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春梦》花开半夏

2、小熊

　　再看见那少年时，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禁轻轻一颤。阳光似乎太刺眼了些，我放下了遮阳板。
　　他今天似乎格外兴高采烈，以至于当我停下车时，他竟连蹦带跳地抱着泰迪熊跑过来，靴子的鞋带啪哒啪哒甩在鞋帮上，他雪白的小脚几乎要从靴子中挣脱出来。
　　“艾伦艾伦”他喊着我的名字，“他今天就要来接我了！”
　　“是么”我勉强地笑笑，口袋中某个冷硬的物体硌得我后腰生疼，“以后我再跑运输，可要寂寞很多了。”
　　“我们会时常来看你呀”他抱着泰迪熊，忽闪着他漂亮的大眼睛，“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苦笑一声，看他真地踢掉两只沉重的靴子，赤着脚在公路上奔跑。白衬衫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一面旗帜。他胖胖的泰迪熊一只扣子做成的独眼在他的肩膀上看着我，那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
　　这是我多少次梦中的情景，极端的蓝与黄，在天与地的交界处，那一抹纯白，自由而热烈，仿佛从红海吹来的晨风。他快乐的尖叫回荡在空荡荡的公路上，他是自由，是勇气，是我在古堡色彩诡谲的房间中作画时偶然望向窗外时一只划破青天的白鸽。
　　我以为开枪会很困难，有那么一刻，我真地害怕自己会下不去手，五年间的等待最终化为虚无，可是我终于还是扣动了扳机。一声枪响在空旷的公路上回荡，他顿住身形，一朵鲜艳的血花在他身上绽开。
　　我冷静地继续射击，直到那一抹白影变作了红影。他踉跄着向前跑了两步，最终晃了两晃，扑倒在地。
　　我走向他的尸体，步子越来越急，最终变作了狂奔。当我气喘吁吁地在他面前手扶膝盖，大口喘气时，出乎我意料之外，他没有死透。尽管肠子都从肚子里流出来，他还是活着。鲜血从他嘴里涌出来，他竟还冲我笑了笑。
　　我又朝他的肚子上补了两枪，他的表情终于凝固住了。他唇边的一抹笑意还没有褪去，僵硬地挂在嘴角。我看着那双翡翠蓝色眸子失去生命的光泽，可他的指尖还微微颤动着，我握住他的手，他似乎反握了我一下，似乎没有。
　　他的泰迪熊散落一边，我顺手拿过，从胸口的裂缝中伸进手去，稍稍一摸，就摸到了一个干瘪柔软的东西。
　　那是一枚心脏，虽然肌肉已经干瘪变形，却仍旧可以看出是心脏的模样。我稍稍一使劲它就裂成了几片，慢悠悠地从手边滑落，散落到地上。
　　比利说我不知道自己在和什么样的人打交道，还说这条公路上发生的每一件事他都知道。可他终究还是老了，他光知道我来自艺术世家，却不知道这世家的男女主人在五年前双双死于□□火拼。而罪魁祸首，正是我眼前的少年。
　　塞缪尔·拉齐斯，曾经的意大利□□党魁，因为幼年遭受过人体试验，致使身体停止生长，一生停驻在16岁的模样。即使在臭名昭著的□□之间，也因为其心狠手辣而令人闻风色变。“黑天使，”比利摇晃着威士忌中的冰块，眯着眼睛说，“人们都这么称呼他。如果你看过他杀人的样子，也会这么认为的。”
　　然而，这仿佛没有心的黑色天使，坠入爱河时的疯狂，令人震惊。
　　他在美国时遭遇□□火拼，他的恋人便是主治医师，32岁，年轻有为，即将结婚。他于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病人，美丽得不可思议却苍白而自闭。他不知道这貌似16岁的少年甚至比他还大上一两岁，他有怎样的一幅嗜血模样，又有怎样一颗扭曲的心与一份炙热的爱。
　　塞缪尔为他冒着生命危险留在了美国，他仿佛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而真地成了个普通的16岁少年。他小心翼翼地在出院后维持着与医生的关系，步步为营，小心计划，将他的照片贴满一整面墙壁。堕落在地狱第九层的黑天使找到了他的救赎，那样纯净而温暖的人，那样干净而无垢的世界。那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伊甸园，他是他的上帝，他的一切。
　　也许是上帝对他血腥屠戮的惩罚。绝色的死亡天使践踏过无数颗真心，撕裂过无数人的羽翼，但当他终于希望获得同样的慰藉时，那一份卑微炙热的，小心翼翼的感情，却被轻柔而果断地掷进尘埃中，落地无声。
　　“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智慧的眸子中蕴藏着最美丽的星空，“塞缪尔，向前看，你会拥有超乎想象的绚烂人生。”
　　他听闻此言不禁一笑，那笑容绝望而艳丽，带有一种奇特的苍凉。塞缪尔突然知道了他倾尽一生热情的爱情终究不会绽放，从一开始，他们之间便是云泥之隔。他的过去他无法触及，他的未来他亦无从参与。命运残酷如斯，公平如斯。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大度地说喜欢他便让他自由，塞缪尔·拉齐斯也只是一个凡人。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瞬息间让血流成河，塞缪尔·拉齐斯终究不是凡人。
　　那一年的那一场婚礼，成为了包括我在内，许多人的噩梦。彼时我被父母的尸体挡住逃过一劫，却无比清楚地记得金发死神艳丽神圣如天使般的面容。他亲手将恋人用重机枪打成蜂窝，脸上的表情却是甜美而温和的。
　　“前方若没有你，便是黑暗无际，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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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灼眼的阳光将我拉回现实，虽然777公路人迹罕至，我依然不能久留。尽管塞缪尔已经精神失常，他的死亡依旧会在那个充斥着枪支，毒品与女人的世界掀起轩然大波。大仇得报，我应该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上去。继续在巴黎的学业，处理好父母的财产，开一家小小的画廊，了却余生。
　　我扔下手枪，它在沙地上发出噗的一声轻响。黑红色的血液依然源源不断地从那具小小的身体里流出来，仿佛毒蛇，蜿蜒而缓慢地在赤黄色中爬行。他的脸依旧是完好的，精致如初，只是略显苍白，眼皮半睁着。阳光在那双美丽的青蓝色眸子上流转，竟仿佛他还活着。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在他的唇上轻轻印上一吻。
　　一个冰冷而柔软的，充满血腥的吻。
　　所有的爱与恨，痴迷与追逐，终于可以画上圆满的句号。我站起身来，缓缓地走向自己的卡车，塞缪尔的尸体一寸寸远离我。其实谈何远离？从头到尾，我都只是他故事中一个小小的路人，不是别人，也会有其他人替我结束他的人生。他这样的人，天生注定会有这样一个结局的。其实这样的收梢也并不是不好，毕竟，他虽然身陷黑暗却一生追逐光明，死在阳光下，也是笑着离开的。也许我可以理解为，他终于得偿所愿。
　　我以为自己会泪流满面，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想同他一起去死。然而我还是那么冷静地打火发动卡车，身体和大脑似乎遵循着两套不同的神经系统。我无意识地摁开了收音机，DJ戏谑的磁性嗓音恍然一梦。阳光还是刺眼，遮阳板却在之前就已放下了。
　　你看，传奇故事不一定要有一个轰轰烈烈的结局。人生跌宕如黑天使塞缪尔，在他最风光之时谁能想象得到，他竟会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仇家的冷枪下呢。他这一死，何其窝囊，何其无趣，却也何其可叹，何其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