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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回来和离开 流淌的光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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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淌的光路画出一个矩形,门开了,岳致古往门外一看,见樊黎落被一个人支撑着扶着站在门外,岳致古喜极,立刻向着门内呼喊,“黎落回来了!老师!阿世,青青,黎落回来了!”
说话间史鹤青已经慌乱地拽住岳世古跑到了门边,李不言也慢身跟上去,他们看着眼前的二人,屋内泻出来的灯光里,见一个人衣衫褴褛、鹑衣百结、满面尘土,不是樊黎落又是谁呢?
樊黎落手臂搭在身边的人肩上,被那人支撑着站着,史鹤青不认得,岳家兄弟俩却一眼认出,不正是他们所居住这栋楼里每日开门和打扫卫生的大爷吗?
樊黎落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心虚地看了看众人,“这是倪先生……”
那人须发堆成凌乱的雪,一双眸子掩藏其中,雪里藏珠。他的另一只手帮着将樊黎落赠还给了岳世古,岳世古懵懂地抱住樊黎落,岳致古看着这才想到,“谢谢先生送他上楼。”
他以为是樊黎落到了楼下被那人送上来的。
樊黎落虚软地瘫倒在岳世古怀里,语息无力地告诉岳致古道,“阿致,是倪先生救了我的命。”
“啊……”
李不言收回自己的打量,“既如此,您请进来喝一杯茶水吧。”
那人扫了他一眼,收回步子便又往回走了,几个人忙不迭地让开路。
岳世古、史鹤青两个把樊黎落在一边的椅子上安置着躺下,岳致古则倒来了一大杯营养液,这就是茶了。
“不知道倪先生来流放之地多少年了。”李不言笑问。
“我来时你这小鬼还没有出生呢。”那人答道。
“……”闻言,岳致古四人同时转向了李不言,真确地看到了李不言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忍住自己的脾气,笑道,“多谢先生救了我们不听话的小家伙。”
“小家伙……你又比他大几岁?”
闻言几人又一次看向了李不言,在这个时代,你真的很难判断一个人的年纪。他们看他觉得是同龄,但是实际又说不准。
岳世古掩着脸“噗嗤”地偷偷笑了,岳致古见此忙把他拉到自己身后,躲避战场。
李不言端起岳致古一开始给他倒的水,猛灌了一气,然后平了平心绪道,“倪祉先生,在您面前我是小辈不错,但是对于他们,我自认堪做老师。”
“你去查了我。”
“因为我希望您可以教我格斗。”
“我教不起你。”
李不言道,“您用左手,我去查了,倪祉先生并不是左顺手,我希望您可以教我用左手。”
另外几人听着,下意识看了看李不言的右手,他们并不知道李不言还有这个打算,更不知道原来李不言去查了这人。在他们看来,这就是闲来无事在楼里打扫卫生的人罢了。
“不言,长幼可不是战斗力决定的。若论战斗,我可不配做你的长辈。”
“我……”李不言听他这样叫他,心里不由得浮上一层迷雾,这不过是他们第一次对话罢了。
“你几次见我,都要看我的手,不过是没了一只右手罢了,怎么就值得你这样介怀?”他叹了口气,“不言,你心里有结,你要解开。”
李不言自知他所言非虚,但是仍道,“我不会解,我只会一刀斩断。斩开这万千纠葛,才是李不言。”
“是‘右鬼’夺去了你的手?”
“是。倪先生也……”
他点了点头,然后道,“我技不如人,所亏不虚。至于你……”
“确实是为人所构陷,他当时带走了我妹妹。”
“你本来也可以成为完美品的。”倪祉想到,那个人那时候是知道了这两个完美品的诞生,才敢毫无顾忌地离去的。她那时候,每日最喜欢在实验室看他们两个,虽然他们那时候只是小小细胞,也虽然她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倪先生,这世间本来就没有什么完美品。”李不言道,倪祉一愣,就听他继续说,“我也从不以此为恨。李成蹊她是李不言前面二十年活着的全部希望。”
这个时候岳致古几人神色都有些变化,他们注意到他不说樊篱,几个人都想到那日樊篱来送药的情形。那样一个冷漠疏离、机器人似的人儿,却会有那样温馨的举动,但眼前的人此刻却并不提她半句。而这在樊黎落心思则更深了,他欠樊篱一条命。
“那个分裂出来的是叫李成蹊吗。”倪祉叹道,“我教你吧。你下次来找我吧。”
说完他就起身,跟岳致古告辞。几个人还懵着,李不言就转过身来,冷冷地扫了一眼樊黎落。
“呃……哈……老师……”樊黎落心虚地看向其他人,这时候众人都回过神来了,眼里也全是不满。
岳致古道,“黎落,你就一个人出去了大半月,你瞒着我们!”
“我好不容易有了朋友,我都以为我要失去你了,你知不知道?”史鹤青嘟着嘴,也很不开心地盯着他。
“这……老师不在家,我,我就一个人出去了,现在,这不是也好好的吗。”
“好好的?那你刚刚跟我所说的救了你的命又是怎么回事?”
“所以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嗯?老师?”樊黎落见李不言拿起通讯器,脸上神色一瞬间变得很不好看,“老师,你怎么了?”
李不言盯着傅莳萝发过来的消息:樊篱失踪了十天,光都派人也找不到她的踪迹……
他心中微动,默默把通讯器放回去,然后道,“我出去走走,下次再见吧。”
李不言伸手,扔给樊黎落一个药瓶,樊黎落忙道,“我有,出去一次也得到了些。”
“你自己的就收着吧。”
“老师,发生了什么吗?”几个人一齐看着他,李不言却不解释就走了。
气氛一时有些僵硬,岳世古看着,突然笑了起来,“哈哈哈,黎落,你现在这样子看起来好好笑啊。”
樊黎落衣衫破碎肮脏不堪,他低头看了看,也跟着笑了笑,岳致古却不觉得好笑,他皱了皱眉,“小世。”
岳世古的笑瞬间僵在脸上,他道,“我也出去走走。”
“小世,”岳致古顿时急了,“你一个人要去哪里?”他欲去追,又有些迟疑地看了看樊黎落,他身上的伤要立刻处理才行。
樊黎落连忙把药往嘴里塞,“我去追他。”
“不行,你的伤。”
“我吃了药就好了。”说着他就欲站起来,又因为无力而摔回去。
史鹤青便说,“我去找他。”
“拜托你了。黎落,你再缓缓。”史鹤青一去,岳致古就给他拿水擦身体,然后又让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见药也起了效果,樊黎落便道,“阿致,咱们都出去找找吧。”
岳致古沉默了片刻,“他现在的脾气怎么这么坏了,半个字都说不得了,本来一直都那么乖觉。”
“小世也知道你没有恶意的,他一直都听话活泼,阿致,你放心。”
岳致古这样一想,就有些后悔,“他开拿你玩笑也没有恶意的,是我刚刚太严厉了些。”
樊黎落忙道,“咱们出去找他,青青一个女孩子我也不放心。”
两人这才一起出去,又分开行动,只说通讯器联系。
岳世古心烦意乱地走着,其实这段日子樊黎落一直未归而他们迟迟没有发现,除了李不言自己因为有事在外没有回流放之地,也有岳致古一直在实验室忙着的原因。也就是说,这段日子,他其实基本上每天都是这样在外面飘荡,而他们都不曾注意。
有点孤独。岳世古这样想到,一个人哪怕习惯了一个人,也会时不时觉得孤独。
“喂,我一直在找你。”岳世古一愣,转头就见墙角靠着一个人,他听出声音,便问,“找我做什么?”
“做什么?”周访道,“就要开始行动了,你难道想临阵脱逃吗?”
“我觉得你们的行动很无趣,我不感兴趣。”
“喂,世古,难道你觉得你现在还可以退出吗?跟我走吧。”他上前来攀住他的肩膀,岳世古厌恶地一晃,甩开他的手,脚下刷刷后退了几步。
周访一愣,“岳世古?你在干什么?跟我走。”
“我不去。”
“世古,”他的声音微微放缓了些,身子不知不觉就已经贴到了岳世古身侧,岳世古感觉到那人的呼吸就在自己耳际,“我们俩才是同类,不对吗?你难道没有一直自问:为什么我们没有选择就出生了,为什么要活在这里?难道你不想报复吗?你哥哥和你的朋友,他们都无法理解你,不是吗?但是我可以啊。”
“为什么我们要没有选择就出生了……”岳世古突地喃喃道。
周访一怔,他退了一步,狞笑道,“既然是残次品,那么一开始就毁掉好了,谁愿意就那么轻易地成为残次品又那么简单就出生?可笑,让我们作为残次品来到这个世界,打着尊重生命的旗号,他们征求过谁的同意了吗?”
“岳世古,光都的一切都让我想吐。举个例子吧,”他走到一边一脚踹翻那个矗立着想休眠状态的垃圾桶,“这些垃圾桶每天都在收集尸体,然后把尸体转化为能源,变成灯光。但是你知不知道,其实它根本不只是收集尸体,它是有判断地收集无法反抗的人。假如老子现在把你打得半死,你猜它会不会把你收走销毁?”
“你看他们多么虚伪,说什么光都的铁令是不能随意夺走生命,可是你看看他们夺走了多少条命?这座城里多少人是他们的残次品?他们手里有无数的生殖细胞,他们根本不在乎自己制造了残次品,也根本不在意残次品的死活。”
“你哥哥和你的朋友,他们都是光都的狗,他们是残损之城的人上人,所以他们只要这一点骨头就够了。他们不能理解的,你也永远无法融入他们,就让他们去光都体验一下这个肮脏的系统。世古,你跟我一起,跟我们一起吧。我会守着你的,一直一直都会呆在你身边的,我会听你说话的,我理解你的全部。怎么样,跟我一起报复这一切吧?”
岳世古目光呆滞地看着那个垃圾桶,它已经翻转过来又停到了原来的位置,或许是因为被他踢醒,旁边的路灯也重新亮了。岳世古知道自己心里是一锅大杂烩,但是嘴里仍然喃喃道,“不去。”
周访脸色一变,冷笑道,“难道现在还能由你?”他飞快地拽住他的手扯着他扭头就走。
“放开我!”岳世古不肯走,脚下却因为力气而不自觉地踉跄着跟上,他便用另一只手死命去掰开他的手,但是却无法撼动。
岳世古想到了知道樊黎落不是跟着李不言出去的时候,岳致古的表情,不可以,不能让他担心,如果哥哥就此厌烦了自己,放弃了自己,不行,绝对不能接受。
他取出了自己的手枪,对准那只拽住自己的手,明明两个人都在移动,可是这一瞬间他却觉得世界都静止了,他清晰地捕捉到周访的手臂,脑子里想到了他杀死的那个瘦高个子,突然觉得开枪不过是一件最轻松的事情。
剧痛猛地蹿上,周访立刻撒开了岳世古,他转身看着那个人双手攥紧了枪对着自己,心里一阵好笑。瞥了眼手臂,因为有防护所以子弹并没有穿透,他伸手在手臂里把子弹抓出来,口里连凉气也不吸一口。子弹被他随手扔开,在地上弹了几下之后骨碌碌地转到岳世古的脚下停住。
岳世古看了眼,然后冷声道,“如果你要带我走,我现在就杀了你。”
“咱们果然是同类,”周访喟叹道,“我毫不怀疑你会一枪杀了我。只不过你哥哥如果知道了,你说他会怎么想呢?朋友杀人和自己最亲爱的弟弟杀人,对他来说不是一个概念吧?”
岳世古一颤,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道,“他不会知道的。”
“那你呢?你的心怕不怕?”
“你……”岳世古攥着那枪的手开始冒汗了,毫不怀疑哥哥那么温柔单纯的人,绝对不可能接受自己的弟弟是一个滥杀无辜的人。
周访嘲讽地勾了一下嘴角,然后神色不变地往他那边迈步,一边摊开手感叹,“我跟你的不同或许就是差这么个兄弟吧。”
“你离我远点!”岳世古看着那只伸开的手上血液沿着不住地滴落到地上,脸上显出厌恶的神色。
“怎么?嫌脏?”周访看了眼胳膊,好笑地问道,“杀人还嫌脏?呵。”
“你是什么人?离他远点!”另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周访回头一看见又是一把枪对准自己,他混不在意地一笑,“哟呵,两面夹击了。”
说完他微笑着看着岳世古,贴近他耳边轻声道,“我等你。”说完就走了。
见那人走了,樊黎落连忙跑到岳世古那里扶他,急切地问,“小世,你怎么样?”
岳世古自一见了他,冷然的表情就化为乌有,他跌倒在地,慌忙忙去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枪,然后把头往他怀里靠着,喘口气道,“我没事。”
等见岳世古已经缓过来,樊黎落把他扶起来,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刚刚那个人应该是流浪者吧,那张脸还怪可怕的。你吓坏了吧。”
岳世古低着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两人一边走着,樊黎落一边拿出了通讯器,“我给青青和阿致发个消息,说找到你了。”
发完消息,樊黎落又转头跟他说,“小世,虽然这次我救了你,但是不是每一次都会有人救你的。我以前也是这样,就靠自己一个人,也很好地活下来了,所以你也要加油啊。”
岳世古心里微沉,没有吭声。
他眼角微微打量他,“你这次出去,是战斗训练去了……你弄到枪了?”
樊黎落挠挠头,“嗯。”
“我真佩服你,感觉对你来说,战斗和变强,就好像呼吸一般自然,永远不会停止。”
“如果是小世的话,一定也可以的,你也去努力试试看吧。”樊黎落恳切地看着他,絮叨道,“努力训练,掌握战斗的知识,赚取更厉害的武器,学会使用和制作武器,不停地战斗……”
“不要把你的思想强加给我。”突然岳世古打断了他的话,他看着他,眼泪不断地滚落,然后一字一字咬着把这句话吐出来。樊黎落愣愣地看着他,一时之间不知说些什么,然后他低下头,抽了抽鼻子,擦干眼睛走了。
不要把你的思想强加给我。
回去的路上樊黎落一直想着这句话,他看着前面的背影,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
周访一个人走着,找到自己惯常的藏身地,他拐进小巷子,靠着墙滑在地上,撕扯了一片衣角包住了流血的胳膊。然后给自己灌了点止血的药。
做完这一切,他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深幽的黑暗,说道,“你还不杀我吗?”
话音刚落,李不言从对面的小巷里走出来,怜悯地看着他,“你太弱了。”
周访自嘲地笑了一下,“我确实很弱,不过其实也挺能给人添麻烦的。你要知道,语言可以让人死无葬身之地。你要是不杀我,岳世古你可就拉不回去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拉他一把,他本来就与别人不同。”
“那你他娘跟着我搞什么鬼?”
李不言蹙了蹙眉,“他们连点好药都不给你吗?”
周访不说话,只是嘲讽地看着他。
李不言道,“至少我认为你们的目标与我是相同的。”
周访顿了顿,一笑,“欢迎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