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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午后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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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透过纱帘薄薄洒在身上,谷茜有些昏昏欲睡,对面的老科长靠在椅背上早已打起了鼾。另两人正就昨晚L市刚发生的新闻闲谈,一位年轻辅警夜间执勤被撞,两次手术后仍未好转,血库O型血告急。
“救过来就能转正了。”
“何止转正,还能拿不少钱吧?”
谷茜听着,心里摇了摇头,嘴角带了一丝讥讽。拿钱和职务衡量生命,实在可笑。
“小茜,这姑娘年纪跟你差不多,你认识吗?”说话这人叫李涛,三十出头的年纪,整日里插科打诨的像个老油条。
“不认识。”谷茜淡淡的,并不想加入他们的话题。
李涛看她冷着脸眼都没抬一下,知道她不爱搭理。
“小茜的同学都是高官富商家的孩子,怎么可能认识个临时工呢。”另一个叫张庭的奉承着,这人没有丝毫的眼力见,还酷爱在公众场合骂老婆显威风。
这话听到谷茜耳朵里充满了嘲讽与算计,她也实在忍不住了:“有这闲功夫怎么不去献血。”
说完便起身出了门。
等了几秒确认她走远后,张庭转头啐了一口:“有什么可牛逼的,不就是有个好爹。”
“她就是心直口快,别介意。”李涛看了一眼还在昏睡的老科长,压低了声音,“听说刚分手,肯定心情不好。”
“活该。她这样的,一辈子都嫁不出去,假清高。”
谷茜坐在天台上点了根烟,看一眼时间离下班还有两小时,心里觉得煎熬。想到晚上吃饭的地儿还没定,正准备发信息给张梓嵩,一个电话打来,屏幕上显示“吴建南”。
“喂。”谷茜接起电话吐了口烟。
“喂,小茜。说话方便吗?”谷茜嗯了一声,那边接着说道,“我想了想还是得麻烦你,最近有个客户撤走了,这马上年底,存款不太好看。”电话里的声音有些尴尬。
“我没钱。”
“我知道,我肯定不会打你主意。你看上次去你家碰见的那个叔叔,他不是做房地产么,能不能牵个线?”对方也知道这要求提的过分,讪笑了两声。
“我不认识。”谷茜听懂了这通电话的意思,只想赶紧挂断。
“他肯定知道你,也不用你干嘛,帮忙说个话就行。”
谷茜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后一大片烟雾蒙在眼前,很快就消散在空中。
“喂?小茜?”
“我帮不了你。上次你也亲眼看到我爸把他赶出去了,我去找他就是在给家里惹麻烦。”
听到谷茜明确的拒绝,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挺看不起我的,分手了还来纠缠巴结你。”
“还好,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我不是唯利是图,我的压力你不懂。”
“嗯,我们两个,谁也不懂对方。”
“你活得太理想主义了,能这么天真是好事,我羡慕你。”
“谢谢,挂了吧。”
“哎,还是这么无情。”
挂断电话手里的烟已经燃尽,谷茜又点上一根。
吴建南是她三个月前的相亲对象,三十岁就混到XX银行一个小支行的行长,样貌谈吐都是相亲市场里的稀有品。他一眼就相中了谷茜,谷茜也对他有好感,两人见过几次后就确定了关系。
谷茜欣赏他的聪明,很多事不用说透他就能懂,平时嘘寒问暖也拿捏有度,慢慢就喜欢上了这个人。但相处时间一久,精心装扮出的包装开始破裂,内里就藏不住了。
谷茜不喜欢他对上司谄媚,不喜欢他的自大,不喜欢他总向所谓的现实妥协,不喜欢他把一切都归咎为命。
吴建南并不是纯粹的势利,他真心喜欢谷茜,喜欢她的自在洒脱,喜欢她的正直善良,喜欢她的勇敢倔强。他喜欢那些自己曾经拥有却没能留住的东西,喜欢她的棱角,哪怕被刺痛划伤也觉得那伤口很美。
谷茜提分手后他难过了很久,每晚都要靠跑步的疲惫入睡。有一晚跑在路上,向来认命的他突然想再争取一次,这是多年来第一次萌生这样的勇气,他无比惊喜和兴奋,生怕这份冲动只是昙花一现,当下便赶去了谷茜家。
谷茜家是个带小院的一楼,吴建南以前送她回家,都是在院门外听到里头屋门“咔哒”一声上锁后才离开。谷茜从没邀请过他,连客套都不曾有过,门里的世界对他充满了未知。
吴建南到门口时正撞见谷茜父亲堵在门前,推搡着一人想往门里塞的手提袋。这人叫王强,他跑业务时见过,是某楼盘的开发商。看这情形他立时就想掉头回去,还没来得及转身,谷茜父亲看到他,两人虽不认识,但也知道对方的样子。吴建南只能尴尬地守在门口,等谷茜父亲打发了那人。
谷茜父亲名叫谷志国,是L市住建局局长。五十多岁免不了有些微胖,身姿还算挺拔,说话做事都一板一眼的十分严谨,站在那里就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吴建南在他身上看到了谷茜的影子,这对父女的眼睛里都透着一份警觉和审视,哪怕和颜悦色地说着客气话,也无法让人觉得他们平易近人。
那次突如其来的勇气并没有挽回什么,谷茜是个坚定的人。最后就像是谷志国打发那人一样,谷茜也客套却强硬的打发了他。
连抽两根烟,谷茜有些口渴,硬着头皮回了办公室。
这里的一切都令她厌恶,琐碎无聊的工作、明争暗斗的同事、浑浑噩噩的一天又一天。她想逃离,却不知道该逃去哪。
“想好吃什么了吗?”张梓嵩发来微信。
“火锅怎么样。”
“可以,去哪家?”
“一个小店,你五点半后过来,我们一起去。”安逸发了个单位定位过去。
张梓嵩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打开衣柜精挑细选半天,最后还是换上昨天那件。一番梳洗打扮后已经五点,他对着厨房喊了一声“不在家吃”就出了门。
“我出门了,你单位门口见。”
“好。”
五点二十五分时,办公室已经空无一人。谷茜站在窗前,看院子里的车一辆辆鱼贯而出驶离大门后才下了楼。
坐进车里刚点上烟,张梓嵩就到了。
“上车。”车开出大门,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站在路边。
张梓嵩拉开车门,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扑面而来。他鼻子很灵,闻到了夹杂在里面的烟草味。
“去哪吃?”
“西边儿。”
这会儿的太阳像团火一样落在西边,烧红了一片天,几朵云挂在远处点缀出些许粉色,两人就奔着这样的光景向西开去。
“你把车租给我,以后上班怎么办?”张梓嵩坐公交过来将近半小时,横跨了半个L市。
“我这在这儿租了房。”谷茜指了指刚路过的一片居民区。
“跟男朋友住啊?”
“自己。”
“金岭那边不住了?”
“不住了,跟父母住久了讨嫌。”谷茜自嘲的笑了下。
“嗯,距离产生美。”张梓嵩点点头,“已经搬过来了?”
“今天刚搬完。”谷茜打开收音机,电台正播放辅警事故调查情况,跟大家传的版本差不多,是被一醉驾司机撞倒的。
“那今晚算温居了。这个,估计救不回来。”新闻里主持人正对爱心献血人士表达感谢。
“为什么?”
“开颅两次了,到现在没有任何好转。”
“你怎么知道的。”安逸不喜欢没有依据的话,非要刨根问底确定消息来源。
“我去献血,听医院里说的。”
安逸转头深深看他一眼,没再说话。
吃火锅的地方偏离城区,方圆几里都是荒林,只有零星几个厂房和砖瓦房散落在里面,也都已经废弃。火锅店就是由厂房改建的,四处漏着风,包间门上还挂着原来的工作间铭牌。门口的招牌破损了一半,趁天还没黑依稀能看清大厂烧烤土火锅几个字。
这地儿看着荒凉,却很有人气。门前停满了车,电动车、摩托车也见缝插针地摆在过道里。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沸腾的喧哗声。
“这地儿你怎么找见的?”张梓嵩看得新奇热闹。
“前男友带我来的。”吴建南酒肉朋友很多,总能寻到犄角旮旯的稀罕地儿。
大厅里满满当当的简易折叠桌,相间的距离都差不多,远远看去像是田字格,格子里人头攒动。
两人挑了个靠里的空位坐下,耳朵里充斥的尽是周围的声音。
“真红火。”张梓嵩提高了嗓门喊着。
谷茜不爱大声说话,拿过桌上的纸笔示意他点餐。两人点了些羊肉和青菜,谷茜又问要不要喝酒,张梓嵩心疼代驾的钱摇了摇头,她便自己要了两瓶啤酒。
火锅上桌,没一会儿就沸腾起来。张梓嵩被一股炙热烤的眼睛发涩,铜锅中心的小烟囱里往外蹦着火星。
“这儿夏天烧烤,天冷了就火锅。”安逸跟他介绍道,声音还没传到对面,就淹没在周围的嘈杂中。张梓嵩朝她这边躬了躬身,仔细辨认着她的口型。
安逸怕他烫着,搬起凳子挪去他旁边,又复述了一遍。
张梓嵩点点头,“是个好地方。”
两人说话间都彼此更靠近了一些,谷茜声音低沉,恨不能要趴在对方耳朵上说才能听清。张梓嵩听得耳朵痒痒的。
肉已经涮净了,汤里只剩些青菜飘着。张梓嵩借口上厕所去买单,谷茜却早就结了账。
“说好我请的。”他坐回来,有点不好意思。
“等你赚钱了再请不迟。”谷茜从包里抽出张纸递给他,自己又拿一张擦嘴。
张梓嵩接过来潦草一抹,“走吗?”
“走。”
回去路上两人明显熟络些了,L市很小,大街上随便找人聊几句都能攀出亲戚。两人虽没聊出亲戚,却发现从小学到高中都是校友。这倒还不算多巧,毕竟学校就那么几所,但细谈起来竟然连班主任都是同一人。这让两人之间多了一抹缘分的色彩,瞬间拉近了许多距离。
张梓嵩一路开到出租屋楼下,谷茜掏出签好字的合同给他,一式两份。
“车上有笔吗?”
“没有,车里东西我都清理了。”谷茜打开储物盒,里面只有车辆行驶证和保险单,“楼上有,你跟我上去签吧。”
谷茜的房子凌乱且空荡,一些组装家具目前还只是半成品倒在地上,几个行李箱和编织袋堆在角落。
“还没收拾,你坐。”谷茜打开一个小行李箱,蹲在地上翻找着。客厅里唯一健全的也只有一个双人沙发,张梓嵩打量一圈,捡起地上的组装说明鼓捣起来。
谷茜听到动静,找出笔递过去,“不用管,我慢慢装。”
“先放一边,很快。”张梓嵩手里正拧着螺丝,扬起下巴朝旁边努了努嘴,谷茜过来帮他扶住一块搁板。
这些家具安装起来并不难,只是谷茜一人时顾了这头顾不得那头,难免手忙脚乱拖慢了进度。如今两人颇有默契地合作着,没多会儿就完工了。
“谢了,坐会儿歇歇。”谷茜进厨房拿了瓶水扔给他。
杨棋瑆坐下签完合同,又站起来踱步。
“这房子多大?”
“六七十吧,小两居。”
“一个人住够宽敞了。”
“嗯,就是有点老。”谷茜抠了抠开裂的墙皮,里面的水泥墙面露出来,“不过不妨碍。”
张梓嵩没再多待,拿了合同和车钥匙就下了楼。回去路上不免有些兴奋,围着城区开了好大一圈,直到夜很深了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