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坦尼克号与美人鱼》蛤蜊泪

6、第五章 两个人 一个微壮的

　　一个微壮的黑衣女子立在门口，一头棕发，头戴一顶白帽子，身系一条白围裙，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几岁。我弓身趴在地上，扭头瞪着她，她也同样死死瞪着我，接下来，屋子里至少有十秒钟处于寂静无声的状态。
　　忽然，喊声从她的指缝里狂奔出来.

　　“哦——我的上帝呀！你居然醒了！？”
　　她捂住嘴把，眼睛睁得有海螺那么大，表现得比我还要慌张，这反倒使我镇了不少。只见她悄声细步的走到我跟前，慢慢蹲下身，继续神经质地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干嘛不回到床上去？”她操着一口标准的英伦腔，深棕色的眼睛斜睨，丝毫没有要扶我的迹象。
　　是时候回答她了。
　　“……我饿坏了。”我用一口同样标准的英伦腔冷冷回敬道，潜台词是我没力气。
　　这女人没料到我会讲英语，眼睛震惊得眨个不停，以至于把我语调里隐隐透出的戒备给过滤掉了。
　　她把头歪向一边，很不情愿地叹了口气，把手伸进我露在被外的臂窝，我顺应她的力度，用胳膊勉强撑起身体，这么做挺费力，她有些不耐烦了。

　　“看在上帝的份上，你的脚是做什么用的！？”

　　“我没有脚……”

　　她问得可真滑稽，这还需要解释给她听吗？
　　她看上去挺生气，一把掀开盖住我下身的被子，低声吼道：
　　“那么这又是什么！？“

　　——现在轮到我震惊了。

　　我的鱼尾，自打我出生以来就与我不可分割的身体的一部分，完全、彻底地弃我而去，连鱼鳞的影子也没有剩下。取而代之的，是人类专属的、用于站立的一双腿脚。腿上的肤泽比我胳膊上的要白皙光滑，脚裸微纤，粉嫩的脚趾被光亮的指甲所覆盖，仿佛它们被收藏了很久，今天才得以重见天日。

　　我默默地咀嚼这惊人的画面，大脑顿时陷入一片真空。

　　“请问——尊贵的小姐——你打算什么时候——站起来！？”
　　——站起来！
　　旁边女人疾言厉色的语调给我的脑袋壳狠敲一记，飘飞中的思绪被拽了回来。
　　“……现在。”我肯定的回答。
　　我尝试活动脚趾，它们能完全准确的执行大脑输送的指令，然后双手手紧紧把住床杆，两脚踏地，努力模仿人类的站姿，两条腿颤颤巍巍的打着架，很不乐意配合我。
　　这是一个特殊而神圣的时刻，人类婴儿第一次走路的情形，我没亲眼目睹，现在可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

　　太神奇了，我真的站了起来，如同一个普通人类那样。

　　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感在心中崩腾四溅，掺杂着悲慠与狂喜，兴奋与失落，继而流遍了我的四肢百骸。
　　可惜这状态仅仅持续了一秒钟，双腿立马瘫软，我又失衡跌坐在床上。

　　这没什么，只要填饱肚子，我就能够稳稳当当地走路。

　　德森——哦，德森！你看到了吗？

　　“……谢谢！”

　　我竭力抑制哭泣的冲动，满怀感激的望向身边的女人，感激她让我知道了这个消息，它驱走了这几天驻扎在我灵魂中的彷徨孤寂，点燃了我对于未来生的希望。生命中的种种，都随着这双腿的诞生，步入了全新的境界。

　　有一种幸福，唯有女人才可独享。

　　她很意外，显然是被我真诚的谢语搅得满腹狐疑。
　　她绝对猜不透原因。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我不知不觉改善了语态。
　　她翻动起眼皮，上下扫视着我，颇有些得意地抬起下巴。

　　“我是莉莉·托马斯，我在这条船上工作。”
　　她的神态与泰坦尼克号高昂的船头如出一辙。

　　“很荣幸认识你，莉莉小姐，我叫阿澜。”

　　我回答得礼貌又不卑不吭，目光与她的眼神笔直交汇。

　　这是我第一次对人类报上自己的名字。

　　叫莉莉的女人没好气地转动几下眼珠，高傲的气势似乎受到了某种打压。
　　“那么——A——lan小姐，你最好先穿件衣服！”她居高临下，不断点着头，用英语蹩脚地拼念我的中文名字，配上“小姐”这个格外吃重的单词，听上去显得阴阳怪气，与其说是建议，不如说是在发号施令。
　　不管怎样，她的语气总算不如先前那么尖锐刻薄了。
　　我身上除了这条披锦，什么也没有，人类文明讲究礼节，英国人可谓其中的佼佼者，她看不惯也情有可原。

　　但是，在遵循这些繁文缛节之前，我绝不能让自己饿肚子，这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

　　于是我揪出披锦在身上胡乱绕几圈，算是象征性的“衣服”，好在它够长，勉强能裹住我的下身和胸槽。

　　“请问……这里有吃的吗？这样下去……我怕我没力气穿衣服。”
　　我尽量和颜悦色地恳求道。
　　她直勾勾的盯住我的珍珠披锦，什么也没回答，就像个聋子。
　　从她的满是艳羡的眼睛里，我嗅出一丝贪婪的味道。
　　在人类的世界里，珍珠是价值连城的珠宝，珠宝对于女人尤其意义非凡。出于各种原因，女人向往它散发出来的魔力。
　　海中的人鱼视珍珠为吉祥之物，它和中国端午节家家户户房门上的艾草、除夕夜的大红对联福字、绑在孩子手腕上的红绳一样，寓意惜福与平安。
　　难道她进门的时候没有发现我耳朵上的珍珠耳环吗？这副耳环上的的大个儿珍珠比披锦上的小珍珠要亮眼的多。
　　哦，原来我的头发太长太厚，把耳朵藏住了。
　　这位莉莉小姐迅速恢复正常，将目光从我的披锦上撤回。她还是有一定教养的，能做到在不合时宜的情况下掩饰自己的欲望。

　　她落下一句“没问题”，匆匆走出去，门也不关。

　　脚步声渐行渐远，周围再次被安静所占据。

　　我想哭。
　　但我不敢这么做。

　　因为我是鲛人，鲛人的每一滴眼泪在滑落的瞬间都会凝结成鲛珠——
　　一种半透明状的眼泪凝结物，它的质地介于珍珠和琥珀之间。

　　在人类的地盘哭泣，等于向他们宣告：我是个怪物。

　　我的手缓缓下移，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小腹。
　　那里面正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

　　极少数的女性人鱼会在妊娠期会发生鱼尾分裂成双腿的现象。
　　比如德森的母亲，比如我。
　　德森的母亲在怀着他的时候，曾经徒步到英国码头附近的商铺，用一串珍珠换来了这块怀表。
　　表盖上的肖像，是德森长大后自己刻上去的。
　　这种生理现象可能会持续数天，也可能会是数月。

　　德森——我怀孕了——

　　我不再是孤单一人，在以后的日子里，他（她）会代你陪着我，延续我们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