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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肆 ...

  •   那份通知来的时机十分巧合。那时我们聚少离多,我们都有些不堪重负,即便难得能够见面,却已经一句话都讲不出。我们都不想谈论公事,可我们的日常生活除了休眠就是探索新的航线和领域,间或穿插一些作战活动,这是永远绕不开的话题,但谁也没有想通。一次我从舰桥出来时,在走廊听见几个姑娘大呼小叫,我问她们怎么了,得知其中一个的结婚申请刚被批准了,这才忘乎所以。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填完了结婚申请的表格。但只有我填写完没有用,还需要枕楼的表格。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截图给他发了过去。
      他当时距离我好几光年,哪怕通讯技术如此发达的今天也要十几分钟才能传输过去,我发完就直接切了界面,很快又把这件事忘到了脑后。过了一周我才收到回信,枕楼拒绝了我。我有点失落,但没有问他为什么。我要得到答案,至少要等三天,不问,还少一些探究欲。
      你看,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们平时联络实在太困难了,等收到回信的时候,或许我都忘记自己说过这句话。谁不知道沟通才能解决问题呢?可我们从来没有立刻解决问题的机会。那些问题只会越积越多,隐患只会越埋越深,最后我们都默契地不去提起,好像这样就可以当做他们从未存在。
      枕楼大约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在拒绝之后,就写明了理由。只是这个理由所占的数据量要大一些,所以到的也迟。
      那是一份处分通知。枕楼违规操作,被停职调查。在图片后面,他留言道,你正好在考核的关键时期,这时候结婚,对你影响不好。
      我冲到舰桥去提交了请假申请。我必须要见他,我要见到活生生的、不距离几个光年、隔着一个屏幕的他,我必须要他站在我面前和我说清楚。
      多天然的直觉啊,明知道这件事绝不能善罢甘休,绝不能含糊带过,我当时为什么不能再强硬一些,直接拽着他去交结婚申请呢?
      我到达空间站我们的住处时,枕楼正在看一本很古早的小说,纸质本。我走到他面前站定,就那么低头看这他,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面前多了一个人影,抬头惊讶道:“你怎么回来了?”
      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的惊讶是发自内心的,他真的没想过我会为了他从十几光年外回来。我怒极反笑,反问道:“我不能回来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枕楼叹了口气,站起来试图把我临时收拾的背包接过去,“你接到消息就去请假了?没有必要,景行,再过一段时间,调查清楚了,我就能回岗了。”
      我一下把拎着包的那只手抽回来,冷冷道:“意思还是我不该回来,是吗?”
      我不知道他怎么能说出“没有必要”这种话,什么没有必要?我没必要回来?是回来这件事没有必要,还是我高景行没有必要?
      “我不是……”
      “我能不回来吗?”我问他,“你被处分了,我完全不知道,我能不回来吗?我要是没有给你发那张表格截图,你是不是打算永远也不要告诉我?你是不是就准备一声不吭地等一切过去,我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用知道?”
      枕楼鲜少见我这样咄咄逼人,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就想过来拉我的手。
      “你不要碰我!”我朝他吼道,“不是什么都不肯说吗?我不是不该回来吗?”
      我真的非常恼怒,在当时的我眼里,孟枕楼这一系列所作所为不过说明他从来不够信任我,他对一切避而不谈,甚至拒绝我回来找他,除了他觉得我不足以让他依靠,我找不到任何解释。我忘了,假如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我大概也宁可咬牙抗到死,也不肯把枕楼牵扯进来。我们都希望替对方分忧,又决计不肯将自己的忧虑泄露出一分一毫。这就是另一种欺瞒,这种欺瞒将我们推得越来越远,让我心生慌乱,企图用一张结婚证书去捆绑他。可一纸婚书究竟能有多大的能力,才能维系住一段时间、空间、乃至于两颗心之间不断扩张的鸿沟?
      但那时我想不明白。我不知道是因为我太年轻,还是因为我没有机会想明白。事到如今,我坐在这里,写下这些文字,做一些对过往的分析,只是因为我有足够的时间和阅历去琢磨这一切。年轻人总是轻狂又恣肆,以为时间还长,以为未来可期,那时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和枕楼分离,更不曾想过我会用全部余生去回忆他。
      我的怒火和抗拒表现得太明显了。枕楼僵在原地好一会儿,才说:“我没有办法,景行。”
      “事情发生之后,我们一直在试图解决,紧接着就是事故报告和责任认定,等我想要告诉你的时候,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他道,“你这段时间不是在舰队指挥考核?我不想影响到上级对你的判断。那时候我不知道对我的处分究竟到了什么程度,不想再给你添麻烦。”
      “你是不想给我添麻烦,还是怕我给你添麻烦?”我下意识地讥讽他。人在被怒火席卷理智的时候,很容易失控,典型表现就是言语中伤,而且专挑最伤人的话说。我当然知道这话会伤害他,可那时我觉得他罪有应得,他露出受伤的神色,我丝毫不觉愧疚,甚至心里有一股泛着怨恨的快意。
      他也开始有些焦躁:“景行,你一定要这样吗?”
      “我怎样了?”我继续反问他,“不是你要把我隔在外面吗?”
      他又动摇了,他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九年了,孟枕楼。”我道,“你对我能不能有一点起码的坦诚?”
      一直拎着包实在是太重了,我转身朝房间里走去。这时枕楼在我身后开口了。
      “那你呢?”枕楼问,“你敢说你什么都没有瞒着我么?”
      我把包放到房间的桌上,转身朝孟枕楼冲过去,一下子把他扑在地上,朝他小腹狠狠地出了一拳。我们在地上撕打了将近十分钟,我终于崩溃了,眼泪一下子全滚下来。我朝他吼道:“孟枕楼!你混蛋!”
      回应我的是一个吻。地砖透着刺骨的寒意,孟枕楼的身体是滚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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