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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离别与分开 有一得醒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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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得醒的时候她就醒了,感觉到被角被人轻轻地掖上,有目光流离在自己的脸上,接着那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樊篱睁开双眼,巡睃着这间屋子,眼睛巡逻一般溜转。然后她起床。
床头有几套衣服叠放整齐,她知道那是给自己留的,指尖轻轻地划在衣服上,柔软的触感如在皮肤上舞蹈。她又把有一得送她的匣子拿出来看了看,那个透明世界里,太阳刚刚升起。
她把那些衣服收起来,照旧穿上了自己平素的衣服,然后沿着楼梯下去,客厅里安静空落。虽然早就知道屋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但是看见这荒凉的安静,她仍然一阵恍惚。
她静默着靠着楼梯矗立着,然后走到桌案边坐下,取了一支笔,砚台里添上墨汁,在纸上写下只言片语。略做思索,又轻轻解下了自己的那只发卡,拿出一个空匣子,小心地把它装进去,她望了一会儿发卡上装饰的花朵,再把纸也放进去。然后打开门出去了。
天幕上悬着一盏灯,光撒落在街道上,零零散散的人影在流动着,看来人间市也是十二时辰制,并且被遵循着。
她循着拐进了一个小巷,然后驻足,再回首昨日的人便站在巷口望着她,略做抬头,两边的楼层也有不少人。
她说,“回去吧。”
那些人皆是一愣,本以为她会反抗,有人甚至下意识露出喜极的神情,“是,离歌大人!”
光都的这些人下意识对于这片地方不抱好感,他们选择了僻静的地区和路径飞快地离开了人间市。一路疯狂赶路,众人没有花多少时间就回到了82号的领域外围,到这里便按照光都规则降下飞行器,改为两足前进。
离歌虽然没有疲累的感觉,但是这些人却不同,因此离歌把速度降了下来,也正是如此,她才可以清晰地发现光都外围的情况在短短半个多月发生的巨大改变。
先是原本安逸的隐族部落众多遭受到了袭击,因而残余人类被迫流浪。周际的森林也损坏严重,动物和人活动的迹象大幅度增加。
跟随着的这些人,因为也已经离开了很多天了,此时脸上表情都不太好。他们一行缓慢地前进,到了光都的界限地带,此处的暗族隐族明显就更多了,他们在这里扎营或是等死,得不到任何来自82号的庇佑。
他们看见一个人躺在地上,蜷缩成了一团,腰背诡异地弯曲着,散发出浓烈的臭味,不知死活。周围的人看起来也没有埋葬或者收殓的心思。
继续穿过这些人群,周围的人看着他们的目光充满了祈求和畏惧,尽管光都卫接受了很好的训练,此时也不免有些发麻。
意料不及,一个人突然朝着樊篱冲了上来,樊篱本能抬脚踢了上去。那个人因之生硬地停下,崩倒在地。众人看去,鲜血洒了出来,那人的脑袋已经飞到了一边破碎开裂。
樊篱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人,突兀地一抬眸,看见了离她不过几米的地方,一个女人紧紧地抱着一个孩子,睁大了眼睛愣愣地看着她。
樊篱微微一怔,那女人突然一把扔开了孩子,哭号尖叫着扑了上来。“噗”地一声,鲜血迸溅而出,那女人随即倒地。一人收了枪,看向樊篱,“大人受惊了,属下失职,让这些乱民如此妄为。”
“胆敢袭击大人,真是……”另一个人冷笑着摇了摇头。
樊篱取出灯,照了照那两人,鲜血淌过了他们身上的疤癞和污垢,肮脏不堪的衣服和头发。她上去拨开那女子的头发,发现她的衣服相较那男人完整干净许多,那张脸亦年轻干净。她伸手探了探那女子的手,尚有温热的手骨告诉她,眼前的人不过与自己同龄。
樊篱走到那孩子旁边,发现早已经断了气。她回想了一下那女子扑过来之前的动作,便明白这女子是把自己的孩子掐死了再过来求死的。
樊篱起身,将几人都收了,她只是想,与其在这里被同族谋食或是腐烂,倒不如作为材料供养光。然后樊篱转身,“你们都恢复了吗?那回领域去吧。”
“是。”这几人感知到周围那些忌惮畏惧的目光,都得到了一种满足和兴奋之感,只觉得周身的疲倦也淡了许多,他们跟上樊篱的速度,还一边低声讨论。
“大人真是谨慎稳重,咱们果然比不得。”
“话说刚刚那脏鬼是想袭击大人吗?”
“怎么可能?这些胆小如鼠的隐族,就我这几年跟隐族打交道的经验,肯定是想来求大人给他们一口吃食的。哈哈。”
“诶?原来冲上来是这个意思?真不知道。”
“哈哈哈,要不是我见多了,我也不知道啊。”
“大人看来也不知情。”
“这有什么关系,知不知道死了都活该。谁让这些隐族踏入个人领域的,不然嘞?”
“切,也是,这些隐族这么落后,还在人工生育,我的天,简直不敢想象,太恶心了。他们怎么这么执着于给地球制造垃圾啊?”
樊篱突然停下脚步,那几人皆是一怔,心头一跳,不再言语。樊篱却只是抬颔眺望了一下前方,原来是出征的光都卫。
很快那些人也注意到了他们,便都飞了过来,竟然刚好是樊篱的队伍。
她还是回来了。戚潞一看见樊篱,心里立刻生出了不愉快的感觉。她跟着看向了俞承,果然见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想,为什么她还能回来呢,这么多天了,本来她都已经不再期待她会回来了。
樊篱眼睛扫了扫,俞承面上的喜色压抑不住,“阿篱你回来了。”
云浅贴在俞承身边探出头来,也满面开心道,“离歌大人你终于回来……”
然而樊篱并不看她,傅莳萝这个时候上来与她碰了碰肩,嬉笑道,“你回来的正不是时候,我心里倒还期望着有你去给我压场,只是恐怕你回去少不得要先吃一番苦头,且希望我姐姐怜惜你吧。”
“你们往哪里去?”
“兽潮。东南部和西部。”
“流放之地那边派的是哪组?”
傅莳萝一愣,突地拍手笑道,“你看连你这种人都能想到的事情,城主大人他们可是半点也想不到呢。”
她说话向来毫不顾忌,周围的人闻言脸色都变了变。
樊篱看了一眼她冰冷的眼神,明白了,便道,“我先回去了。”
傅莳萝回神,她狡黠地看了一眼俞承的方向,叫住了樊篱,“阿篱,等我回去,你要好好跟我说说,这些日子,你遇到了什么人。”
樊篱顿了顿,道,“你去战斗吧。”
“好!”傅莳萝满意地冲她笑着比了个“V”,便走了。
樊篱一行回到光都,众人进城,但见傅里叶早已经带人等在那里了。
樊篱停下脚步,傅里叶快步上前,挥手一巴掌甩在了樊篱的脸上。众人皆是惊愕,有人甚至惊呼出声,但是随之皆默不作声。
樊篱面上没有什么表情,静静地看着她。傅里叶冷冷道,“樊篱,你是我与安博士一起培养出来的,你是我照顾的,除了你,我从没有亲手照顾过哪一个孩子。所以,樊篱,我告诉你,背叛光都是绝对不会被允许的。”
“樊篱,你可以轻易地拥有最好的资源,最好的享受,但是这一次的情况再也不许发生了!听到没有?!”傅里叶呵斥道。
樊篱没有说话,她并不解眼前人的愤怒和她口中的背叛,“背叛”这个词在她的心里并没有重量。但是傅里叶的话倒是让她想起来了,自己是细胞培养出来的成果,有一得却是母亲诞育的。她不可控制地想,如果今日那孩子没有死,是不是就会长成另一个有一得呢?
她没有想到过有一天在傅里叶怒气冲冲地训斥她的时候,她却会出神,自然傅里叶是看不出来的。有一得在这个时候会怎么做呢?这样想着,她点了点头,回答道,“嗯。”
傅里叶的话碰上了软钉子,怒火顿时无可发泄,还带着绯红色的眼睛看了一眼樊篱的随众,道,“你们辛苦了,回去吧。”
然后她冷着脸,让自己的手下上去扣住樊篱,她道,“樊篱,城主现在不会见你,去吧。”
“去吧”所指的地方,樊篱和傅里叶都很清楚。那里是光都审讯囚犯的地方,许多房间中的一个地方,在那里,痛感会被调整为身体所能接受的极限。实际上樊篱已经去过无数次了——只要她的行为出现了一丁点的瑕疵。
*
有一得出门给樊篱买早餐,然后带上了尾巴。他把东西装进收纳匣,加快了速度,跟着他的人也就下意识追上。两人不知觉间就闯到了一个僻静的居民区。
有一得骤然不见了,那人四处寻找张望,回头却撞上一道强光照进了自己眼里。眼睛猛然遇上光,难受至极,那人立刻捂住眼睛弯下腰。
有一得靠着墙壁注视着他,然后移开手上的东西,笑道,“跟着我做什么?”
那人脸色大变,他低下头不语,然而只是片刻功夫却转头飞快蹿逃。有一得飞身追上,耐心地问,“为什么要跑啊?你刚刚一路追着我,我还以为你有事情想跟我说呢?”
那人努力飞奔,有一得却轻松追上,他看着那人,想了想笑道,“我想起来了,我认得你。”
他脚下略微加快,挥出一记手刀。那人只感觉后颈一痛,眼前一黑,人就已经摔在了地上。他欲要起身,有一得却一脚踹在他的背上。
那人只能勉强半躺着看着有一得,有一得淡笑道,“是上次那个隐族的人吧,前次放过了你们几个,这次是来跟我道谢的吗?道谢就好好谢啊,这么害羞干什么呢?”
那人见他如此不知羞耻,气得连连冷笑,他道,“你杀我同族,我只恨不能手刃仇人。”
有一得摊手道,“我想想,当时活命的那几个,除了你们族长,他穿着防护服,别的都是一开头就逃跑的对吧?怎么不立刻通知你的族人?我没有给你们留那么点时间吗?这怎么能怪我呢?”
“呵,你就说歪理吧,就在你在这里说话的时候,你家里的那个人,现在恐怕已经死了吧。”那个嘲笑道。
有一得微微一怔,随即一挥手一个飞刃旋出,擦过那人的脖子,那人一哽,眼睛瞪大,很快就再也没有气息了。有一得收回飞刃,立刻转身赶往家的方向。
几个人围在有一得的家门外面,见他回来都笑作一团,“你出门不带封锁的?看看你家现在这个样子。”
有一得却没有精神理会他们,门却还是完好的,他急急忙忙地开门进去,楼梯已经炸毁了。黑烟和焦味充斥了整个屋子,他飞上二楼,墙壁脆弱不堪。他进屋看,嗅了嗅,东西固然乱成一团,但是好歹空气里没有烧焦人体的味道。
他又飞快地看了自己的实验室,然后下楼蹿进了浴室,虽然都已经被炸毁了,但是终于还是让他确定没有人。
他跌坐在破碎的客厅里,总算松了口气,一抹脸,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已经汗湿。明明知道那人很强,不必担心,可是心里又觉得那人睡着了之后那副没有忧虑的模样,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
他一瞥眼,注意到身边伸手可及的废墟里,有不是这个家里所属的东西。他捡起来一看,发现是一个很精致的盒子,虽然有些脏了,却没有半分破损。
他打开盒子,拿出里面的东西,露出了释然的神情,“原来是回家去了啊。”
因为她在,有她守屋子,所以他什么也没有准备就走了。或许他应该告诉她,他希望她守屋子,那她也许就不会走了。他知道,那个人,你拜托她的话,她一定会做到的。但是她现在走了。都怪他没有留她,明明她喜欢这间屋子,这个他是确定的。
他把东西拥进怀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再次出去。
几个人还在耐心等着他,有人笑道,“怎么样?里面都是废墟了吧?”
有一得点了点头,无奈道,“你们都不帮我。”
“还说呢?”那人踹了一脚旁边被绑住的人,“这帮子人手脚那么快,我们是你保镖啊?天天给你守门?”
有一得笑,“谢谢你们了。”
“喏,这几个你自己处理?”
有一得露出点微笑,然后点头,那些人都明白了,便不多言了。
“你这屋子以后如何?加几层防护吧?”
“算了,就这样放着吧。”有一得直接席地坐下,取出早餐开始吃,然后道,“我想先出去浪一段日子,我心里糟得很,有劳你们帮我照看些。”
“行。”几个人略一点头,都飞身离开了。
有一得坐下来,不紧不慢地吃完了早餐,这才看向那几个被缚着的人,他们眼神或惊恐或愤怒地看着他,
他微微勾起嘴角,取出一些东西,一边道,“幸好我大部分的东西都是随身带着的,不然现在岂不是很糟糕?”
刀刃发出淡淡的微光,他在指尖轻轻一蹭,血珠子渗出来,滴到地上。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缓缓站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低低的呜咽声从阴影里巷道里传出来,巨大的影子憧憧投在墙壁上,脚步声踏在地上,勾起一点点灰尘。
有一得抬头看去,见几只巨兽伏在四周的黑暗里,他一笑,“你们也想吃早饭吗?现在应该都是午饭了,过来吃吧。”
那些兽低吼着,凑到近前来舔食地上死者的血肉。有一得只是冷眼看着,就回头离开了人间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