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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甲板 ...

  •   两架双人床、开盖子的圆窗户、床头壁上安装有管道连接的取暖设施,屋里的空隙窄到只能容得下两个人。
      海嘉所住的舱室与莉莉小姐的一模一样,这是三等舱的统一规格。
      舱房里除了海嘉和她的母亲,还有一对爱尔兰姐妹,她们不久前跑到甲板上溜达去了,我的到来使这里更为拥挤不便。
      对此,我非常内疚。

      我看着她把包袱里的衣服一件件地折好,轻柔的叠成一小摞。海嘉折衣服的时候,微尘在明亮的光线里四处漫游,整个舱房里呈现出暖暖的色调。
      海嘉的母亲格里格太太与海嘉一起挨在床沿上整理行李,她们不许我帮忙。我只好坐在对面的床沿,观察这有滋有味的温馨场景。

      我初听海嘉说她是挪威人时,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挪威的捕鲸业十分发达,无数抹香鲸惨遭捕鲸船屠戮。它们的骨头被拿去撑裙子,脂肪被用作熬制精油,呕吐物被奉为名贵的香料“龙涎香”。
      欧洲蓬勃兴旺的工业文明,是建立在小岛一般血淋淋的鲸鱼尸骨之上的。凶狠暴戾的捕鲸船,人鱼亦闻风丧胆。我们通过各种途径学习捕鲸大国的语言,争取做到知己知彼。

      我们三个一直用挪威语交流,格里格太太几乎不会说英语,她是位典型的家庭主妇,中年时跟随与丈夫带着孩子来英国谋生,至今未能适应异地的水土。现在,他们全家将乘坐泰坦尼克号移民到美国去,展开全新的生活。
      格里格太太生性喜静,她期望这次能真正安定下来。
      她慈爱,并且沧桑,头发大半都花白了。

      “我哥哥比我大十岁,他十七岁那年就外出闯荡,四年前去了美国纽约。他写信来说他在一家面包店里当学徒,最近刚刚出师。他忙着挣钱,一直没能找到好姑娘结婚……”
      提到哥哥,海嘉有说不完的话,“他攥了笔钱寄给我们,刚好够买三张泰坦尼克号的船票!他说他保证我们在美国准能过上好日子。”
      “阿澜,我有十年没见到他了……小时候他老是拿我脸上的雀斑开玩笑,等我去了纽约,他见到我,肯定会唠叨‘嘿,小麻雀,你长高了!’”
      格里格太太在一旁静静听着,她的眼里,满满都是对儿子的牵念和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期翼。
      “孩子,你这条披肩,最好还是收起来吧。这一层住的都不是有钱人,你得提防小偷。”格里格太太善意地提醒我。
      我明白她是一片好心。可这条披锦是外婆送给我的嫁妆,它沾染着家乡的气息,披着它,我会有亲切的归属感,这令我倍加安慰。
      一旦它不在身上,我的心就变得空落落的。
      那茫然未知的孤独感会弥漫在四周的空气里,没有人能为我驱散。

      我犹豫了片刻,最后决定接受格里格太太的忠告。

      我在这条船上的时光将如同沙漏一般静静流失,这段罕有的作为人类的日子,在我以后的生命里,不会再有机会拥有。
      手捧这段流金的岁月,若是执烈于悲思忧念,肚子里的宝贝儿又怎么会快乐呢?
      孩子的心脏与我的心脏一脉相连,倘若它欢欣地律动,孩子也会跟着手舞足蹈起来。

      身为母亲,我不能再一味地任性下去了。

      趁着她们叠衣服的闲暇时间,我向海嘉借了梳子和脸盆并打听船上供应热水的地方,然后用盆盛满清水,清洗头发和脸庞。
      头发里和耳朵里储满了海水蒸发后的盐粒结晶跟碎海藻,湍急的水流把头发打成无数个结。

      换到第三盆的时候,里面的水终于变得清澈起来。我开始拿起梳子梳头,自打我出生以来,从没用梳子整理过头发,这可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经过一番费劲的生拉猛踩,乱作一团的发丝被海嘉的梳子驯理得服服帖帖、光亮顺直。

      我到甲板上来回走动,任凭徐徐的海风将它们吹干,同时欣赏着这艘梦幻之船上的热闹图景。

      身后不远处,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隐约听来,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我转身望去,正是之前给我送食物的六副——穆迪先生。
      他手里还拿着那个托盘。
      显而易见,他去海嘉的舱房找过我,海嘉告知他我的去处,顺便把托盘还给了他。

      他应该是带了船长的决定过来。

      “船长对你的遭遇感到惊奇,他推测,你很可能是从附近的船只上意外落海的乘客。医生判断你在落海时,精神受到强烈的刺激,也可能是头部受到某种重创,导致记忆部分缺失……”
      假如我没对他撒过谎,我会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

      我问他船长将如何安置我。
      “船长命人给附近的船只发了电报,他们会尽快查询乘客名单上是否有你的名字;如果得不到答复,你现在还有多重选择:今天晚上,泰坦尼克号会抵达法国瑟堡港,你可以在那里下船找寻家人;如果你今晚不方便,明天在爱尔兰的昆丝敦下船也可以。无论瑟堡港、昆丝敦还是纽约,我们都会联系当地的港务人员安置你。”

      我心中有数,不会有任何答复的。

      他们听信了我的谎言,费心费力地搜寻线索。
      我的喉咙里恍若被塞了枚海胆。

      “万一情况最坏的话……?”我试探性的询问。
      “那么,我建议你等泰坦尼克号到了纽约再下船,那里有著名的唐人街,他们会收留你。”

      我苦笑道:“对,只能这样了。”

      他朝我安慰地扬起眉毛。
      “话说我刚见到你的时候,还以为你是条美人鱼呢!”
      我的呼吸停滞了半秒钟,随即意识到,这是句笨拙的玩笑话。

      他正卸去初见时的尴尬,以幽默的方式使我打起精神来。

      “你见过美人鱼?”

      “当然没有。”我严肃慎重的问话把他逗得微微一笑,“在过去,水手很忌讳美人鱼。传说她们具有魅惑人心的嗓音,引得船只触礁。老一辈的航海者甚至认为,在航行时遇见美人鱼,是沉船的恶兆。很荒诞,对不对?”

      我晓得这传说,从未真正把它当回事,相比之下,我更钟情安徒生写的小说。
      今天在这里,在泰坦尼克号上,穆迪先生童心未泯地提起它,在无形中给我的心头蒙上了一丝阴影。

      “这可是泰坦尼克号,它是梦幻之船,美人鱼绝不可能把它弄沉。”我对此不置可否,“相信我!”
      “看哪,我只是开开玩笑,你反倒认真了!在这片海域,我们只需要提防冰山而已。”他笑出声来,“现在我得去给史密斯船长送咖啡,你也该去享用午餐了,小姐。失陪~”

      我呆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这场关于美人鱼的谈话宣告结束。

      餐桌上,我正式见到了海嘉的父亲格里格先生,他低着头,用勺子拨弄着盘子里的土豆泥,他的眉眼隐没在扁圆的灰帽檐阴影里,鼻尖下抖动的胡须,比他妻子的头发还要白。
      他瞧见他的妻女和我,抬起头来,向我和蔼地招手。
      三等舱餐厅是个噪杂的场所,同格里格一家吃饭,氛围尤为静谧,喧闹的人声被排除在外。
      海嘉全家都是路德宗教徒,虔诚的信仰渗透到举止投足里。
      格里格先生是位严父,贫穷的生活不妨碍他执行严格的家教。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海嘉时而活泼时而文静了,她的活泼不带叛逆,文静里透着乖顺,她是富有孝心的顾家女孩,是一只依人的鸟儿。
      等她以后嫁了人,必然是位贤惠的妻子。

      “阿澜,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去纽约,去看看自由女神像,尝尝我哥哥亲手做的面包。那对爱尔兰姐妹明天中午会下船,你可以有一张床位了!”
      “她们不打算移民去美国吗?”
      “不,她们只是计划从英国回爱尔兰探亲。”海嘉肯定地回答。
      这是个好消息,明晚海嘉不必和我挤一张床,她和我都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事实上,我在哪里都能睡得安稳,怀孕令我嗜睡。

      在泰坦尼克号的头一晚,我睡得香甜无梦,过了大半个上午才起床,醒来时海嘉和格里格太太都不在。我起身出门,正好碰到她们,看样子是刚从甲板回来,从她们的衣服上,我闻到海的气息。
      海嘉见我醒了,问我饿不饿,我说我直接等到午饭就好。

      她好像很喜欢在沐浴阳光的甲板上散步,又要再次拉着我到甲板上走一圈。

      我们俩就这样在甲板上兜圈,一路不停地闲聊。

      聊着聊着,海嘉又说起她哥哥的信,我们的脚步逐渐慢下来。

      “他说要把他的朋友介绍给我认识,他说他为人很忠厚。”她的语气有些古怪。
      “你哥哥是要你去相亲?”我以为只有中国家庭才有相亲的习俗,看来挪威人比我想象的要保守。
      “我想是的……”她好像不太情愿,“我父母一直希望我能找个忠厚可靠的男人做丈夫……”
      “怎么,你不愿意吗?”
      “我不知道……可是……我……”

      “出什么事了,海嘉?”
      “阿澜,我说出来,你能不笑话我吗?”

      她把我拉到甲板上,是为了避开父母,向我吐露这件事吗?
      “你不说,我才会笑话你呢。”我激将她说出来,她肯定憋了太久,终于找到机会对我这个同龄人倾诉女儿家的心事。

      “今天早上,我跟父母上船的时候……我遇见了一个男孩,他……很迷人——”
      “我昨晚居然梦见了他!你说,我是不是太轻浮了?我甚至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她垂手交握,仰望天空,眼珠左右摇晃。

      “你跟他说过话吗?”
      “没有……只是,只是打了个照面。”
      “哦~ !他一定很英俊。”

      听到我猜赞他,海嘉的脸颊上的雀斑变红了。
      “他肤色很白,眉毛浓极了——他看我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她的声音好甜,使我想到午餐时蛋糕的滋味。
      “他是独自上船的吗?”
      “不是,我记得他有个同伴走在他前面,当时他们似乎在对号寻找房间。就在那个时候,他与我擦肩而过——”
      海嘉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味那美妙的一瞬。
      阳光抚耀她柔匀的额,海风吹起她蓬松的发,她俏丽的睫毛微微抖动,忏悔和陶醉两种情绪在脸上交织变换着。
      “——你说,他现在会在哪儿?在做什么?他是否也记得我呢?”

      她在期待着那个他。

      也许他已经有了意中人。
      也许他已经有了妻儿。
      也许他太过青涩,尚未历经初恋,能被人一眼看穿。

      也许,单纯的海嘉不会想到这么多。

      而我的那个他,又去了何处

      胸口上蔓延来阵阵酸楚。
      身为过来人,我怎么会不了解她的心情。

      “放心吧!”
      我咽下这酸楚,安慰她。

      “既然你跟他在同一艘船上,迟早会再见面的。我们中国有句古话,叫做‘有缘千里来相会’。”
      “什么意思?”
      “它的大意是说,茫茫人海之中,上帝偏偏安排你们俩在这艘船上相遇,可见你们是被他选中的宠儿,他是有心将你们促成一对。”

      海嘉咧嘴笑了。
      她笑得腼腆、憧憬,笑得甜蜜、开怀、释然。

      我本来是想要开导她的,可话溜到嘴边却演变成了鼓励,我不知我为何会这么做。
      我不想见到海嘉失落的模样,她应该一直笑着,她纯挚无暇的笑靥是一剂良膏,给我的心涂上一层温暖舒润的膜。
      它伤痕累累,它贪恋这层膜,它极需要被滋养。
      我祈祷这段邂逅能得到丘比特的青睐,这样,海嘉的笑脸会绵久地保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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