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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

  •   在那两个字脱口而出的一瞬间陈萍萍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小臂上隐隐多了些什么东西,想要看清的时候却被雾气笼罩住。

      而陈萍萍前方的那个人影像是听到了他的呼唤一样,迟缓地转过身来看向他所在的方向,只是脸上的五官也被浓雾所笼罩无法看清她究竟是不是裴长卿。

      陈萍萍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人,他看着对方那一身素白而宽大的衣服没有丝毫犹豫地摇着轮椅上前,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就是裴长卿。

      “长卿。”陈萍萍把轮椅停在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他看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人影往前探了探身子,神色紧张小心翼翼地开口“你,在大东山还好吗?”

      陈萍萍的这句话转瞬间消散在了空气中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波动,而那人也依旧沉默地站在原地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一样,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刚刚的姿势。

      无声地叹了口气,陈萍萍把自己的手从轮椅上拿下来看了一圈他们周围的场景,在看到周围始终无法消散的雾气后他又把刚刚的问题重复了一遍:“长卿,你在大东山还好吗?是不是遇到了麻烦?你可以跟我说。”

      这个时候那个仿佛像是入定一般的人影终于动了,她迟缓地低头看向陈萍萍那张带着担忧的脸,过了几秒后身形微微闪动眨眼间就出现在了离陈萍萍更远的地方。

      就在人影闪动的同时,原本一直围绕在两人周围的雾气像是被一阵看不见的风吹散,露出了迷雾背后的景象。

      陈萍萍看了看站在远处的人影又看了看自己脚下蜿蜒的道路,他的目光在周围的一片翠绿上停留了几秒,隐隐发现周围的场景和城郊外地那一片竹林有些相似。

      看到竹林就想起了曾经真假朱格的事情,陈萍萍眼中不由得浮现出了一抹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那个时候是他第一次见到长卿使用那个叫做凌雪阁的功法,不过……凌雪阁……

      陈萍萍在心底算了算他和对方之间的距离,也没急于上前而是缓缓摇着轮椅试探性地往前滑了一段距离,嘴里同时诱哄般地问道:“长卿,不要离我太远可好?你后面是断崖,小心别掉下去了,往我这边走两步可好?”

      一边说陈萍萍一边观察着对方那些微小的举动,在发现对方的脚步有向后挪动的意向时果断把轮椅停在了原地,脸上露出了恳切的神色:“长卿,你往回走几步,可好?”

      “陈萍萍。”

      一个嘶哑的声音突然在两人之间响起,带着满满的仇恨和经历过痛苦和绝望后的疲惫,让陈萍萍不由得瞳孔微微一缩。

      那个人影一步一步地后退最终半悬空地站在了悬崖边上,她的目光透过薄薄的雾气宛若一支淬了毒的利箭一般直直地扎向了陈萍萍的心口。

      “长卿!”陈萍萍在看到那道身影被从崖底卷上来的风吹的摇摇欲坠的时候下意识地操控着轮椅往前冲了一段距离又立刻停下来,神色紧张地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生怕自己做了什么让她就此直接跳下去。

      “呵~”一声带着讽刺的笑声从空气中飘散而出,紧接着响起的是一声质问“我在江南的时候,你在哪儿?!”

      听到这句话陈萍萍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口似乎是想要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开口。他一时间抓紧了轮椅扶手想要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解释,但是却隐约觉得他们之间不应当是这种对话方式。

      不知为何陈萍萍竟然有些分不清自己现如今是在梦境中,还是透过梦境看到了现实。

      指腹磨蹭着轮椅的扶手,陈萍萍在斟酌了几秒后看着那人脸上仍旧覆盖着的一层薄薄的雾气,不知为何突然听到了一声极为清脆的铃铛声响。

      “叮铃——”

      这一声清脆的声响唤回了陈萍萍原本已经有些迟钝的思绪,像是在炎炎夏日中送来了一缕凉风。他重新审视起站在悬崖边上的那个身影,最终把目光停留在了腰间的位置。

      陈萍萍眼中划过一抹极为阴冷的情绪,然而在他想要说什么的时候突然像是被谁从后面推了一下,整个人直接摔出了轮椅。

      直接扑倒在地上,陈萍萍倒吸一口冷气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蹭破了一大片,在一声闷哼过后他终于看清了自己手臂雾气之后的景象。

      他看着手臂上那条仿佛是活过来一样还在向上爬的黑线不由得浑身一抖,紧接着从他身后传来一声讽刺的笑声,下一秒陈萍萍刚刚支撑起来的身躯就被重新按回到了地上。

      “长卿,你睁眼,看看我。”陈萍萍感受着胸腔内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干净,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那个仍旧站在悬崖边上的身影,拼命的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哈哈哈哈哈!陈萍萍!”周围的场景瞬间重新被浓雾所笼罩,在浓雾背后一双铜铃大的眼睛缓缓浮现,像是盯着猎物一样盯着正努力想要从地上爬起来的陈萍萍“我在江南的时候你在哪儿?你不是说你爱的人是我吗?那我最痛苦的时候你在哪儿?!”

      随着一声声质问一直压在陈萍萍身上的力道也越来越强,他甚至在最后一声质问的时候听到自己胸腔中传来了一声细微的碎裂声。

      “叮铃——叮铃——”

      就在陈萍萍眼前发黑即将昏迷过去的瞬间,几声清脆的铃铛声由远而近地响起,带着一阵阵轻柔的微风不容拒绝的替陈萍萍扫开了周围的浓雾。

      风中夹杂着一阵苦涩的草药香气,一个声音如洪钟在陈萍萍的耳边响起:“天地四方,魂归来兮!”

      话音刚落陈萍萍就感觉自己身上突然一轻,连带着胸腔中细细密密的疼痛都在那阵微风拂过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陈萍萍有些吃力的爬起来看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轮椅,随后看着周围重新变化的场景突然问道:“你也在这个梦里吗?”

      “……我在。”一个轻柔的声音伴随着一阵暖洋洋的触感在陈萍萍耳边响起,紧接着一直站在悬崖边上的那个身影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溃散,而裴长卿的身影则是出现在了陈萍萍身边。

      “长卿?”陈萍萍在看到裴长卿半跪下来冲自己伸手的时候下意识地眨着眼睛愣了愣,他抬起一只手试图想要看看眼前的人是不是真的,却在半空中克制地停住。

      裴长卿在陈萍萍想要把手收回去之前伸手抓住,而后面带微笑的把那只手轻轻地贴在自己的脸上,声音低沉而柔和地开口:“是我,我是真的。”

      说完这句话裴长卿微微弯腰一用力把陈萍萍整个人抱在怀里,小心翼翼的把人重新放回到轮椅上安置好。

      十分默契的没有提起刚才的事情,陈萍萍在裴长卿直起身子的前一秒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急切地问道:“你在大东山有没有事?”

      裴长卿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她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沉默了几秒随后脸上露出了温柔而悲伤的笑容。

      “长卿?”陈萍萍在看到裴长卿脸上的笑容时心里顿时一沉,他回想到自己手臂上出现的那条黑线立刻就想撩起对方的手腕查看是不是真的,却被她无声地制止了。

      裴长卿先是伸手勾住陈萍萍的下巴,随后把自己的唇轻柔地覆在对方的唇上,含糊不清地吐出一句低低的呢喃:“萍萍,我想你了。”

      陈萍萍听到这句话顿时眼眶微微发热,他靠在椅背上伸手勾住裴长卿的脖子努力把对方往自己的这个方向按,在感觉嘴唇被压得直疼的时候才回答道:“我也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裴长卿闻言微微直起身往后仰了仰头,随后抿起嘴唇弯着眼睛把陈萍萍放在自己小臂上的那只手握在自己手上,过了几秒后才点点头回答道:“大东山那边的事情快结束了。”

      “那你呢。”陈萍萍的目光紧紧地盯着裴长卿瘦削的脸颊,他看着自己被对方握住的那只手反手直接把她的手握进自己手中,追问道“你在大东山还好吗?”

      闻言裴长卿突然笑了起来,她的眼角无声地充盈上了几点泪光,而后看着自己那只被陈萍萍包裹住的手眼中流露出了他不想懂的情绪:“陈萍萍,如果我活着回来……”

      裴长卿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陈萍萍急切地打断,他看着裴长卿往后退了一步的动作直接追上去试图想要把人重新拉回到自己身边:“长卿!”

      “……陈萍萍,照顾好安安。”不知何时两人已然站在了断崖边上,裴长卿任由风打着旋地吹起自己散落的长发,透过飞扬的发丝她看着陈萍萍脸上的神色突然笑了出来“我可能要失约了,你也该醒过来了。”

      说完这句话裴长卿不等陈萍萍反应过来直接反手用力握住他的手往自己的身侧一甩,她站在断崖上注视着他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向崖底坠去的身影,往后退了一步任由雾气把自己包裹住。

      “叮铃——叮铃——”

      陈萍萍在被裴长卿推下断崖的时候被崖底吹上来的风逼得不得不闭上了眼睛,等他一个激灵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灰蒙蒙的天空和落在自己脸上的雨水。

      茫然地感受着落在自己脸上的冰凉,陈萍萍在愣了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如今还在监察院中。

      陈萍萍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雨伞抖了抖上面的雨水重新撑开,他抬手抹了一把自己脸上仍旧在往下滑的雨水,看着湿润的指尖狼狈地撑着额头笑了起来。

      梦里的场景依旧清晰可见,陈萍萍用力地攥紧了手中的伞柄微微仰起头看着院里唯一一棵树,看着地上被雨水打落的树叶终于咳嗽了出来。

      像是要把自己的肺都咳出来一样,陈萍萍过了好久才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他伸手用指腹用力掐了掐毛毯的边角,听着一连串细细密密的水声无声地张嘴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他还记得在醒来之前那一片浓重的雾气中露出的那双黄色的眼睛,还有那几声清脆的铃铛声。

      那双黄色的眼睛,陈萍萍靠在椅背上默不作声的把它在扶手上绘制了一遍,却没有找到任何对应的人,或者是动物。

      陈萍萍思索着用手指在那个图案瞳孔的位置点了点,心底浮现出了一个答案但马上又被自己重新压下去。

      还不到时候。

      他这样告诉自己,随后又用潮湿的衣袖把刚刚画出来的图案擦干净,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调整着自己的情绪。

      陈萍萍在确认自己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平静后转着轮椅想要往回走,却在转过来的瞬间看到了正盘着腿坐在门槛上看着自己的裴安。

      “安安?你怎么坐这儿了?地上凉快起来。”顿时就是一愣,陈萍萍迅速摇着轮椅上前把手中的伞斜着撑开在裴安的头顶上,满脸担忧地看着小姑娘身上已经淋湿了一部分的衣服伸手想要拉她起来。

      裴安抱着双膝仰起头注视着陈萍萍脸上担忧的表情不由得咬住下唇,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又重新低下头摇摇头。

      陈萍萍看着裴安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也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小院,随后摇着轮椅又往前滑了一段距离让雨伞完全的挡住裴安,问道:“怎么出来了?”

      裴安仰着头看着陈萍萍脸上残留的雨水和担忧的表情,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也沾了雨水的木雕兔子,试探性地问道:“是不是娘亲出事了?”

      陈萍萍听到这句话的下一秒条件反射地摇头表示否认,他笑着弯腰看着裴安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安安怎么会这么想?是又做噩梦了吗?”

      裴安仰起头看着把自己整个笼罩住的雨伞,又看了看已经浑身湿透的陈萍萍,沉默不语地站起身把怀里的兔子塞进陈萍萍手里,强硬地掰直了倾斜到不能再倾斜的雨伞绕到了轮椅后面。

      “……安安?”陈萍萍下意识的想要举着雨伞跟着裴安的轨迹走,只是还不等他回头对裴安说些什么,就看见小姑娘面无表情地冷着一张脸抬手有些费力地推着自己的轮椅往屋里走。

      裴安绷着一张脸费力地推着陈萍萍的轮椅进了屋,而后垂着眼睛把雨伞拿走竖在一边,又推着他去到床榻边上,这时候才伸手把兔子从陈萍萍手里接了回来。

      陈萍萍看着裴安一连串的动作有些无措地抓紧了轮椅的扶手,他看着小姑娘熟练的从衣柜里拿了一套新衣服摆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随后又一步一扑腾的把仍旧冒着热气的木桶拖过来,不由得开口:“安安,怎么了?”

      “……快把衣服换了!”在听到陈萍萍开口说话的瞬间裴安原本一直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下来,她抿着唇抬起头看着陈萍萍脸上担忧的表情哼了一声,努力摆出一副气势汹汹我很不高兴的样子,指着床榻上的衣服催促道“然后泡脚!不然您就快受凉了!”

      说完这句话裴安噘着嘴撇开头气鼓鼓地用脚踢了踢木桶,凶巴巴地瞥了一眼毫无动作的陈萍萍,干脆上前几步直接把衣服塞进了陈萍萍怀里:“看,看我干嘛!您受寒了还得是我照顾您!”

      “小姑娘生气了?”陈萍萍笑着看着裴安背对着自己气到脸都鼓起来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费力地撑起自己和这一身湿漉漉的衣服挪到床榻上把衣服慢慢地换好。

      裴安背对着陈萍萍听着身后传来的衣料摩擦声,故意把自己手上的茶具摆弄出叮叮当当的响声,看着手边正在冒泡的水又问了一遍:“陈叔叔,您刚才是不是梦到娘亲了?”

      已经换好衣服的陈萍萍低头看着同样被放在衣篓中的毛毯,在用指腹轻柔地搓了搓开线的地方后才斟酌着回答道:“是,我刚刚梦见她了,她跟我说她现在过得很好,马上就能回来了。”

      听到这句话裴安立刻转头看向陈萍萍,眼中带着满满的控诉和委屈,她干脆放下手里滚烫的茶壶插着腰看着他,撇着嘴表示了对刚刚的话满满的不信任:“您骗人!我都坐门口看您半天了!您明明就是梦见了不好的事情!您还骗我说娘亲很好!”

      陈萍萍看着裴安脸上生动的表情先是探身从衣柜里找了一身裴安能穿的衣服出来,而后拿着衣服来到小姑娘身边,笑眯眯地拉着她的衣袖问道:“生气了?”

      “对!我生气了!”裴安噘着嘴把手里的茶杯往陈萍萍手里一塞,而后气哼哼地跳下桌案抓过他手中的衣服抱在怀里扬着下巴说道“快哄哄我!”

      陈萍萍看着裴安脸上生动的神色原本一直因为梦境而变得有些僵硬的脸色逐渐变得柔和起来,他低头看看被自己捧在掌心中略显炽热的茶杯,随后腾出一只手摸摸小姑娘有些潮湿的头发哄道:“好好好,是陈叔叔错了,陈叔叔不应该瞒着你。安安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那您说,是不是娘亲出事了。所以月姨和爻伯伯还有费伯伯都要去那边?我在屋里听得到。”裴安麻利地换好衣服转过身满脸委屈地看着正逆着光看向自己的陈萍萍,看着他不自觉地活动着用左手手腕的动作,不由得面露担忧“您的手怎么了?”

      “没事,是在梦里出了一点小问题。”陈萍萍反复确认着手腕上的黑线已经彻底消失后才把空着的那只手覆在另一只手的手腕上,在感受到手心的热度后他才对裴安解释道“我只是偶尔觉得,我好像还在梦里没有出来。”

      说完这句话陈萍萍轻笑着把裴安抱到自己的腿上,带着她重新沏了一杯热茶,而后捧着这杯茶一下一下地拍着裴安的腿,声音不缓不急地说道:“我在梦里见到了她,但是她说她遇到了一些麻烦。一直没能寄信回来也是因为那边封锁了消息,也不想让你担心。”

      裴安低着头看着陈萍萍的那双手抿着唇不由得用指甲抠了抠自己的手臂,失落地说道:“可是,我是娘亲的女儿,我想知道娘亲出了什么事。”

      陈萍萍当然明白裴安的意思,他回想着梦境中的场景无奈而叹息着说道:“我知道你担心她,但是我不告诉你就是怕你担心,费介说了你心思不能太重,这样不利于你恢复。”

      “可是您不说我也会担心呀。”想了想还是伸手搂住了陈萍萍的脖子,裴安委屈地把自己团进他的怀里不服气地说道“我也可以帮忙的。”

      陈萍萍忍不住低笑出声,他听着小姑娘哼哼唧唧的话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靠在椅背上无声地叹了口气,随后把自己的唇印在她冰冷的额头上:“对,我忘了你也不小了可以帮忙了,我不该瞒着你。”

      说完这句话陈萍萍低下头看着裴安点了点她的鼻子轻声问道:“安安现在还生气吗?”

      “还有一点点。”其实知道自己现在多少有点耍无赖,裴安哼唧着把自己又往陈萍萍怀里缩了缩皱着鼻子说道“我其实还有一点点生气。”

      紧接着她指指被陈萍萍一直握在手里的茶杯又指指木桶,露出一个有些紧张的笑容:“陈叔叔要是把热茶喝了,再泡泡脚驱寒,我就一点都不生气啦。”

      陈萍萍闻言轻笑着看着裴安努力睁大表示无辜的双眼,随后把小姑娘放到地上当着她的面把手中的热茶一饮而尽,还把空空的茶杯展示给她看:“喏,我都喝完了。”

      裴安眨巴着眼睛看着陈萍萍的脸色不似刚刚进门时那样惨白才满意地收回目光,认真地看着陈萍萍摇着轮椅来到暖炉前一点一点把他的裤脚挽起来,郑重其事地说道:“费伯伯和娘亲都说过您不会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而且淋了雨容易得风寒,所以您必须得用艾草泡脚驱寒,我会替娘亲看着您的。”

      与陈萍萍此时平静的神色相反,一直守在两人身边的龙井和普洱在暗处对视了一眼,共同看到了对方眼中震惊的情绪,在看到陈萍萍当真开始靠着暖炉取暖泡脚之后两人不由得对这个正插着腰的小姑娘多了几分刮目相看的意味。

      毕竟监察院的人谁不知道整个院里最不爱惜自己身体的就是他们这位陈萍萍陈院长,一个月三十天至少二十九天半都能听见费主办对陈院长絮絮叨叨地表示爱护身体的重要性,而陈院长往往都会左耳进右耳出,依旧我行我素。

      其实若是放到以前裴长卿还在的时候,院长好像也没有那么不会照顾自己……

      想到这儿龙井抬起胳膊撞了撞普洱的手臂,在对方疑惑的目光里做了一个久违的手势,随后看着陈萍萍微微抬了抬的指尖拉着对方消失在了房间内。

      裴安晃悠着腿看着坐在那里眼角隐隐带着几分压迫感的陈萍萍,转头看着被雨淋湿现在还没干透的小兔子,慢慢停下自己晃悠着的双腿声音中带着几分难掩的失落:“其实,我知道小兔子是您做的,信应该是宣九叔叔写的吧?宣九叔叔说他可以模仿别人的字迹,他应该知道娘亲的字迹是什么样的,对吗?”

      说着裴安抬起头忐忑地迎上陈萍萍看向自己时平静的目光,在停顿了两秒后又低下头用手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衣服,忍住想要在这种目光下逃离的冲动借着说道:“其实,月姨跟我们抱怨过关于娘亲手艺的事情,而且连娘亲自己都说她手很笨的,平时缝补衣服的事情基本上都是月姨来做的。”

      说到这儿裴安终于没忍住双臂抱膝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她把脸颊按在自己的膝盖抿了抿唇,像是在思考接下来应该说什么一样缩了缩肩膀。

      “安安……”陈萍萍诧异于裴安的敏锐程度,他收回眼中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转而叹了口气,指腹不由得蹭了蹭手上还没完全掉落的痂。

      “我知道我还是小孩子。”裴安往后挪了挪让自己靠在软垫上,一手攥着自己的衣摆低着头声音低落地说道“但是我知道娘亲不会做手工,而且她在大东山应该很忙吧,雕一个小兔子费时间还容易受伤,舅舅也不会同意的。”

      不知为何说完这句话突然弯起眼睛笑了起来,裴安用手指在案几上认真地画了一个图案随后又把自己大半张脸埋在膝盖后面,看着自己画过的地方说道:“在娘亲临走前月姨教了她好几天怎么做布娃娃,我听着月姨被气的都要打人了。”

      陈萍萍听着裴安的描述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看着小姑娘那双眼睛想了想还是招招手示意她到自己身边来,随后便听到了一声呢喃:“我不是小废物。”

      瞬间感觉自己的心被揪着疼,陈萍萍不顾裴安的拒绝强硬的把她的脸颊贴在自己的胸口上,让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坚定地反驳道:“安安,没有人会觉得你是小废物。你看你在三处跟费介他们学着辨认草药,学着帮我调理身体,这就代表你不是废物明白吗?你看我,我虽然双腿已废只能靠着代步机和轮椅渡过接下来的日子,但是我也在尽我所能为这个国家来尽一份力。”

      说到这儿陈萍萍用手掌拍了拍裴安的后背继续跟她讲道理:“安安,你要知道每个人生下来都是有用的,不会有没用的人,只有不上进的人,知道吗?”

      仍旧有些懵懵懂懂,裴安抓着陈萍萍的衣襟问道:“所以说,我不是小废物,我是有用的人,对吗?”

      “是,安安是有用的人。”看到小姑娘不再担心这个问题陈萍萍无声地松了口气,转而询问道“安安能不能告诉我这些话是谁对你说的?”

      “是我去找宣九叔叔的时候有个人对我说的。”裴安仰起头看着陈萍萍眼中一闪而过的凉意眨了眨眼睛,歪了歪头“那个人留着和朱叔叔差不多的小胡子,但是比朱叔叔的要白,而且好像看上去比宣九叔叔要矮一点。”

      陈萍萍把这些特征记在心里后抬头扫了一眼从房梁上探了个头出来的龙井,略微点点头示意他去查这件事。

      等着龙井走以后陈萍萍想了想之后低头看看裴安努力睁大的一双眼睛,缓缓开口:“安安,你要记住,只要我还在,你娘亲和你舅舅都还在,整个京城里就没有任何人能够伤害到你,知道吗?”

      裴安看着陈萍萍那双带着坚定和安抚的眼睛信任地点头表示明白,她随后紧张地问道:“陈叔叔可以告诉我娘亲到底怎么了吗?”

      “你舅舅中了毒。”陈萍萍开口时语气有些沉重,他感觉到小姑娘抓着自己衣襟的手瞬间收紧,安抚性地拍拍她的后背“你娘亲在忙着给你舅舅解毒。”

      裴安瞬间就联想到了暗无天日的山洞和日日回荡的哭嚎声,她颤抖着抓紧手里的衣服追问道:“那舅舅还好吗?娘亲帮舅舅解毒会不会有危险?费伯伯,他们能赶到吗?”

      “你要相信他们能成功。”陈萍萍迟疑了一瞬开口时声音中带着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不安,在略作停顿后他接着说道“而且你看连你费伯伯也亲自去了,他可是你娘亲的师父,所以你得相信他们,对不对?”

      裴安半信半疑地点点头,随后对陈萍萍口中的梦境产生了好奇:“陈叔叔都梦到娘亲什么了?这个我能知道吗?”

      “梦到什么了?”仿佛还能够感受到从崖底吹上来的旋风,陈萍萍用力吞了吞口水试图想要缓解莫名干涩的嗓子“你娘亲跟我说她还有几天就可以回来了,只是那个毒有些棘手,可能还需要一些帮助。”

      “那舅舅也一定很痛苦吧。”裴安低头看着自己青黑色的皮肤抿了抿唇,她回想着自己还能感知到外界的冷暖时生病的感受,担忧地说道“舅舅中了毒必安舅舅也一定很担心他,不过姥爷和姥姥都在那边,他们会没事的。”

      陈萍萍轻柔地摸摸裴安的头表示安慰,随后把小姑娘放到地上对她指着一旁的书柜推了推她:“去看看你的战利品?”

      裴安顺着陈萍萍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她看见有一缕阳光坚强地透过层层叠叠的乌云打在了书柜上,恰好照到了书柜上的玻璃瓶,而玻璃瓶里正熠熠生辉的是她这段时间以来叠的千纸鹤。

      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自己眼眶发胀,在看了一眼面带鼓励的陈萍萍以后裴安直接冲过去把那两个玻璃罐子抱下来,看着里面还带着生涩印记的千纸鹤用力吸了吸鼻子。

      陈萍萍把小姑娘的神色收入眼中,他在穿好鞋袜后摇着轮椅慢慢地来到她身边把手掌搭在她的肩膀上,缓缓地开口:“你看,这些都是你的心意,我相信长卿她一定能够感觉到,也一定能明白你的心意。”

      “那我们现在还能做什么。”裴安听着陈萍萍的话顿时变得兴奋起来,她回头看着对方眼睛亮晶晶地问道“我们要给娘亲送需要的药材过去吗?”

      “不用。”陈萍萍的悠长的目光落在了被阳光照到的那一小块地方,连声音都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等他们胜利归来。”

      说完这句话陈萍萍想了想还是轻轻拍了拍裴安瘦的能摸到骨头的肩膀,语重心长地提醒道:“我最近可能不会长时间待在监察院里,如果我要是出去的话我会亲自把你送到三处去,让小冷和阿甘看着你。”

      看着裴安点头的动作陈萍萍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再三叮嘱道:“你一定,一定,一定要记得,除了我亲自来三处接你之外,不能跟任何一个人走,不管是朱格也好还是宣九也好,都不能跟他们走,明白吗?”

      “我记得了。”裴安听出了陈萍萍话语中的不安,不由得抬手摸摸他带着皱纹的脸点头答应“我会记得只跟着陈叔叔走的,我不会跟着其他人走。”

      “好孩子。”仍旧放心不下大东山的情况,陈萍萍却感觉到盘踞在心底的那种慌乱的情绪随着阳光逐渐拨开乌云渐渐散去,他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冲裴安露出一个笑容“要听话。”

      裴安看着玻璃瓶里的千纸鹤弯起眼睛笑了起来,她转头拉住陈萍萍的衣袖把桌案上的那本书重新摊开摆在桌上,笑着说道:“我要好好背书,这样娘亲回来也会高兴了。”

      大东山。

      意识仍旧还有些混沌,裴长卿迷迷瞪瞪地睁眼看了一眼飘到自己面前的床纱刚想重新闭上眼继续沉睡,就听到外面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咚!”

      翻了个身直接把被子拉高盖住耳朵,裴长卿皱着眉头哼唧了两声后烦躁地睁开眼睛半眯着回头瞥了一眼外面,随后噘着嘴闭上了眼睛。

      这谁啊大清早的就开始折腾不让人睡觉。

      等等。

      好好睡觉?

      睡觉?!

      终于反应过来究竟是哪儿不对劲,裴长卿一个激灵睁开眼睛直接从床上蹦起来,她一手抓着被子环顾着自己所在的这间房屋,最终把目光定格在了开了一条缝的窗户上。

      裴长卿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她低头看看自己小臂上已经消失的黑线,干脆直接掀了被子光脚站在了地面上,感受着从脚底传来的凉意不由得蹲下来捂着脸笑了出来。

      笑的越来越开心,裴长卿转而用力地掐了一把自己大腿上的肉,在感觉到疼痛感之后又打开桌上的茶叶罐用力一闻。在闻到罐子里散发的茶叶略带苦涩的清香后她直接往后一坐半躺在了地上,看着被吹到自己脸上的纱帘无声地大笑着。

      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裴长卿一直等到那阵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后才把所有东西归到原位,而后重新躺回床上装作自己还没醒过来的样子,闭上了眼睛。

      费介的脚步最终停在了裴长卿的房门前,他看着紧闭的房门疲惫地捏了捏自己的鼻梁,随后对跟着自己的邀月和范闲挥了挥手:“你们两个在这儿等着,我进去看看情况。”

      说完这句话直接推门而入,费介在关紧了身后的房门之后,把目光落在了躺在床上仍旧闭着眼睛的裴长卿身上。

      站在门口叹了口气,费介甩着袖子走上前把药碗放桌上,顶着眼睛下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感慨:“小丫头啊,这话我说了已经好几天了,你要是醒了你就起来。这么多天了你要是再不醒我可就真的没办法了。”

      听到这句话裴长卿终于缓缓睁开眼睛偏头眉眼带笑地看向费介,小声地叫了一句:“费叔。”

      “小祖宗!”被裴长卿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费介从自己的位置上一跃而起,看着正撑起身的小徒弟叹了口气“你这是要吓死我。”

      裴长卿抱着被子盘腿坐在床上看着费介脸上的黑眼圈眼中露出了愧疚的情绪,她的目光在桌上热气腾腾的药碗上停留了一瞬,随后老老实实地伸手接过来:“费叔辛苦了。”

      “你还知道我辛苦了?”一听这话费介顿时抬手给了裴长卿一个暴栗,恨铁不成钢地戳着她的脑门连声质问“我怎么都不知道你现在有这么大本事了?你知不知道我但凡晚来一步你就彻底没命了?救人救人,回头你命真没了你还救什么人!”

      “阿泽呢?”苦着一张脸把汤药一饮而尽,裴长卿皱着眉头撇着嘴问道“他也没事了吧?”
      费介看着裴长卿脸上的表情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当时苏拂衣想把她和李承泽这两个不省心的臭孩子团吧团吧直接回炉重造,他现在看着裴长卿脸上极为碍眼的表情也想这么做:“他没事,已经醒了。”

      说完这句话费介不等裴长卿说什么就挥挥手站起身端着空碗向门口走去。

      打开门费介并不意外地看到门外神色激动的徐爻和范闲,他先是撇着嘴把空碗递出去随后吩咐道:“去找陛下,说她醒了。我跟她谈谈你们离远点。”

      在费介说话的同时裴长卿探身看了看门口站着的两个人,在看到徐爻后她先是一愣,随后笑眯眯地挥着手催促道:“快去吧,有费叔在没事的。”

      费介等半信半疑的范闲和徐爻离开之后才重新回到屋里,他看着正满脸堆笑地看着自己的裴长卿有些沉重地叹了口气,问道:“你现在跟我说实话,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身体情况?”

      说完这句话费介看着裴长卿陡然一僵的脸色想了想还是往前坐了坐,压低了自己的声音:“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陈萍萍说你出了事要我来大东山,你有可能真的会死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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