他们要提前回来。”影子站在原地随意地拧了拧自己还在往下滴水的衣服,随后看着陈萍萍隐藏在烛光后的脸庞沉声说道“我回来了他们也该出发了。”
听到这句话陈萍萍原本还捏着毛笔的那只手悬在半空中停顿了几秒,随后重新直起身低头看着纸上稚嫩的笔迹迟缓地眨了几下眼睛,这才把用来批阅的毛笔放下看向了窗户:“长卿还好吗?”
“醒了,看上去没什么大事,我不敢靠太近。”影子回想起自己在房外听到的那一声声呕吐的声音脸色一时间有些古怪,只是提了一些其他的事情“她身边有陛下安排的暗卫。”
陈萍萍低低的应了一声后自顾自摇着轮椅把原本还开着的窗户关上,随后透过窗户纸看着上面与月色交织在一起的烛光借着问道:“范闲呢?他的情况如何了?”
“按照你的说法筋脉具断,但是好像裴长卿察觉到了我的意图,她也帮了忙。”影子在陈萍萍提起范闲的时候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冷冰冰地说道“他醒过来以后状态不太对费介在一直关注。我出来的时候他还在蹲墙角。”
陈萍萍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忍不住低头无奈地笑了笑,随后用手掌搓着轮椅的扶手重新转着轮椅来到床榻边,看着似乎是有些睡的不太安稳的小姑娘把自己的手掌放在了她的额头:“蹲墙角,这听起来倒是像他会干出来的事。”
说完这句话陈萍萍略微一犹豫,半转头看向影子像是在提起一件平淡到不能再平淡的事情一样开口问道:“京城的事,他们现在知道多少了?”
影子摇摇头表示自己也并不清楚,他对在自己一回来就出现在暗处的龙井和普洱微微撇撇头示意他们去外面站岗,而后对陈萍萍说起了另外一件事:“听裴长卿的意思,她要带着四顾剑和范闲还有李承泽提前回来。”
“四顾剑?”陈萍萍任由裴安抓着自己的手重新陷入睡梦中,他像是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正在用内力烘干衣服导致身上开始冒白烟的影子,随后笑了笑“放着好好的东夷城不回,偏偏要来南庆做什么。”
说完陈萍萍不等影子对这个事情发表任何的看法,就自顾自地摆摆手示意他可以下去了:“你先下去休息吧,既然回来了明天也就有的忙了。长卿的事情还是要多关注一下,你回来的事情没跟他们说吧。”
……我,影子。莫得感情的工具人,打钱。
影子看着在说完那几句话后就不再理自己的陈萍萍嘴角抽搐了几下,脸上依旧还保持着用来维护自己高冷形象的表情,但是内心却在跳着脚咆哮。
等着影子出去后陈萍萍重新把注意力放在裴安身上,他看着迷迷瞪瞪揉着眼睛坐起身的小姑娘担忧地问道:“怎么醒了?”
“陈叔叔。”裴安揉着眼睛凭直觉往陈萍萍的方向靠了靠,她迷迷瞪瞪地伸手把陈萍萍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抱在怀里蹭了蹭,随后闭上眼睛摇摇头“我梦见娘亲了。”
“安安梦见长卿了?”温温柔柔的把小姑娘抱在怀里拍哄着,陈萍萍伸手把被子扯过来盖在裴安身上,柔声问道“那你还记不记得她都说什么了?”
“娘亲说她很快就回来啦!”在陈萍萍温暖的怀抱里,裴安的睡意重新涌上来,声音也越说越小“娘亲说她也想我了……”
陈萍萍听着裴安的呼吸声重新变得极为平稳,身体才微微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细细地叹了口气。
虽然已经知道费介去了大东山,也知道裴长卿现在已经醒了不会有生命危险了,但是他内心的心慌却从未减弱过。
伸手拿过一旁的烛台吹灭,陈萍萍微微阖上眼睛回想着这几天京城内的风起云涌,再想想朱格即使再怎么遮掩也极为明显的黑眼圈和憔悴的面容,轻轻拍了拍裴安的后背。
第二天。
陈萍萍抬头抽空看了一眼正在小院里和追宗又笑又闹的裴安,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面前这张薄薄的纸上,把上面的文字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才拧着眉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影子:“这是真的?”
“在大东山李云睿亲口说的,裴长卿没有反驳,并且在刚开始的时候显得很慌乱。”影子冷漠地抬手扶了扶自己略有下滑的面具,对陈萍萍十分淡然地开口“但是李承泽和谢必安应当是知道什么。”
陈萍萍把影子的这番话在心底默默重复了一遍,随后伸手点燃了一旁的蜡烛,注视着正在被火舌舔舐干净的那张纸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接着问道:“李云睿还说了什么。”
“有关于裴长卿的就这么多。”心知肚明自己那张纸上都写了什么,影子摇摇头“剩下的事情你需要自己去问。”
看着影子离开,陈萍萍一个人坐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缓缓闭上了双眼。
那张纸上的字迹依稀浮现在他的眼前,陈萍萍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一样。
开元十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