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光时代》减却春

22、人间市 两个人行了

　　两个人行了几日，到了一处夜旅人之城。樊篱看着那灯光璀璨的城池，与有一得站在外面，第一次显得有些迟疑。她看着那个城门上雕刻出来的名字，被小灯装饰着的名字——樊篱轻轻念出来——“人间市”。

　　“怎么？第一次见到这么亮的地方吗？”有一得看出她的心思，笑着握住她的手，“走吧。”

　　沿街都是开张的小铺，一家家各式东西名物，柜台后店家或招揽生意或随意说笑。她听见有人为了价格吵闹不休百般磋磨，街上男女手相挽漫步笑语嫣然，跑来跑去的孩童追逐着一个圆球从她眼前掠过，小摊上的妇人勾她的衣角说“小姑娘生得好，来看看衣服吧。”

　　光都大都是对外封闭的，而对外开放交换市场的光都也多是售卖武器。在这个无光时代，也是万物尽缺的时代，武器是最被需要也是最轻易得来的东西。但这里却仿若回到了几百年前，许多没有意义的东西或者说浪费的东西在这里“琳琅满目”。这里的人们，他们是否真的还记得现在是2451年呢？

　　有一得久久伫立在一个店里前面与老板交谈，突地转头对她而笑，“阿无，你看这个如何？”

　　他手上的投屏显示着一件淡蓝色的衣裙的各个角度，旁边还写着衣裙的材质等各个信息。樊篱姑且打量着，裙摆蓬松如伞一般，衣袖隆起又在手腕出回收，腰间细拢，背后一个蝴蝶结飘然轻动。

　　“……”

　　“阿无不喜欢吗？”有一得有些惊讶，忙走到她的身侧，把投屏给她看，一件件地展示，“你看还有，我刚刚挑出许多。”

　　“不大方便行动。”

　　“谁又要你穿着这个裙子去打架呢？”

　　“随时随地皆为战场。”

　　“……”有一得盯着她，然后道，“那你喜不喜欢呢？你告诉我。”

　　樊篱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喜欢？不喜欢？

　　有一得无奈，“那你听我的，试试吧。”

　　随着有一得的动作，那衣服盖住了原本的衣服化为虚拟三维形象笼罩在了樊篱的身上，完美地贴合着她的身体，有一得只是略看了看她，就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

　　那店主看过来，他磕了磕手上的烟灰，眼睛用让人不安的神情挑剔地看着樊篱，最后一点头，给有一得比了个大拇指，“不赖！”

　　“是吧？”有一得非常灿烂，“这可是我看中的媳妇儿。”

　　“……”那人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这姑娘在我看过的，怎么说也是上上品。至于傻子你，从来就连上品的边也没有沾到，白瞎了你那一副好皮囊。”

　　有一得耸了耸肩，然后两人就见樊篱盯着他们，那店家愣了愣，“傻子，你这媳妇不会也是个傻子吧？”

　　有一得冲她微微笑笑，“阿无，你想问什么？”

　　“他为什么叫你傻子？”

　　“哈哈哈，你猜啊！”有一得故意道。

　　那店家吐了一口烟圈，然后道，“你看他整天一副傻笑样子，怎么不是傻子？我们都这么叫他。”

　　樊篱不理会他，转头看向有一得，“我猜不到。不过他们又真的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你傻子么？”

　　两人皆是一愣，那店家噗嗤一笑，拍了拍有一得的肩膀，“你找的这姑娘有点意思。”

　　有一得深深地看了一眼樊篱，然后对那店家一笑，“我刚刚看中的那几套都要买。”

　　店家笑着给他去拿衣服，一边道，“你这个穷鬼，什么时候捡到钱了吗？”

　　有一得笑嘻嘻地趴在柜台上，“最近有看到过没有右手的人吗？”

　　那人的背影一僵，“有倒是有。”

　　他慢声道，“北市那边看见了一个穿大袍子的，大概在那边住下了。”

　　“多谢。”付过了能源点，有一得收了东西，带着樊篱就往北市去了。

　　看着两人的背影，那店家又点亮了一支烟，静静地吸着，店员从旁问道，“主人家怎么了？”

　　“那个傻子啊，他上心了。”

　　“……主人家在担心？有大人有人陪伴不也是很好吗？”

　　“你看那个姑娘哪是普通人？希望不要影响咱们人间市的平和哦。”

　　“主人家想多了，有大人那可不是一般人啊。”

　　那人嗤笑一声，“砸砸”地吸了几口烟，再也不说话了。

　　有一得一路带着樊篱在街上随意地逛着，买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一得看着樊篱拿着一块糖乖巧地吮着，微微扬了扬嘴角。

　　“你为什么要找‘右鬼’啊？”

　　“右鬼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很多人在地球上流传着关于他们独特的称号之类的。”

　　“不知道。”

　　“这些人都有着极其鲜明的特点。比如说你要找的这个人，被称为‘右鬼’，他喜好夺取自己看中的右手。”

　　有一得继续道，“还有一些人，例如说‘天使’，是因为那个人旅游世界的过程中，经常会出手帮助他人，又因为他戴着一条有羽翼形状吊坠的手链，所以被称为‘天使’。不过据说天使其实是男的，哈哈哈。”

　　“除此之外，还有类似特点的‘医师’和‘药术妖’；然后‘神脑’，因为经16号光都组织检验，他的大脑已发展和可发展领域都超过了人类历史以来的最高水平；然后加上什么‘偷心贼’、‘阎王’之类的，总共有几十个人吧。不过如果你都不知道称号这个事情本身，你想必也不知道‘罗刹’吧？”

　　“罗刹？”

　　“哎呀，我感觉我不能教你太多，否则你什么都会了，就不需要我了。”

　　“……”

　　“唔，嘻嘻，还是跟你说吧，罗刹呢，是几百个光都中那一群完美品中评价最高的几个人。她们杀伐决断，战力高超，同时内心强大，一个人稳定地肩负一个光都的重量，因此被称为罗刹。但是也有一个特例，82号光都的离歌大人，是因为她理性的判断、精妙的战技和美丽的容貌而被纳入的哦。”

　　樊篱诡异地沉默了一瞬，然后道，“最后一个是胡说的吧？”

　　“诶诶？！被拆穿了吗？”他笑眯眯道，“嘻嘻，我是真的觉得你超漂亮的，阿无。”

　　樊篱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亦或者他是不是一直都知道。她说，“我要找我姐姐。”

　　“为什么要找你姐姐啊？”

　　“比方说，你一直都在骗我。但是她从来不欺骗我。”

　　有一得转开头，沉默了，过了半晌，他才回头闷声道，“不说真话又不是不在乎你……”

　　可是只是他转头这么一瞬的时间，樊篱已经不在原地了，他呆站在那里，入目处是熙熙攘攘的人流，樊篱却不知去往了哪个方向。

　　樊篱追着一个人一路，便把有一得忘却了。不知多久，身边的人流便渐渐少了。那个人突然转头，两个人都停住脚，直直地看着对方。

　　右鬼。樊篱死盯住他，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但是樊篱却确定了，在自己眼前的，就是右鬼本尊。

　　那人脸面瘦削，颧骨尽可能地往外面突出来，血肉呢，则尽可能地不沾附在这张脸上。穿着一件红棕色大衣，把身子全部裹在里面了。看着那件大衣，好像衣摆随时可能敞开，露出蝙蝠似的身躯。

　　看了一会，那人突然露出一个恐怖的笑容，转进身侧的一个小巷。樊篱赶上去，然而巷子里已经一无所有，空荡荡看不到任何踪迹。

　　她看了一会儿黑暗的巷道，然后默默地往回走，走了几步就又停下。她目视前方，几个人星散着看着她。

　　“离歌大人。”

　　樊篱看了看他们，然后低下头看着地上，脚尖在土地上轻轻地摩擦着，那边为首的人上前半跪下，“离歌大人，请随我们回去吧。”

　　樊篱盯了他一会儿，足下一点，只留下一片残影，人就已经没了踪迹。

　　几个人皆是一惊，他们四处看去，哪里还有樊篱。

　　樊篱向着印象里刚刚离开的地方找过去，走了没有多久就看见有一得独自靠着一面墙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樊篱驻足，静静地看着他。有一得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集市，人来人往繁华无尽。而他站在喧嚣的外面，背后是黑暗和寂静。

　　樊篱看着他，面向光明背靠昏暗，他是明暗的界。

　　过了不知多久，有一得转过了头，冲她微笑，但那笑勉强得比哭还要难看，“你到底还是回来了。”

　　樊篱走到他的面前，看着他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自己的胸腔里一阵阵的发闷，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有一得抓住她的手，沉醉地闭上双眼，侧着脸颊，温柔地贴着那只冰凉的手。看着他的动作，樊篱猛地缩回了手。

　　有一得看着她，然后伸出手，樊篱看着却没有动弹，有一得便弯腰抓住她的手，“阿无，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