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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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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十分在意他为何选择我。从旁人对我的评价来看,我大约也是长相出众的类型。但这话从我自己嘴里说出来,总像是在自以为是地卖弄。无论如何,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我肯定不如枕楼那般夺目。除却第一次见面我因为不善交际一直没有好好看过他的脸(现在想起来,我真的十分失礼),之后与他交谈时我总是很难把视线从他面上挪开。我也只是个凡人,凡人总难免在乎皮相。然而长相出众的人实在很多,我就只能猜测我专业第四的入学成绩使我脱颖而出,但这就更无道理了,就我所知,追求他的人里不乏和他同为人中龙凤的人。
起初我还是很矜持的。我总持有一种莫名的自尊心,好像问他究竟为何喜欢我是一件十分丢人的事情,但恋爱中的人总难免患得患失。有一次我们各自执行任务回来,破天荒地违反校规在宿舍里喝酒。那时我已经通过半年多的拼命取得了军衔,成为了军校里难得的在校期间就拥有编制的学生,换来了一个和他共居一室的资格。在我之前,枕楼是我们学院里唯一一个。搬进他宿舍成为他第一任室友的那天,我扑着他亲吻,被他反过来摁在床上,我们对视良久,最后我哭了。我当然不会说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站在他身边,但不可否认的是,那半年呕心沥血,他是我最主要的动力之一。我总担心自己不够好,抓不住他。我花了一年做到望其项背,花了半年换来和他并肩,这之中有对他的满腔爱意,有不肯认输的少年意气,最重要是我们共同的甘为国家和联盟抛洒热血的人生追求。我最大的私心,其实就是能离他更近一点。
回归正题。人在回忆过去时,总难免思维发散、变得絮叨。其实我们酒量都不大好,进校之前都是滴酒不沾。只有聚会或者庆功宴上,我们才会碰一点酒。那天我们心情都很好,庆功宴喝了一轮,脑子轻飘飘的,不知谁起的头,最后我们人手一瓶啤酒在寝室里对着吹。我大概是真的喝得有点多,大脑变得迟钝了;又或者我就是想以醉酒为借口,大胆地问那些我清醒时绝不会问的东西。我靠在他怀里,把喝空的酒瓶随手滚到地板上,揽着他的肩膀和他接吻。枕楼有很长的睫毛,单看他的眼睛,很难意识到他的性别。也可能是我对他格外偏爱,觉得他的美是超越一切的,是不能靠性别去浅薄地衡量的。他和我接吻时,眼睫微微翕动,像是蝴蝶扇过几次翅膀。有时我幼稚劲上来,会故意贴着他的眉骨和他一起眨眼,我们的睫毛相互扫过去,像是在打架又像是在纠缠。最后一切总会以一个吻结束。那天我们一直在接吻,最后大约两人脑子都有点缺氧,我一边喘着气,一边跟他说:“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嗯?”枕楼模糊地应道,“你说。”他应该也不太清醒,一直试图抓我的手指,从手腕摩挲到指尖,又拉到他唇边一根一根手指亲吻过去。
我被他的动作搞得有点脸红,也开始玩他的手指,问道:“你怎么就看上我了?喜欢你的小姑娘小伙子一抓一大把,为什么选我了?”
他眨了眨眼睛,也开始皱着眉头回想,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不知道,我一直喜欢你。”
“总要有个时间点的,孟少校。”我不依不饶,“一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
“一直就是一直。”枕楼抿了抿嘴,“那天你拎着行李,站在校门口……一直喜欢你。”
我本来就不怎么清醒,他话音一落,我干脆愣在当场。他好像有点不满我一直追问,扶着我的脸直直地看着我,问:“那你呢?你为什么喜欢我?”
我为什么喜欢他?
我喜欢枕楼从来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没有心动的时刻,没有生死关头的顿悟,没有什么吃味的情景。只是有一天,我和他一如往常地在一起讨论一张图纸,我看着他做下几个标记,抬头朝我确认时,突然想亲一亲他。或许我突然呆呆地凝视着他什么也不做的样子实在奇怪,枕楼凑近了些,问我怎么了。
我向来胆怯,那一刻却有无上勇气。
我总觉得我有一种动物的本能,行动快过思考。等我鬼使神差地吻上枕楼的嘴唇之后,我才想起来自己应该慌张。于是我真的慌张了,我紧紧地贴着他的嘴唇,既没有后退,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我们僵持了一会儿,我终于意识到自己或许应该退开,可这时枕楼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形容他拉住我、回吻我那一刻的感受,像是一张过晚绷紧的弓,一时间无法放松;又像是有一丝白线从天际汹涌而来,临到眼前才发觉那是摧山搅海的一场海啸。我也不知道那天对枕楼究竟意味着什么,就像我从来不知道他到底怎么做到在我面前伪装得八风不动,却在我莽撞地亲吻他时浑身颤抖。我很庆幸那天我的本能反应,也对枕楼抓住我感激涕零。不管之后如何,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与孟枕楼相爱这件事。
我对他道:“我想不起来了,不过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已经非常非常喜欢你。”
第二天早上,我们两个躺在床上,借着天光端详对方的脸。屋子里还有未散的酒气,地上还堆着七倒八歪的啤酒瓶,我们谁也没想起来收拾。刚刚执行完任务,学校给我们派了假期,我们不需要早起拉练,只是生物钟让我们同时睁开了眼。枕楼的胳膊搭在我肩膀上,我顺势凑过去吻他冒出胡茬的下巴,调笑道:“听说你对我一见钟情。”
枕楼的眼睛还有些红,但是十分沉静。他亲了亲我的额头,道:“是啊,你也非常非常喜欢我。”
我觉得从前有话不问的自己,真的十分愚蠢。很多时候,有些事情只要肯坦诚,就不会成为问题。就像我一直提心吊胆我和枕楼的感情只是镜花水月,经过那个夜晚,这种不必要的担忧也都烟消云散。但是很遗憾,我并没有学会活学活用,更不知道要举一反三。枕楼是我这一生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恋人,很不幸又很幸运的是,我也是他的初恋,哪怕平时再如胶似漆,我们也会有磕碰的时候。那时我们还年轻,以为天高海阔,来日方长,从来不肯妥协。我不知道在我们分别之后他是否有过其他恋人,如果有的话,我希望这时他已经从我这里吸取教训,不要再自顾自地对一个人好,也要学会低一低头。
太矛盾了,真的太矛盾了。我希望他离开我之后不要太孤独,不要像我。可每当我想到我或许会成为他和别人在一起之后的一个前车之鉴,我就非常、非常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