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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黑夜与沉默 “但是想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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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想你跟我当媳妇是认真的哦!”
樊篱想了想,“……油腔滑调?”
“??!哈哈哈哈哈,不行了,我要笑死了。”有一得夸张地捧着肚子大笑,然后他擦了擦眼角,“真的不行,你一本正经说出这样的话真的太好笑了。”
“很好笑吗?”
“嗯啊。超搞笑的。你不觉得吗?你也笑一笑嘛。你那么好看,笑一笑,这个世界都不需要光了。”
“你看,就像我这样,”他对她笑,嘴角高高地上扬着,眼睛弯出来一个漂亮的弧度,樊篱可以清晰地看见他长长的睫毛。视线下移,破碎的衬衣露出上身大片大片的皮肤。
鬼使神差之下,她学着他的样子微微勾了勾嘴角,一闪而过,有一得并没有来得及捕捉到。樊篱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起了她曾经杀死的人在她面前因为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
有一得以为她不理会自己,大失所望。
两人一路走着,不多时樊篱见有一得低着头,时不时用脚在地上蹭蹭,拨拉土壤。
又要做什么?她想。
有一得很快就主动说了,“你看这土壤很湿润,附近应该有水源吧。”
“……做什么?”
“我要去洗个澡,不然我都不敢挨着你走路。”
樊篱认为自己并没有发现他不敢。
有一得领路,两个人走了没有几百米,果然见到了一条平静流淌着的小河,有一得使唤着自己的灯在水面上逛了一圈回来,然后交给了樊篱。
“对了,它叫乖乖,是我最可心的小宝贝了。”
“乖乖。”
有一得侧颜,看着樊篱手中的灯,“乖乖,你听见了吗?她在叫你名字哦。”
“又在撒谎吗?”
“没有呀,它真的叫乖乖啊。”他伸手碰了碰樊篱的碎发,笑眯眯道,“乖乖。”
“那我走了哦。”他三步做两步走,顷刻间已经到了水边。樊篱看不清他清楚的样子,但是大概判断出他在做什么,便拿着灯,寻了一个地方坐下等待。
有一得跳进水里后,有心逗她玩,回头却发现樊篱坐在离自己十几米远的一个树墩上,圆锥形的灯光笼住照亮了她。她正在专心清理着自己的衣服,明黄色的衣装在白茫的灯光里,朦朦胧胧。
有一得已经全然忘记了调侃,他趴在河岸,专注而安静地看着她的动作。
樊篱收拾妥当却没有听到水声,便侧头看去,“你洗好了?”
“没有。”
“……”
“哗啦”一声水响,有一得转过了身体,然后“扑通”埋进了水里,过了半晌他才从水里钻出来。他重重喘了一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回眸去看,发现灯光下的人环抱着膝盖,朝着自己的方向,专注地看着。以有一得的眼睛,他看得清楚她的神情,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脸上一阵燥热,故意道,“咳,你别看我,我害羞。”
“什么都看不到的。嗯……”她的双手抱住膝盖,把脚抬起来,坐在位置上旋转了九十度。
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得又“扑通”钻进了水里。他浸在水里,表示自己非常无力,为什么会做出那么可爱的动作啊?!
樊篱等了半晌,终于见他过来,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头发湿哒哒地滴着水。
“来,挪挪。”
“……”
有一得再自然不过地在她旁边挤着坐下,然后又取出一个圆筒形的小物件,开始摆弄自己的头发。
“它又叫什么名字呢?”
“啊?噗,它没有名字,你可以给它取一个。它们都是我的好伙伴哦,是提高我生活水平的必备品。”有一得颇为得意地对她说,“你想见吗,还有很多。”
樊篱并不想见。
“都是你自己做的?”
“诶?你怎么会认为是我自己做的?”
“……长得比较与众不同。”
“噗哈哈哈。”他又开心地笑了一气,“你怎么这么可爱?”
“你下次洗头我也帮你弄干吧?或者你想玩吗?可是我不能给你玩。”
樊篱:“……”
“别小瞧它,”说话间他拿着那个东西往身上也晃了晃,“它虽然只是吸收水分,但是如果使用不当,用力过猛,会变成干尸的。”
说完他已经弄好了,“阿无,咱们继续走吧。我以前到过这附近,好像有一个城市的废址,去那里调整一下吧。”
“嗯。”
两人一路走着,不多时就见到了那个废址。“乖乖”四周一转,他们就能看见那些倾倒断裂的房屋,被暗生植物爬满的土地,一碰就变成粉末洒下的墙壁,踩上便化为碎块的公路。
“看来没有人,”他找了一块看起来好一点的土地,用随身带的燃料烧了一堆篝火。
樊篱在他旁边坐下,有一得看了她一眼,移开视线,然后又转回来,看了一眼又快速移开,如此几番,樊篱终于问道,“你做什么?”
“你看,要是你想说什么就像这样直接问嘛,别憋着啊。”
“……为什么要点火?”
“因为光亮。无光时代的动物都没有怎么见过光,害怕光,他们看见了这个就不会随意来找你的麻烦。也因为暖和,以前流浪的时候,我们都会点一堆火,大家围着,直到现在也是如此。暗族都很喜欢这种方式,夜旅人当然也是。”
“嗯。”
有一得的神色里透出一股轻松和开怀,他仿佛有无限的经历无处释放一样,这个时候他注意到了自己的头发。因为洗干净了,那些头发也就变得活泼起来了,自由地散落着,彼此之间不再粘连,时不时地飘起来。
他的头发有些长了,他便故意让它掉下来挡住半边脸,眼睛睁大,确定头发帘子在眼前了,他就鼓起腮帮,用力地吹一口气。
头发就像放飞的鸽子群一样哗啦啦地飞起来了,然后又接连不断地飞回来,再次遮住他的脸。他又故技重施,很自然流畅地再一次“呼”地把它们放飞。
樊篱一直看着他的游戏,他似乎也注意到了,突然转身,两只手压在盘着的腿上,期待地笑着,“呐,你给我剪头发吧?”
“……我不会。”
“哈哈哈。用你的刀子,你想做出什么样就弄出什么样子,好不好嘛?”
樊篱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李成蹊给人剪头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呢?她取出来自己的匕首,对有一得道,“好。”
她转到前面,看了一眼他的脸,然后贴到他的面前,用刀子沿着他的脸的轮廓给他刮胡子。眼见着这人淡定地扛着一把匕首比划,还是一把稍稍用力就能让一颗脑袋永远离开脖子的匕首,有一得感觉到后背还是有一点点发凉。他瑟瑟发抖伸了伸手,把“乖乖”叫到面前,希望更明亮一点能够让樊篱看得更清楚。
“别乱动。”
“好,我保证听话,你记得留我一条狗命。”
“……”
有一得顺从地被她抬起下巴,然而他的眼睛却仍旧努力看着,以他的视线刚好可以看见她认真的表情,而她浅浅的呼吸撒在他的颈脖之间带着些微的痒。
“你,”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愿意跟我回家吗?”
“……”
“我是一个人在生活的。”
“……我要去找人。”
“我跟你去。找人不是一件马上就行的事情,要时间的。我家也没多远,而且也是相同的方向……”
樊篱刮完了胡子,擦着刀子,认真地看着他的脸。他的眉毛淡而不疏,齐而不泛,些微地上挑着。但樊篱看去,却觉得眉头的弧度似有些上带,就像北斗七星的小勺子一般。这样的眉毛,再加上那两线深痕之下一双亮澄澄大而黑的眼睛,活生出几分无辜之态。
他的两颊各镶嵌着一个笑涡,随着主人随时上挑的嘴角,而显现出浓浓的笑意来。这样一副容貌,在樊篱眼里,却并不显出萌态或是稚气,归因到底还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从来没有真正地在欢笑,浓而黑的眸子里盛满了风雨。
在樊篱打量他的时候,有一得尴尬而僵硬地对上她的视线,“啊?”
樊篱转到他的身后,听着“嚓嚓”的窸窣声音响起来,感觉到一点点的碎发零散飘落,有一得感觉自己松了一口气。但是随即又很不满地在心里嘟囔,自己长得很丑吗?
“对了,阿无,你的衣服为什么是那个颜色的?我记得很多光都都不喜欢用颜色,节约资源嘛,好看的颜色不是只有暗族、夜旅人才喜欢嘛?”
“因为在战斗的时候,可以容易被队员找到。”
“你们所有人都是这样的衣服吗?那你们光都也不错嘛。”
樊篱没有说话,有一得愣了愣,意识到了什么,“只有你?”
“嗯。”
“为什么?”有一得更加惊讶,“该不会是让你做诱饵吧。”
樊篱仍然没有回答,她专注地给他打理头发,过了一会儿终于放下刀子,又帮他把碎发清理干净,“这样可以吗?”
有一得随意摸了一把脑袋,勉强笑道,“挺好。”
樊篱看着他,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有一得站起来,闷声给她铺上褥子,“休息吧。”
“你怎么了?”樊篱注意到他有些不太对劲。
“我不高兴。”有一得答道,然后走到一边,在地上躺下,双手为枕,痴望着黑暗。
他想她被镇压在无边无际的悲伤的海洋里,却仍旧毫无自知地以苦涩的海水为食。
可是为什么这个事实让他这么烦躁呢,他稍稍想了想,便苦笑着明白了。
他想自己的心可能已经完全被她吸引了,不由得在心里喟叹,这个人在吸引别人方面,完全不像她的外表看起来那么淡漠无害,就像是肉食的猛兽啊,一旦抓住猎物就不会松口,不会有猎物可以从她的手上逃掉吧。
樊篱在褥子上躺下,感觉到胳膊好像被蹭了一下,她想到他说过很多次想到什么可以直接说出来,便道,“好像有什么东西擦了我一下。”
她抬起手看着褥子,说完又觉得这话并没有意义,便把手重新搁下了。
但是有一得已经迅速地攀开她的肩膀,把她往旁边推了推,在她说话之前,就先推开褥子从那地上拽出来了什么东西,原来是一根锈坏了的钢筋。
有一得把那钢筋握在手里,团成一团,用力地扔了出去。樊篱听见了钢筋在远远的地上滚动了几下的声音,并不能理解有一得的行为,她常常看不懂他的神情。她想他会解释什么,但是有一得却什么也没有说。
她注意看着这片废址,依稀还可以想象出曾经的车水马龙、繁华盛景,现在一切落幕,寂静无声。
她注意到自己的手边有一簇小草,便把被压弯的草叶轻轻地拨拉起来,然后见在火焰的晃动中,那簇小草的影子也被拉扯得庞大起来。
不远处就是有一得,他的影子也随着火光或高或低地摇曳。他说他不高兴,她想不明白,他不高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