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风的指引 ...
-
终于，他下定决心，冲淮南喊道：“淮南！你能进来一下吗？”
门外，淮南久久不应答。
槐安的心好像一下就被人攥住，有些喘不过气来。
良久，直到沉重的脚步声传来，槐安才稍微松了口气。
他扬起笑，头探出书柜，想要为自己的怀疑道个歉，刚抬头，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那个人还在往他这边走，挂着无奈的笑，眼里却如结冰的冬水，冷到沁人心骨。
与脚跟连接的影子糊成了一团，隐约能看见那一层层的肉叠在一起，随着光影变换着，缓慢的朝他蠕动。
酸臭味越发浓厚，像几月不洗的汗袜堆在了一起，经过漫长的发酵后，被扔到了下水道。
槐安手里死死攥住刀牙，眼睛发红。
他一直以为是淮南被掳走了，四处找寻淮南，却没想过不知不觉被掳走的可能是自己。
更何况这个“淮南”的出现本就不正常，他莫名其妙摸进了这个房间，“淮南”又刚好在这个房间外面，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自己真是被冲昏了头。
“淮南”走近了，站住，笑了起来，“叫我干什么？”
槐安咬紧牙关，看着眼前的“淮南”，气得快发疯。
“我叫的，不、是、你！”
“淮南”似乎很惊讶，抬手想摸他的头，“你叫的是我呀？”
槐安挥开他的手，眼睛像被浸了血，血丝布满了眼白。
淮南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丢下我的，所以他不是你。
淮南不会让我一个人搜这么大的屋子，即使是锻炼，他也会手把手教我，所以他不是你。
淮南会认真听我说话，思索我的建议，而不是强加自己的想法在我身上，强行把拉我走，所以他不是你。
他温柔热烈得像春日和煦的阳光，才不会露出你这幅惺惺作态的样子！
他张扬得像夏日的瀑布，冷静如冬日的冻水，又怎么可能对这样一个书房露怯？
他身上有我最喜欢的味道，而你身上的酸臭令我作呕，你怎么可能是他？！
所有的惊恐不安与铺天盖地的怒气爆发开来！
槐安不愿再与它多废话，腿一蹬，握着刀牙，迎面冲了上去！
利刃划破酸臭的腥风，势如破竹地朝“淮南”劈去。
“淮南”见自己已经败露，不躲不避，镇定的站在那里，扬起了一个诡异的笑。
嘴角被蛮力撕裂开来，鲜红的血液潺潺流出，浸湿衣襟。
有黑气从“淮南”嘴里冒出，不紧不慢地缓缓上升，汇成了巨大的蘑菇云，黑油一样粘稠的液体也从嘴里淌出。
“淮南”迅速的瘪了下去，皮肉如枯萎的花瓣 ，干巴巴的，皱成了一团。
黑气已经聚集完毕，黑油也崎岖蜿蜒地淌满了整个屋子。
“淮南”的身体彻底没了支撑，如蝉翼一般轻薄，如枯树一般沧老的皮褪去了，徒留一副空荡荡的骨架。
槐安扑了隔空，又差点被地上软绵绵的皮绊倒，直接磕到坚硬如石的骨架上，顿时一阵眩晕。
骨架被撞倒在地，散成一片。
黑气变幻莫测，咸腥酸臭的风被它带着刮得猎猎作响，好似在嘲弄槐安。
槐安看了一眼地上瘫着的皮，喘着粗气，心里的怒火滔天。
他的眼睛红得快滴血，嗓音沙哑，“你对淮南……做了什么？！”
他明明知道淮南不弱，这身皮，这骨架都很有可能不是他的，但他心里的恐慌丝毫不曾减轻。
他攥紧刀牙，咬着牙，俯身冲过去，猛地朝那团黑雾刺去！
黑雾迅速散开，待他挥刀的手放下，又聚拢在一起。
风更大了，黑雾这戏耍一样的举动让槐安恼怒又无力。
他太弱了，也没有道具，根本对付不了这团黑雾。
又是如潮水一般的无力感涌来，他被淹没，被浸泡在冰冷的海水里，每一次的反抗都被海水抑制住，泛不起一点波澜。
怒火逐渐被理智压制，他冷静了下来。
黑油不知何时已经蔓延到整间屋子，地面全是黑乎乎一片，但槐安刚才却没察觉，脚踩下去也没有任何奇怪的触感。
这滩黑油很不对劲。
槐安不再做无畏的攻击，他拿了一本书，将书放在地上沾了一下，抬起来看。
什么也没有。
他已经错过了研究这滩黑油的最佳时机。
他蹙眉叹了一口气，冲动是魔鬼，今天算是切身领教了。
他站起身来，冷眼看着那团扭曲的黑雾，腥咸的风被它的力量拉扯成一股气流，拧成一股绳，环绕在它四周。
他垂眸，几丝秀发拢拉在眉前，黑雾聚起的风刃一下下割裂他的皮肤，手上，脸上，腿上，伤痕累累。
血液溅开，他像毫无察觉，没有痛感，静静地屹立在原地。
时间缓慢流逝，黑雾也并没有做出更有攻击性的事，只是不厌其烦的将风刃投掷出来，一次次将槐安完好的皮肤割裂。
流出的血滴落在槐安脚下，又瞬间被漆黑的地面吸收，每当这时黑雾就会更加兴奋，将自己拉成一条线，亲昵的游走在槐安身上，好像在道谢。
槐安厌恶的皱了下眉。
察觉到槐安对自己的抗拒，黑雾恹恹地脱离他的身体，又汇成一团黑漆漆的雾，随着风百无聊赖地变换着。
槐安不理它，仍在沉思。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突然猛地抬起头来，反复打量着四周，最后目光停留在那扇矮小的铁门上，嘴角扬起。
他知道怎么做了。
槐安掂了掂手里的书，毫无预兆地把书使劲朝黑雾一扔，黑雾惊慌失措地再次散开。
趁它还没有聚拢，槐安提速冲到自己出来时那低矮的门前，弯下腰钻了进去。
门外狂风怒号，风流猛地从门前刮过，势不可挡，门被压得撞飞在外面的墙壁上。
那团黑雾已经再次聚拢，正呼啸着俯身冲过来！
时不待人，暗道里的气压还在将门往外推，槐安立马转身，顶住巨大的压力，将门一寸一寸的拉回来。
他与黑雾博弈，巨大的拉力让铁门有些变形，槐安的手被粗糙的门把磨破，殷红的血液粘稠，染红了锈迹斑斑的铁门，滴落在暗道潮湿的地面上。
黑雾已经来到槐安眼前，却像头困兽，不甘的嘶吼，叫嚣着，始终不敢再上前一步。
它潮湿的雾气紧贴槐安的脸颊，酸臭的气息源源不断的涌入槐安的鼻腔，他难受的闭上了眼，努力压制着翻腾的胃，脸色微微发白。
眼见着门已经被槐安拉到只剩一条细细发缝隙，黑雾终于不再忍耐，饱含怒气的呜呜声越发强势，几道风刃无情地拍打在槐安脸上，又添几道新的血痕。
槐安不打算再过多纠缠，猛地发力，砰的一声巨响，门终于关上了。
视线里最后出现的是已经近在咫尺的漆黑雾气，和重新游动起来的黑油。
槐安往前爬了一段距离，顿住，转身看着门的位置，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没有任何异动。
他松了口气，扬起轻松的笑，赌对了。
黑雾的运动范围果然是受限的，不然不会专门把他引到那个房间里。
所以躲避它的唯一办法，就是离开那里。
欢快的情绪只维持了一瞬。
但接下来去哪呢？
槐安陷入迷茫，他还没有找到淮南，再回去办公室也不太可能，那里大概率已经被那些无皮怪占领。
暗道里也不能久待，虽然黑雾进不来。
而且最后他也关上了门，但保不准最后那些无皮怪会攻破那扇脆弱的铁门爬进来。
那么他该怎么办？
他愣在原地，腥咸的风还在缓缓从他身边流动。
他突然感觉有些冷，紧了紧衣服，却牵动了伤口。
其实不是不疼，那些伤口都好疼，而且他好怕疼的，只是说了没人听，所以他不想说了。
不知怎么的，眼泪突然就润湿了脸颊。
眼前的迷茫和前方未知的危险，在他放松的那一刻终于压垮了他。
他用手抹掉脸上的湿润，下一秒泪珠又滴落下来，源源不断。
他用手按了按眼睛。
一阵刺痛。
槐安双臂交叉，环抱住自己，轻声安慰：“不哭了，安安不哭了……”
这次不像往常那样有用，眼泪像断线的珠子还在往下砸。
他哽咽着吸了吸鼻子，再次开口：“我们去找淮南好不好啊？别哭了……别哭了啊……”
没有任何作用，泪珠子像开了闸的洪水，往下淌着，没有一点儿要停的征兆。
他突然就泄了气，抬手用袖子使劲擦掉不断掉落的泪珠子，骂自己一句：“真没有，就只会哭！”
但是没办法，他还是觉得好委屈。
身上的伤好痛，他觉得委屈。
被困在黑不见光的暗道里也觉得委屈。
最最委屈的就是淮南在这时候不能像之前那样抱抱他，轻声安慰他，而且他居然还不知道淮南人在哪。
他好像找不到淮南了。
他把淮南弄丢了。
这个想法一起，就一发不可收拾，槐安哭得更凶了，却又不敢哭得太大声，就怕这空荡寂静的暗道将哭声传到那些敏锐的无皮怪耳里。
他抬起一只手，压着自己的脖颈，大拇指摁在喉咙上，死死生怕发出一点声音，低低地抽泣着，喉管里穿出的尽是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回荡在幽长的暗道里。
喉管被用力按压，声带又不断震.动，嗓子一阵发痒，他捂住嘴压抑着低咳几声，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有些想吐。
他干呕几声，靠着长满湿滑青苔的墙上，瘫坐在粗粝的石岩道上，浑身都没了力气。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还要去找淮南。
他坐在原地平静了一会儿，人还是有些抽抽，但至少没再掉眼泪，他轻轻晃了晃头，吐出一口气，认真思考起来。
现在前有熊，后有虎，他要想绝地重生就必须要找第三条路。
这种封闭的空间里哪里去找第三条路呢？
第三条路……
他仰头抵在墙上，顾不得青苔会糊在自己头上，双目放空，喃喃自语：“淮南……”你在哪啊，我自己一个人快坚持不下去了……
一阵腥冷的风拂过他湿润的脸颊，冷得他一个激灵。
他缓慢的眨了眨眼，滞泄的大脑一顿一顿的开始转动，这才突然反应过来，高兴起来。
这不就是现成的第三条路吗？！
不再浪费时间，他闭上眼，细细感受着风的方向。
那风像贴心又多情的情人，用指尖轻点他的眉心，顺着他笔挺的鼻梁滑下，在他小巧秀气的鼻头又停了一瞬。
风声窸窸窣窣的从他衣角穿过，又淘气的吻上了他的脸。
槐安皱了下眉，暗骂自己蠢，这样根本感觉不到风从哪里来。
他抬起手，任由几缕湿冷的风在他指缝间嬉戏，缠绕着他的指尖，指引着他方向。
槐安突然将手一抓，倏然睁开了眼，如释重负的笑了下，他知道出去的方向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风的指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