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路》夙瑜素鱼

3、3 再见面已经

　　再见面已经是一个月后。
　　L市有一条酒吧街，每当深夜降临，出租车、黑车就沿路排起一条长龙。从里面出来的人大都还沉浸在醉生梦死中，踉踉跄跄地扶进某辆车任人宰割。前面的车拉上客腾出一块空隙，后头的司机便一个个下车来，右肩扛住驾驶座门框，靠身上那点子力气推着车往前挪动，一辆接一辆，缓慢而有序。

　　张梓嵩只周末来，一晚不争不抢的能拉上五六单。

　　这天是周五，恰逢11月11日光棍节，整条街都亮起花花绿绿的促销招牌，显得比平日热闹许多。他候在车里左右瞄着，今晚还没开张，前前后后出来几波人都被半路截了胡。这时右手边一家店推开门，一个销售经理打扮的人点头哈腰地引出一群男男女女，张梓嵩一眼就看到了谷茜。

　　这群人刚出来，几个机敏的老司机便如同捕食的豺狼一拥而上。跑在前头的挟着猎物心满意足地上了车，后来的还虎视眈眈地纠缠着留在原地的谷茜几人。一打扮入时的高瘦男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他们才各自散去。

　　谷茜看起来意犹未尽，伴着店里传出来的音乐自顾自地扭动着。那酒吧经理陪在另外一男一女身边，掏出烟向高瘦男人递去，对方摇了摇头，拿出自己的烟分了一圈，那经理便举着火机点了一圈。
　　点上烟的谷茜安静了些，搭着旁边女孩的肩聊起天来，不知道聊到什么开心事，两人大笑着抱成一团。高瘦男人来了通电话，大概门口太吵听不清，他捂着耳朵一边跟电话里说着，一边向张梓嵩这边靠近。
　　看到这辆车时他明显愣了一下，注意到车里人影他又特意走近些，张梓嵩看这情形不得不下了车。

　　“你是？”高瘦男人看着他，没等张梓嵩开口就转身冲谷茜喊着，“谷茜，你车里怎么有男人。”

　　谷茜闻声走过来，看到张梓嵩也有点惊讶。
　　“你怎么在这儿？”
　　“谁啊？小男友？”后面跟来的女孩从身后环抱住谷茜，一脸醉意。

　　“别瞎说，这是弟弟。”谷茜拿肩膀顶了她一下，又转头对张梓嵩介绍道，“我朋友张晴，刘哲。”
　　“你好。”刘哲伸出手来，张梓嵩显然不习惯这样的交际方式，慢一拍握上去。

　　“你好呀，帅弟弟。”张晴嬉皮笑脸地打着招呼，张梓嵩瞬间红了脸，低下头应了两句。

　　“正好你在这儿，送我回家吧。”谷茜拉开副驾门，又跟路边站着的两人说道，“你俩慢慢聊，我先回去了。”
　　“真不够意思，见色忘友啊你。”张晴东倒西歪地扑过来，两只手扒在车门上，眼看就要撒酒疯，刘哲一把拉住她，对谷茜挥了挥手，“走吧。”

　　今晚是张晴和刘哲的分手派对，请了一帮朋友来见证，谷茜早被他俩的分分合合磨没了脾气。
　　张晴是个美人，精致扎眼的美，走在大街上谁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抛开出挑的容貌，还有一堆小资才艺傍身，满腔的浪漫情怀。
　　刘哲在她众多追求者里也是很特别的一个，硬件条件足够，又懂得投其所好，送来的贵重礼物里总附着一封真挚告白，这令张晴感到接受礼物的自己并不落俗。

　　两人刚确定关系就搬到了一起，张晴跟谷茜说这辈子就是他了，他就像另一个自己，没有人比他更懂她。热恋期的同居生活连柴米油盐都是甜蜜，偶尔有些小摩擦也都很快就过去了。这样的日子过久了，谈婚论嫁自然是水到渠成的事，只是还没等到两家见面，两人就迎来了第一次分手。

　　张晴在刘哲电脑里找到一个文件夹，发现里面存着不少文档和照片。而自己的生活就像是从这个文件夹里复制粘贴过来的一样，被相同的浪漫俘获，在同一个家与同一个人生活。
　　文档里的情书与刘哲曾经写给她的如出一辙，照片上定格的浪漫场景她也历历在目。可这些显然不属于她，信上的称呼和合影里的人都是另一个女人。
　　张晴整个人都战栗起来。眼前的照片不停地放大缩小，她点在鼠标上的手痉挛了。

　　刘哲回家时天已黑了大半，屋里没开灯，只能透过窗外余下的一点亮，辨认出昏暗中熟悉的家具轮廓。张晴抱着腿坐在窗边，映出一个单薄脆弱的剪影。刘哲虽感到奇怪却还是如往常过来抱她，张晴打了个冷颤，突然一阵愤怒迸发出来，她奋力一推，刘哲惊讶间一屁股蹲倒在地上，摔得好不狼狈。
　　当晚谷茜赶去两人的家，安抚着时而声嘶力竭、时而颓然落泪的张晴，刘哲只默默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的抽着烟。证据太充分，他不得不承认，他是用固定模板来求爱的。他说追求张晴时没想到，没想到现在会这么爱她。
　　张晴不能接受，她说刘哲没有心。她更不能接受的是，原来她不是“独一无二”的，她就像其他女人一样，不需要“特殊对待”。
　　第一次分手没有持续太久，刘哲发了毒誓，一定改头换面，他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和好后的两人从此开始上演分分合合，张晴试图忘掉这些糟心事，可这个种子三天两头就要冒出新芽。她在家里寻找蛛丝马迹，总能发现那个人生活过的痕迹。
　　反复几次后两人不得不搬了家，这个家像是住满了幽灵的凶宅，令人不得安生。
　　新居的新鲜和平静也只短暂地停留了几天，继而又是循环往复的互相折磨，再互相挽留。终于，他们都觉得累了，张晴打电话给谷茜和一帮朋友，她需要见证者。她也厌倦了总是出尔反尔的自己，或许这样的仪式能阻拦她重蹈覆辙。

　　车渐渐开远，谷茜忍不住回头张望，张梓嵩看到后视镜里的张晴与刘哲已经抱在一起。

　　“你是不是早就看见我了？”谷茜转回头来看着他。
　　“嗯，看你有朋友在没好意思过去。”

　　“生意怎么样？”
　　“马马虎虎，够吃饭了。”

　　“够努力的。这么晚还不回家，不用陪女朋友吗？”
　　“哪来的女朋友，光棍一个。”
　　“那就祝你节日快乐。”谷茜说着掏出包刚拆封的软中华，食指抵在烟盒上敲了两下，原本密密实实码在里面的烟就冒出一根来。“抽吗？”
　　张梓嵩摇摇头，她便自己点上抽起来。

　　“怎么不避讳了？”张梓嵩把两侧车窗各落下一点，冷风贴着头皮灌进来。
　　“你不是早都看见了么。”谷茜顺着窗户的缝隙吐了口烟，那烟雾被风卷走一半，另一半堵在车窗里往张梓嵩身边漫延。

　　“我是早就闻见了。”张梓嵩抬手扇走眼前的烟雾，“有什么可避讳的。”
　　“你是狗鼻子啊。”谷茜又猛吸了一口，把车窗完全落下探出半个头去吐烟，剩下大半截烟也丢在外头。“不熏你了。”

　　张梓嵩笑着，余光忍不住瞄向她。谷茜倚靠在窗边，路灯忽明忽暗地照在脸上，映出一个好看的侧影。那双眼睛被刘海遮住大半，更显慵懒朦胧。偷窥者正看得沉迷，谷茜突然转过脸来盯住他，眼里透着调皮和得意，张梓嵩慌乱地挪开视线，知道自己被愚弄了。
　　每每迎上她的目光，张梓嵩都觉得无处循形，想逃离却又被吸引。

　　“看什么呢？”谷茜似乎不以为意，坦然地像是在问“吃了吗”。
　　“看你。”张梓嵩心想明知故问，虽感到难堪却不愿输掉气势，语气略显生硬。

　　这么直白的回答令谷茜错愕，不禁更想逗他，“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长得好看。”张梓嵩咬紧牙硬撑着，彻底豁出去了。
　　“嗯，我知道。”谷茜笑得连眼睛都弯了，她觉得虚张声势的张梓嵩很可爱。
　　“够不谦虚的。”张梓嵩也乐了，“明天有时间吗？”
　　“明天啊，我看看。”她假模假式地掏出手机。
　　“中午我来接你，请你吃饭。”张梓嵩知道她一定会答应。

　　车开到楼下，两人都刻意地保持自然道了别，仿佛谁也不在意明天的见面。可是谁也知道彼此的伪装，这种气氛显得格外暧昧，令人着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