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互虐到底！》恕囚

3、第 3 章

　　厨房是空的，除了一周前放在灶台上的一桶泡面，什么也没有。

　　这种幻听的情况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穆洁清楚地了解这是病。之前由于第五次开庭迫在眉睫，所以暂且将看病的事搁置一旁。

　　仔细想来，这已经是第七次产生幻觉。而每一次出现的征兆全源于疲劳过度、精神紧绷，其实他有在空闲时候上网查过，尽管穆洁不愿承认。不过，他的确患有抑郁症的可能性。

　　失望席卷全身后，剩下的只有无垠的疲惫。

　　坐在沙发上瞧了眼手机，再过五分钟就到12点。“还好今天是排休。”穆洁呢喃道，“不然全勤奖就没了。”

　　深吸一口气，头倚在柔软的沙发靠背上，看那鹅黄色的阳光随着亚麻灰的窗帘摆动，忽而“涨潮”忽而又退去。

　　“做点什么好呢？”穆洁盘腿瘫在沙发上，手中把玩着抱枕边角处被拧成麻花状的流苏。心里默默计划起今日份行程，好歹不能辜负了这一袭暖阳。

　　将将收拾完在玄关处换鞋时，陆子钦拨通了楼下的可视电话，让穆洁给他开门。

　　这算是他们之间的一种小情趣。

　　这套房子是清水二手房，交房那天陆子钦和他一起来看位置。走到楼下便看到别家买菜回来的老公，提着满满两手东西傻傻地站在门前和妻子语音，通知她开门。

　　后来，房子装修好入住的第一天，陆子钦到楼下拿快递回来故意打了通电话，兴致冲冲地让穆洁给他开门。

　　瞧，当初的他们多像那对夫妻啊。而如今，浓情蜜意终有时，朝思是君暮西去。

　　穆洁怔怔地等着电话挂断，只一秒陆子钦从屏幕上消失。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穆洁用气声慢慢倒数陆子钦到家的时间，果不其然……

　　“我回来了。”陆子钦开门后只顾埋头整理手提袋，没有发现穆洁坐在玄关处神情木讷地盯着他。

　　关门，转头眼光从穆洁身上滑过，兀自换起鞋来。其间，他似乎有些责怪地抱怨道：“你这不是在家嘛，怎么不给我开门呢？你看，这么一大堆东西，你是想累死亲夫吗？”尾音上扬，带着些许与外貌和年纪不大符合的俏皮。

　　穆洁瞟了一眼地上的购物袋，装的几乎全是前两天他交代陆子钦家里要补给的东西。

　　一切仿佛没有变，可冥冥之中却又让人如鲠在喉。

　　“昨晚你去哪儿了？”穆洁答非所问。

　　陆子钦提着东西到客厅，准备将它们整理到该待的位置上，冷不防听他这么一问。呆呆地转身疑惑地答道：“我吗？噢，我昨天应酬完看时间太晚，想着你最近为然姨的案子一直没休息好，回来又要惊动你，就回陆家老宅了。怎么了？”

　　穆洁仍旧坐在玄关处的矮鞋柜上，轻轻地叹了口气，“哦。”

　　这时陆子钦回头看他有些颓然地坐在那里，见他收拾地清爽利落，脚上穿着运动鞋。皱了皱眉，又问道：“你要出门？”

　　对方点了点头，起身开门走了。一句多余的“嗯”也没有留给他。

　　“这又是怎么了？”陆子钦心里犯怵，左思右想后，最终将对方的反应归咎于自己夜不归宿还忘了发消息留言给他。

　　可陆子钦哪里知道昨晚的穆洁早就形同死尸，现如今唯一支撑他的是为母亲翻案。

　　从地下车库出来，驱车不到二十分钟，穆洁便平平安安地坐到了中心医院院三楼的候诊大厅，等待面诊。

　　一个小时前，他在网上预约了下午三点的门诊。深思熟虑后，毕竟不能在母亲的案子平判前做出什么不好的举动来。

　　妈妈不会想看到这样的他。

　　“23号穆洁，请前往精神科12号门诊室会诊。”听到候诊大厅顶端的广播通知，穆洁起身朝门诊室走去。

　　医生是一位年仅三十岁的心理学博士，在整个昔市医院的精神科中都是数一数二的人物。穆洁推门进去时，并没有医院难闻的84消毒水味，诊室的装潢也与其他的大相径庭。

　　穆洁刚进门，医生正以一种极其舒适的姿势坐在皮质沙发椅上。

　　一时间，面对这样一位穿着随意、面容英俊且周身环绕着优雅气质的年轻医生，穆洁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感。

　　医生见他进来，稍稍调整了坐姿，霎时降低了诊室里慵懒的氛围。发现穆洁的不自在后，只莞尔一笑，示意对方坐下。

　　待穆洁坐到自己对面的沙发上，医生主动伸出右手，“您好，我是您的心理医生，林珞瀛。初次见面，还望接下来的诊疗多多指教。”

　　穆洁从木讷中醒神，回握对方，认真介绍起自己：“穆洁，《□□的葬礼》的穆，纯洁的洁。”

　　林珞瀛爽朗一笑，“有趣。”见穆洁略显尴尬地笑了笑，他又道：“你很擅长表达。”

　　穆洁被他这莫名其妙的夸奖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解释道：“我很无趣。”

　　“你还很懂得如何戳中人们的笑点。”林珞瀛再次诚意的尬夸，在这一瞬间，让穆洁不禁怀疑起对方的心理学博士学位是不是花钱买的。

　　既来之则安之，自己花了三百块挂的专家号，不能这样仅凭对方的几句玩笑话就质疑他的能力。

　　好歹也是位主任医师，对吧？穆洁如是想着。

　　穆洁假意环顾四周的陈列，一是为了避开对方通透到能够看穿自己的眼神，二是静静地等着林珞瀛的下文。

　　约莫半分钟后，林珞瀛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垂眸看着穆洁挂号时填的资料表和症状表现，颇有几分感触地说道：“可惜，太过孤寂。”

　　这一句，直击穆洁的正中。“孤寂”，多么恰当的形容词。本以为隐藏地十二万分好的落寞，还是逃不过心理医生短短五分钟的观察。

　　穆洁继续不语，对方也意会到自己的意思。摒弃掉先前的惋惜，在此期间，林珞瀛再次换了个姿势，身体靠后仰，右腿挪动交叠于左腿膝盖上方，顺势还推了推架在鼻翼处的金属圆框眼镜。

　　这次，林珞瀛拿出专业态度询问穆洁的情况，结束后只挑眉点了点头，就自顾地在病例上写下诊断结果。

　　三分钟后，医生对穆洁说：“你可以走了。”

　　穆洁坐在沙发上有一丝丝慌张地问道：“那我的问题是？”

　　林珞瀛平和地笑着回他道：“你现在需要的是回家好好休息。”

　　尽管穆洁很好奇，但也无济于事。他不大明白这位年轻有为的医生，到底在卖什么关子。告诉他不就好了，号是自己挂的，什么结果他都能承受。不过是精神病而已，治疗治疗总会有起色的。

　　想着想着，穆洁又突然意识到，自己孩子气的想法不知什么时候又蹦了出来。

　　踌躇间，下一位病人已在门外等候，医生提醒着他可以离开了。

　　推门时，林珞瀛却又叫住他：“穆先生，你下周记得在同样的时间来找我。到时我会告诉你答案。”

　　穆洁手里推着门，回应道：“好。”

　　在临出门前，又听他说：“还有，记得好好休息。”

　　穆洁点了点头，就走了。

　　回到家时，陆子钦已经离开。原想着到去厨房倒水，经过冰箱穆洁看到贴在冰箱门上的纸条。

　　上面写道：“今晚有应酬，就不回来了。泡面我扔了，牛肉炖好放在保鲜层的，拿出来放进微波炉里叮十分钟就好。电饭煲里是新买的珍珠米，你尝尝喜不喜欢。对了，吃的时候记得把电源拔了，别用湿手。净水器的滤芯我也找人换过了，烧水器可以正常使用，所以不许再喝凉水。养生壶里炖有银耳莲子羹，没有很甜，吃过饭一个小时后记得吃，养胃。洗碗机我打理过了，你吃完就放里面吧，别为了省钱自己开小水流洗。还有，不许熬夜看资料。明天之后的一周里我还会去趟美国，冰箱里给你备了足够的食材，律师事务所那边我让黄韵给你批了一周的假。照顾好自己，乖乖等我回家。

　　爱你的子钦致上。”

　　纸条上字里行间无不是对自己的关心，但穆洁只觉得可笑，昨晚那两人的喘息声尤在耳边回荡。他靠着冰箱深深地叹了口气，泪水模糊了厨房灯具的轮廓。他对着仍在炖煮的养生壶质问道：“陆子钦，你这样，有意思吗？”

　　信任这东西，一旦一方开始动摇，那另一方基本上就被判了死刑。

　　遥想陆子钦接手公司前的那个夏夜，他靠在陆子钦肩头酝酿睡意，半梦半醒间恍惚听见子钦说了一句:“穆洁，请你别怪ta……”

　　别怪ta，那个ta是谁？自己又该凭借什么身份去怪罪呢？他的子钦是浩浩星空里最璀璨的那颗，年少时虽然也有浑浑度日的经历，但今时不同往日。

　　在悬崖峭壁上出生的雏鸟，终归已在疾风中振翅高飞，逐渐成长为翱翔九天的雄鹰。既定的事实，是穆洁这等凡人不可违逆的。可他又多么希望昨晚的一切只是自己听错了，或许真的是走了神，听错了。

　　他总是习惯性地给所有人找借口，尤其是他的子钦。

　　世界上有两种刺猬，一种是对外长尖刺的，而另一种是不长刺的。因为它们为了不伤害世人，所以将刺向内收敛独自承受倒刺的折磨，由此获得世人的喜爱。

　　为什么要这样摇尾乞怜呢？一切都源于心底不易感知的“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