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光时代》减却春

21、楚河和汉界 之后，樊黎

　　之后，樊黎落跟着李不言训练，偶尔一起离开流放之地，而李不言也穿插时间去寻找倪祉教他使用左手。时常三人也会一起训练和战斗。

　　时间就这样慢慢地过去了一个月有余，一切都好像没有变化，平静无澜。

　　直到岳致古通过光都的科研考试——那个万里挑一的人间噩梦，此后他就可以离开流放之地作为真正的光都的一员生活了。

　　樊黎落计划着庆祝，史鹤青自然义不容辞地过来帮忙，樊黎落觉得奇怪，问她，“你最近总过来，不要紧吗？”

　　“先生说，他的研究到了关键时期了，我在家会给他添倒忙。”史鹤青一面把买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往桌子上放，一面回答道。

　　“对了对了，你再跟我说说，你出去的事情吧？”史鹤青突地想到。

　　樊黎落道，“你都听了多少遍了，换个吧。”

　　“那再说说暗族呗。”

　　“暗族啊，那些人都信奉战斗，虽然他们也有体外培育技术，但是他们的成员都是战斗挑选出来的，也是很残酷的了。暗族也分出来很多不同的族群，他们之间互相战斗，但是因为嫉妒光都，几乎所有的暗族都与光都人为敌。”

　　“隐族就好多了，怎么说呢，大概就是遇到了暗族，你必须要想办法活命；遇到了隐族，可能就是他们要想办法活命了。他们会尽可能避免战斗，虽然说也不都是这样了。”

　　樊黎落说完，史鹤青笑着道，“真厉害，黎落你知道好多啊。”

　　“唉，我真希望你一辈子都别遇到暗族，夜旅人也是，他们都不怎么干人事。”

　　“哈哈哈，别说闲话了，你们俩快来帮我。”岳致古道，“怎么小世出去买东西还没有回来？”岳致古这样说着，抬头看去，发现屋门开着，岳世古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樊黎落两个回过神来，一时间都有些尴尬。

　　岳世古微微一笑，“我回来晚了。”就好像他刚刚回来一样，把买来的东西放在桌上，就一个人坐到一边去了。

　　三个人互相笑笑，便沉默着忙活手上的东西了，岳世古低下头，想着自己刚刚看到的景象。

　　明明他就站在门口，明明他们就在屋里，却好像彼此之间隔着一条漫长的路，那条路一点光也不见，他只是知道脚下有一条路，路载着他。

　　他看得到他们，却不敢挨近，他们的世界与自己阔别着那条路，但又好像不止那条路。似乎还有影影重重黑暗的影子，粘黏在他的身上，攀附着他的躯体，让他看着他们，永远也走不进去。

　　他跟他们不在一个世界。

　　现在他听着他们忙碌的声音，与他格格不入，他们也没人喊他帮忙，连那个单纯无知像瓷偶一般的小丫头，这个时候也知道看人脸色。

　　他自嘲地一笑，然后突然出声打破这份宁静，“哥，你真的要去光都吗？”

　　“……”一时间众人皆沉默了，史鹤青忙笑道，“这个时候，我们不说这个事情了，好吗？”

　　“这个事情怎么了嘛？为什么不能说？”

　　“我……”史鹤青一时说不上话。

　　岳世古看向岳致古，怒道，“拿着最好的武器，呆在最安全的地方，享受着最好的生活，却可能什么事也没有做。哥哥也想成为那种人吗？”

　　岳致古道，“我想去，不是因为我个人的享受，而是我去了，你在流放之地，就可以生活在更好的地方，得到更好的资源。”

　　“为了我吗？”岳世古突然感到一阵悲悯。

　　可是岳致古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却突地愣住了，感知自己的心骤然揪紧，他低下头有些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哥哥会觉得我很麻烦吗？”岳世古问道。

　　“……”

　　岳致古愣了愣，这才看向他，他不能理解他的话，只能干巴巴地问，“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岳世古盯着他，心想，哥哥刚刚是在迟疑吗？他勾了勾嘴角，自己恐怕很早就成为他的负累了吧。趁着还没有被讨厌，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快点走开，再也不要给人添麻烦了呢？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去光都？你不喜欢我做实验对吗？”岳致古突然无法忍耐一般，将身边的东西全部推倒在地，他嘶吼道，“如果你不喜欢我就不做了！”

　　史鹤青焦急地劝他，“致古，我家先生他就是不要命，也一定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你不要这样。”

　　“小世，你怎么了？你最近一直都很不对劲，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怎么了？你不是一直都那么开心吗？每天都高高兴兴地笑着……”樊黎落心里一团乱麻，他真的有些害怕眼前的情况，因为不知所措。最后他无力道，“一直以来，我们都最喜欢看你的笑容了。”

　　岳世古低着头捻着自己的拇指，一声不发。仿佛终于学会了吝啬，他吝惜此时的一个笑容。

　　人本身就好像一把白砂糖，丢进生活的水里，搅和搅和就会融化，可是他不。他就好像是一粒穿着一层铠甲的糖，又好像是伪装成糖的石头。都不仅不会融化，咬到还咯牙。

　　岳世古抬眼看了看岳致古的神情，深切地觉得这样的哥哥很可怜，而哥哥是因为自己才变成这样的。

　　他拿起摆在架子上的东西，“我出去走走，这次就不要再来找我了。”

　　岳致古拦他，“李老师就要来了，现在出去干什么？”

　　“不要等我了，我不饿。”岳世古攀着门，回头看他，“哥哥要去光都，我真的觉得很好。我不想因为我，哥哥连喜欢都不敢喜欢，连说喜欢也不敢说。”

　　岳致古颓丧地坐在椅子上，然后他对两人一笑，“我进房里躺会儿，李老师来了你们叫我。”

　　“好。”樊黎落忙道，“你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们呢。”

　　没想到岳致古进去了没有几分钟又开门出来了，他扑到樊黎落面前，“黎落，我们要出去找他，你看这个，他给我留了信，他说他不会回来了。”

　　“怎么可能？”

　　樊黎落一惊，接过那个东西看了一眼，原来是一张白纸，上面写着，“哥，不必找我，我不会回来了。”

　　几个人心里都慌了，慌忙地下楼上了街道，眼前一片黑暗，只有几点微弱的路灯，哪里还有岳世古的身影呢？然而几人也只能分作两路，各自往想到的地方去找。

　　岳致古把想得到地方全部去了一遍，都不见岳世古的身影，他有些无力地在街边的地上坐下，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一切都跟之前一样，一样地生活着，难道是因为考试吗？是因为自己通过了考试，小世他嫉妒？不，这不可能。可是那为什么，小世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这时候他注意到天空开始撒下了什么，挥洒飞扬，飘落在街道上，他随手捡起一张，注意到与岳世古留下的纸张十分相似。纸张在这个时代是极为稀罕的。

　　“我们要报仇！推翻不公平！”

　　“打败虚伪的光都统治者，建立新的行政系统！”

　　岳致古翻看着，注意到上面写着些无所谓的口号，描述了光都背叛依附自己的隐族，在他们受到灭顶之灾的时候无动于衷；杀人，毁尸灭迹，垃圾桶会收殓活人；附近的兽群即将袭击光都这等事情……

　　“‘人生代代无穷已。’是说哪怕个人生命的消亡，人类世世代代是没有尽头的。但是谁又愿意去死呢？别人活着与你有什么关系，种族的蔓延又与你有什么关系？谁乐意化作飞灰，变成能量，给别人光明呢？光都这般行径，到底是谁给他们的许可？”

　　岳致古看不下去了，他徘徊着往大街上去，注意到许多流浪者队伍都汇集起来了，他们四处派放这些纸张，人越来越多地聚集起来了。

　　岳致古茫然了，就凭这张纸写的这些真假难辨的东西，难道他们真的要报复光都吗？光都给了他们生命，又给每一个人提供食物，82号光都是大家的家乡。不对吗？

　　为了家乡祖国，为之抛弃生命难道不应该理所当然吗？毕竟从来没有为光都做过什么，不对吗？

　　他看着手里的纸，愈发确定与岳世古的一模一样，他把纸攥紧在手心里，心里焦虑地往人群里涌去。

　　或许可以见到小世，他想。

　　岳致古被人潮挤着流走，他往人群的中心去看，那里是现82号光都第一任城主尹思正的雕塑。他远远看见有一个人站在雕塑下面对着众人，他拿出一个传声筒，声音顷刻间准确地抵达了每一个人耳边。

　　“垃圾们！猛兽群即将袭击82号，光都境内许多隐族已经暗怀不满，光都之外无数暗族正在等待时机。82号光都迟早会覆灭！在这个时候，被压榨了这么多年的你们，苟活在流放之地被视为垃圾的你们，真的就要这样忍耐下去吗？”

　　这个声音说着很激烈的台词，但是实际上他的声音平稳而冷漠，没有感情，也没有变化，就像是说着很普通的话，但是岳致古诧异地注意到，人群已经渐渐安静了下来。

　　他心里五味杂陈，光都让他们活下来，而他们却并没有给光都做出任何贡献，不是吗？

　　“活在这个地方，活在无光时代，你们真的就毫无欲望吗？撕裂尸体，痛饮鲜血……”他的话声突然断了，岳致古不知道自己一愣神过去了多久，他听到这一句，不明所以怎么就到了这里。他奇怪地想，怎么会因为生在这个时代的这个地方，就变得嗜血呢？然后岳致古就见原本群情激昂的人群突然开始混乱地溃散。

　　“光都卫来了！”

　　岳致古隐约听见人群里有人这样说，他被人流牵引着毫无目的地逃跑，这时候他看见那雕塑下面除了那个脸上布满疤痕的男人，在他身侧的少年，那不是岳世古又是谁呢？

　　“小世！”他慌忙挣扎地想要往回走，但是人流已经把他带出来很远了。虽然身不由己，他却还在努力回去。

　　他挣扎着在人潮里拥挤，让自己走上回头路。他这样拼命着，当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他突然生出了恐惧。他会被踩死的！

　　在跑动声、求救声、呵斥声中，耳朵寻到了子弹划过空气的声音，密密麻麻地划过。他开始顺应人潮蹿动，但是又尽量不让自己流失，当他奋力逃出人潮再回到那个地方的时候，除了一些还没有被收集完的尸体，哪里还有岳世古的身影呢？

　　他漫无目的地找了一圈，小世是被光都卫带走了吧？

　　或许还活着呢。

　　事已至此，他只能颓然地回到住处，樊黎落两个也几乎刚刚到家，而李不言似乎已经在这里等了一夜。

　　一见岳致古回来，樊黎落就立刻上来跟他说话，但是岳致古不让他说，而是转头哑着嗓子问李不言，“老师，光都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很舒服。”李不言静静地看着他，“在光都的日子确实非常舒服，假如你是拥有超高智商的科学家就更加舒服了，只要你不介意为了伊甸园一般的生活，而把自己作为奴隶的话。”

　　“……”

　　岳致古在一边坐下来，樊黎落便跟他说，“我们俩在回来的路上看见了小世被光都执法带走了，阿致，我们想办法救他吧。”

　　岳致古抬眸看向眼前人，突然意识到，他一直也是很疼他的。

　　他低下头，看向他留下来的那封信，因为是纸写的，所以避开了光都的检查，他能拿到纸给自己留信，他不可能跟这件事没有关系。他们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樊黎落见他没有反应，便转向李不言，“老师，你能帮帮我们吗？”

　　李不言终于放下手里的记录屏，道，“你们难道不是一直都忽略他了吗？既然只顾着自己往前冲，那么他终于也挣扎着要做自己的事了，你们又何必这么担忧？还是说，你们俩在追逐自己的梦想的时候，也只想着要依靠别人吗？”

　　樊黎落愣在原地，“他……怎么能……”

　　岳致古听着李不言的话，忽略他了吗？他是自己最重要的弟弟啊。他看着那张纸，突然翻转过来，这才看见反面也有字——看来是需要一定时间才会显形的特殊墨水啊。

　　樊黎落注意到他惊讶的神情，接着就看见那密密麻麻的字，惊讶之下立即就凑到他身边一起看信。

　　岳致古无心看顾他，急忙看岳世古留下的信：

　　“我一直在思考，我们为什么要活着。人生太苦，生活充满了不幸和痛苦。为什么还要这样没有尊严，没有价值地苦苦挣扎呢？”

　　“黎落说喜欢我笑，我也最喜欢看着你们努力了，那个时候我最想笑。可是你们越努力，我就越堕落。我好怕。哥哥，我该怎么办啊？我也想像你们一样，拥有梦想，有喜爱的事情，可我，我早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努力了，我学不会努力。我只是一副空置的虚壳。”

　　“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我不牵挂任何东西。正因为这种心情如此真实，我确切地知道，我这个人，是真的这么想着。如此毫无感情而且冷漠的情绪，并不是故意的矫揉造作，也不是为了引起你们的注意。所以我现在才会如此痛苦。”

　　“我有时候也会想，假如就这样死了呢？”

　　“我有时候，会想死。”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岳致古把纸页合上，捂着脸，开始哭泣。

　　就在他们所有人都在向往天堂的时候，只有他在寻探地狱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