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坦尼克号与美人鱼》蛤蜊泪

7、第六章 挪威少女

　　我把自己缩进被子里，抬起手腕，打开怀表的盖子，这是我与德森分离后，第一次鼓足全部勇气面对的事。我想，以后我要面对的“第一次”还有很多。
　　盖子里，德森英俊的脸庞栩栩如生。
　　我痴迷地摩挲着他的眉眼和嘴唇，他的嘴角好像存在温度一样，跟着弯起了一道弧度，他一定知道了自己即将成为父亲的喜讯。
　　我陶醉在他的笑颜里，无法自拔。
　　这时，传来一阵叩门声，声音虽然很轻，还是足以把我从陶醉中惊醒。
　　我慌忙阖上怀表，一定是莉莉小姐拿食物来了。
　　门一直半敞着，要进来的话大可推门而入，我想她是出于礼貌才会敲门吧。
　　奇怪，这可不太符合我对她的刚才的印象。
　　我支起身子，只见一位年轻姑娘推开门，蹑手蹑脚地走进来，然后轻轻合上门。

　　来者并非那位莉莉小姐。

　　这姑娘跟我差不多年纪，身材高挑，脸颊削瘦，脖颈修长。蓬松的金发盘拢在脑后，怀抱着一个包袱，朝气的面庞上写满了关切。
　　她有着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淳善质朴的蓝眼睛。

　　我没有以貌取人的偏见，可或许是因为德森吧，对金发碧眼的人，我容易产生莫名的亲切感。
　　她跟莉莉小姐一样，穿着黑色连衣裙，只是连衣裙的样式有所差异，上面没有系围裙，白色的V字形衣领上交织着简致的花边。
　　一望到我，她脸上立刻露出欣喜的笑容。

　　“嗨……我听说你醒了……请问……你懂英语吗？”
　　她相当激动，说话有些吞吞吐吐。
　　这位少女的关怀深深感染了我，我微笑着颔首。
　　她一步跨来，坐在我的床沿上。
　　“对了，你一定不认识我……其实是这样的……今天上午，我和妈妈在甲板上散步，看到你在海里……”少女语无伦次地解释道。
　　“……这么说，你是第一个发现我的人喽？”
　　我一直想知道我是如何被人类发现的，原来是她。
　　“呃……我想是的……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当时……海豚把你驮在背上，另外……还有好几只海豚围着你，我小时候听我爸爸讲过海豚救人的故事，今天才亲眼见到……你真幸运……！！”她很兴奋，不停地用手比划着。

　　我万万料想不到，救助我的居然是海豚，它们在我昏迷的时候，误把我当作溺水的人类托出水面，想必当时我的鱼尾就已经消失了。
　　我暗暗庆幸没有人看见我的鱼尾巴。更暗暗感激这群好心的生灵。

　　也许……德森真的在冥冥之中守护着我……

　　她继续叙说我上船的经过。
　　“……后来，一位海员带人把你从水里捞上来，海水像冰一样冷，你居然能活下来，上帝呀……你可真了不起！”
　　我猜她并非英国人，因为她的英语发音并不标准。

　　“对了……你准是饿坏了，我妈妈让我带了一些吃的来，还有衣服鞋子……”少女边说便解开搁在腿上的包袱。

　　我想我是遇上好心人了。

　　在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了几块糕点之后（我甚至来不及品尝那是什么味道），我的体力恢复了大半。
　　笨拙地套上她带来的内衣和一件格子连衣裙，再穿上那双布鞋，这感觉非常舒适奇妙。我开心地站在她面前转了个圈儿。
　　毫无疑问，这些衣服是她自己的，我和她的身材相仿，所以这件连衣裙合身极了。

　　“对不起，占用了你的衣服，还有，真的非常感谢……谢谢你及时发现了我……”

　　我拨开头发，取下挂在耳朵上的珍珠耳环，想送给她作为答谢的礼物。虽然她对我倾心相助，可我不想无缘无故受别人的恩惠。
　　“不不不……这么贵重的东西可我不能收！”她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连连挥手。
　　“我们中国人讲求知恩图报，再说了，还什么比生命更珍贵的呢？”
　　她惊讶地问：“原来你真的是中国人！？”
　　“是呀，我来自中国珠海。”
　　这可是实话。
　　“感谢上帝，那我就更不能收了……我爸爸在年轻的时候曾经被中国人搭救过。船员把你从水里救上来的时候，我和妈妈就怀疑你是不是中国人，看来这次我们总算找到机会报恩了。”说到这，她眼里散发着惊喜和释然的光芒。
　　我正试图继续说服这位倔强的姑娘时，不合时宜地，她身后响了敲门声。

　　——这回是莉莉小姐无疑了。

　　在莉莉小姐的身后，还站着一位手端托盘，穿制服的年轻男子，托盘上盛满了食物。

　　“他就是那个下海救你的船员……”姑娘悄声在我耳边提醒道。
　　这位小伙子盯着我，一脸震惊的表情，接着，他镇定下来，朝我僵硬地牵牵嘴角，伸出右手。

　　“我是穆迪，泰坦尼克号上的六副……幸会。”他的声音如少年般稚气。

　　我知道这是欧洲人的握手礼，立刻伸出右手回握。
　　“我叫阿澜，幸会。”

　　握手时，我注意他的耳根在微微发红。

　　脑海中联想起他把我从水中抱出来的情景，考虑到当时我身上只有一条披锦，他准是看到了什么。
　　天……当时的场面该有多么尴尬呀。

　　他这张娃娃脸，跟这身严肃考究的制服和帽子一搭，着实有些别扭。

　　他分明还是个孩子。

　　显然，他是亲自来给我送食物的，这不在他的本职之列。

　　“谢谢。”我双手接过他手里的托盘，放在床边的桌子上。

　　“刚才这位小姐已经送了一些吃的给我，麻烦你亲自来，真是不好意思。”
　　我尽量表现得从容大方些，好缓解一下这尴尬的局面。

　　他耳根上的红润逐渐消退。

　　“……我听莉莉小姐说，你的英文很不错。医生说你没有生命危险，想不到你这么快就恢复意识了，这真是个奇迹！”他终于开口了。
　　“是的，完全没有语言障碍。谢谢你救了我。”
　　“哪里，这是我的本职工作。”他寒暄道。

　　客套话说得差不多了，他开始询问我一些问题。
　　譬如我的来历，譬如我是如何在冰冷的海水中存活的……

　　我凭借自己对人类世界的广泛了解，开始东拉西扯地圆谎——

　　“……我叫阿澜，是中国珠海人，我父亲是个商人，他经常带我四处云游。除了英国，我还辗转去过许多国家，所以我会说好几个国家的语言。”是的，人鱼从小就必须学习人类各国的语言。
　　“至于我是怎么落海的——原谅我……我真的想不起来了，我的头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过一下……”对于编不出理由的问题，我就以失忆为借口推脱掉。
　　“我小时候在东北长住过，中国的黑龙江，听说过那儿吗？那里的冬天冷极了。我父亲为了锻炼我的体能，常常逼我在冰水里游泳，我从小就被迫适应了这种寒冷……”
　　关于这一点，我实在想不出其它的话来搪塞，人鱼天生就耐寒，怀孕的女性人鱼身体的热量更甚，现在我的身体基本就是个火炉。

　　他给我忽悠得云里雾里，将信将疑。
　　我希望他不要发现什么疑点。
　　他总不会把我重新仍回海里去吧，我想。

　　“请问……穆迪先生，您打算如何安置她呢？”一旁的莉莉小姐沉不住气了。
　　她的问题竟然使他颇为苦恼。
　　“……我刚刚已经请示了船长，他会妥善解决的。”
　　奇怪，这么大的一艘船，多容纳一个人很费周折吗？
　　“可是这里是我的房间，这张床可容不下两个人，如果船长那样安排，我该怎么办呢？”难怪她这么反感我，这是她的床位，而我占用了它。
　　“穆迪先生，我听说船上还有别的中国人，拜托您向船长提议，安排她跟他们住在一起。”
　　“莉莉小姐，船上确实有中国人，可他们都是男性，而且是锅炉工！我决不能允许一位女士睡在煤灰里……”他温和地反驳道。
　　“求您了……穆迪先生……”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恳求，生怕我成为她的室友。

　　我懂了，在这艘船上，中国人是饱受歧视的，所有的矛盾都归结于我的肤色和国籍。
　　种族偏见，人鱼世界还不曾有过这样可笑的规矩。
　　我的自尊受到挑衅，仅仅是因为我是个中国人。
　　也许我应该告诉他们我怀孕的事，这样他们会对我照顾些，但我必须想办法解释为什么一个孕妇泡在冰海里这么久还没有流产。

　　饿人不受嗟来之食。

　　“我想我可以花钱买个床位……”我适时打断他们的争论，毕竟我还有一堆珍珠。
　　“不，你不必这么做！”金发少女制止了我的想法。“穆迪先生，她可以住在我的舱房，我是三等舱的乘客，我不在乎跟她挤一张床。”她愤愤不平地看了莉莉小姐一眼。
　　“阿澜，跟我来，我爸爸妈妈一定很高兴见到你。”她拉着我的手走出门。
　　她这么挺身而出，一时间我找不到理由拒绝。
　　“请等一下！”穆迪先生追了出来，把盛满食物的托盘递给我，“等船长安排好了，我马上通知你，小姐！”

　　后来我知道，这位好心收留我的少女是挪威人，她叫海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