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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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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关系并没有大肆宣扬出去。我们都不喜欢别人关注自己的私生活,不过也没有刻意隐藏,旁人看出来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枕楼已经是个十足的风云人物,号称是将来的一颗新星;至于我,我为了能够赶上他的脚步,出了足够多的风头,有些人甚至说我是“孟枕楼第二”。
起初枕楼担心我会因此不平,毕竟没人喜欢被当成别人的影子。可出乎他的意料,我从来没有表现出一丝不满。他或许不知道——将来也没有机会知道——对于我而言,只要我高景行的名字能够和他一同被提起,我就欣喜若狂了。只要不是被拿来当他的反面教材,被当成他的一个翻版又有什么关系?何况我这样喜欢他,我已经说过了,我恨不得能做他的母亲,同样的,我也想做他被拆下来的一根肋骨,做他骨血化出来的桃林。在他面前,我一向把我这样病态的一面藏得很好。
除了有一次,他作为助教在课后给新生答疑,有女孩子问他有没有女朋友,他说没有,一瞬间整个课堂都被嘘声淹没了。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些新人们眼里的热切和跃跃欲试。那一瞬间,我突然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我站起来,直接走了出去。
我知道这很不体面,但我完全无法克制自己的怒火。我也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样的。我不是因为有人仰慕他而恼火,他的魅力没人比我更清楚。我站在他离开必定会经过的一条走廊上,怎么也想不明白我究竟有什么可失控的。
我站在那等了十分钟,他终于出现在我眼前,我们静静地对视了一会儿,最后他败下阵来,轻声道:“景行,回去了。”
我的情绪已经消去了大半,只是脸色还紧绷着。其实这很好理解,人一天里大多数时候都是面无表情的,只是在当时的情境下,这种面无表情可以有很多种解释。枕楼自然而然地以为我还在怒中,回去的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我的想法真的很简单,我希望他哄一哄我,哪怕只是在无人的地方牵一牵我的手,可是我等啊等啊,他一直没有看我;而我是做不出那种向他撒娇、试图引起他注意力的事情的,我当时甚至不想解除这种误会,我不知道自己为何那样做,难道只是为了看他会怎么处理么?
等我们回到屋里,他终于转过头来,问道:“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说。我没骗他,我真的不知道我怎么回事。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碰了碰我的脸,道:“可你不高兴。为什么?因为他们在起哄?”
又回到最初的问题,我到底为什么失控?只单单是因为我的独占欲吗?如果是出于我的独占欲、而又与那些新生对枕楼的渴望无关的话,那究竟是什么?
我突然明白了。
我说:“你跟他们说,你没有女朋友。”
“我说的是事实,”枕楼道,“你吃醋了?我是没有女朋友,我只有你。”
“我知道。”我和他对视,平静道,“而你并没有提到你有我。”
这才是真正的理由。我伪装出来的毫不在意,连我自己都欺瞒过去,可到底是不堪一击。我早该想到的,我既然恨不得将他拆吃入腹,怎么可能毫不在意其他人对他的觊觎;即便我不在意旁人,我不可能不在意孟枕楼本人的态度。我从来最渴望得到来自孟枕楼的肯定,我想让他知道我是有资格和他比肩的,我们从来都是势均力敌。所以我从来不在他面前提起自己为了他寝室里这一张床位付出了多少,从来不肯承认自己就是心胸狭隘、看不得旁人近他身侧……从来不肯低头、告诉他我究竟有多爱他。
相识六十七年,分离五十八年,我们在一起的那九年我从来不肯承认,分离这五十八年,我到今天才肯低头,在纸上承认我爱他。
多可笑啊,年轻人的自尊心。有时候我会想,我爱上他真的比他爱上我要晚吗?也许我对他就是那么烂俗的一见钟情,也许那一天我始终不肯好好看他的脸,只是我不敢。
也许我所记录的一切也都不真实,五十八年,记忆早已被我扭曲了。
在记忆里,我说出这句话之后,枕楼难得露出了困惑又莫名其妙的神色。
他说:“可是景行,我以为这是你想要的,我以为你不想公开。”
早就说过了,我们俩都有一个问题,就是自以为在为对方着想。我们在一起的九年里,始终没有学会放弃这种不必要的虚假的包容。这件事是学生时代里我印象最深刻的事情之一,但我们并没有从中吸取多少教训。仔细想想,学生时代我们还是幸福的,那时候无论多么繁忙,至少每天回去都能看见对方。有时他在等我,有时我看着手里的文献,目光却一直向宿舍门口瞟。等我们从军校毕业,正式踏入工作岗位,虽然同为舰队指挥,却分配到了不同的舰船上。
那四年里,我们大部分时间花在星际旅行上,真正在一起的时间或许不超过一年。我们理所当然地格外珍惜这一段来之不易的团聚,每次回到家里,我们几乎对工作避而不谈。我们都以为这样做是最好的,不要把那些烦恼带进生活里,不要让对方为自己的烦恼而烦恼,我们天真地以为这就是关怀。可那只是水面上的冰层,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会一直安然无恙地走到对岸,还是猝不及防踩中薄冰,坠入深渊。
如堕冰窟,多么恰当的修辞啊。这就是枕楼的处分通知下达时,我最大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