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光时代》减却春

14、研究与完美

　　那个人瘦小而干瘪，身高不会超过一米六，可是当那枯黄脸庞上的小眼睛看向你，那恐怖的威势随之整个砸向你的时候，就好像深陷于天灾里面的蝼蚁，恐惧摄住了你心脏的命脉却无法被拯救。

　　他的面容古板而冷漠，仿佛那不是人类用来表达情绪的门面，而是他固守古老的旧制的尖刀。他的脸上长满了的皱纹，随着他脸皮的抖动而如同浪潮一般卷起和飘散，一个人原来可以老成这个模样。但是他却穿着一套干净的笔挺的西装，这种百年前的旧物，现在几乎已经没有人会穿了。

　　那个叫青青的女孩毕恭毕敬地扶着他坐下，让他可以舒服地靠在椅子上休息。

　　“先生，这是离歌大人。”她这样介绍。

　　史又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仿佛面对的并不是刚刚整救了他的性命的人。同时他的神色间又有着难得的平静，不带半分刚刚经历生死的动容。

　　樊篱并不在意他的反应，事实上，她只是凝神打量着屋内的摆设。

　　这里不大，一切都十分齐备，甚至可以说，很多东西本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的这个屋子里，它们可以称得上奢侈。换做任何一个人都有理由为拥有它们而深感骄傲，就像守财奴看着自己最珍贵的宝物一样，换做眼前这个人，说是古代历史上的帝王们坐在自己的陵墓的感觉更为合适。

　　全然如同光都一样，整齐干净简单到了极致的风格，这一切都是为了最高效的生活的选择。只是萦绕在其间压抑清冷的氛围，却是让人怎么也无法忽视。

　　“你也觉得这里很不错吧？这里是我的实验室，是我毕生的心血。”他突然开口。

　　“就你所在的地方而言，确实是值得称道的。”

　　“是嘛……你是樊篱？”

　　“嗯。”

　　“李成蹊呢？”

　　“死了。”

　　“果然是这样吗？”

　　在旁边收拾东西的女孩身体一僵，难以置信地抬头，“死了？成蹊姐姐死了？”

　　“嗯。”

　　“不可能吧？怎么会？成蹊姐姐……那么好的人……骗人的吧。”她的眼泪珠子接连不断地滚落下来，怔怔地看着樊篱。

　　樊篱走过去，伸出手从她脸上顺走了一颗泪珠，她轻轻地捻着那颗眼泪，液体在指尖蒸发，而她只是置于眼前仔细地注视。

　　在她做出这动作的时候，那双灰暗的小眼睛同时也紧紧地盯着她，锐利如刀。

　　“你不伤心吗？”青青抽噎着，无法理解地看着眼前的人的动作。

　　“为什么要伤心？”

　　“因为成蹊姐姐死了啊，你再也见不到她了，不是吗？不觉得特别特别地悲哀吗？”她哭得更加厉害，终于蹲到地上，抽搐般的啜泣。

　　“成蹊姐姐，那时候常常给我好多东西，给我衣服，给我食物，给我能源点，给我剪头发……”她抽抽搭搭，两肩也随之一颤一颤，屋子里没有一个人去安慰她，她也只是一直哭泣着诉说着。

　　终于那个苍老的声音不耐烦了，“哭够了吗？”

　　女孩吓得抽了一下，哽住了。

　　“她给你剪头发？”樊篱第二次看向了她的头发。

　　“……是。”

　　“她也给我剪头发。”樊篱道。

　　“……果然还是会舍不得的吗？”史鹤青期待地看着她。

　　樊篱走过去，伸出手拉她起来，然后手指轻轻地揉捏着她的手心，低着头自顾自地看着那双手。

　　“以前成蹊姐姐也喜欢揉我的手。”史鹤青怀念地说。

　　“你的手很不一样。”樊篱微顿，心里有了一个概念，便松开了她的手。

　　“唔……”史鹤青有些迷糊，却见屋内两人互相试探地对视着。

　　终于，史又霖道，“不愧是你，眼光真毒。”

　　樊篱没有什么感觉，“哦。”

　　“请你保守你刚刚发现的秘密吧。”

　　“哦。”

　　史又霖长叹道，“以后我送你一件好东西。”

　　樊篱看了看他，没有什么反应。她转过去围着桌子走着看着，问道，“你研究什么呢？”

　　“研究光。永恒光，我要制作永恒光。哈哈哈哈。”说完这句话，史又霖突然开始诡异地狂笑，仿佛自己说了什么搞笑的笑话一般，尖锐的笑声仿佛要刺透空气，震穿人的耳膜。

　　“嗯，挺好。”樊篱道。

　　笑容戛然而止，史又霖眯起眼睛，仔细地打量她，过了一会儿，仿佛让他捕捉到了什么一样，他突然又开始低低地笑。

　　“先生……”史鹤青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你竟然是真的觉得很好？哈哈哈，想一想这个世界到底多少人研究光，你竟然是真的这么想？你跟李成蹊一模一样啊。”

　　樊篱侧目看他，没有接话。

　　这时候另一个人打开门走了进来，青青刚刚放下的悲伤顿时变成了怒火，她愤恨地看了他一眼，别开眼睛进里屋去了。

　　那个人生得很不好看，厚厚的嘴唇往外翻着，露出两颗硕大的龅牙。就好像是古时候农人的锄头一般，便利地往嘴里刨进贪欲。

　　“哎呀，师父，你活着回来了啊？太好了。”他粗厚的舌头舔过嘴唇，笑容满面地上前，凑到老者的面前，完全不为脸上一道道恐怖的伤痕是不是会吓到老人而担心，“我的研究又有新进展了哦。”

　　樊篱看见，史又霖的眼睛在那一顺亮了。

　　“师父，这位是？”他笑眯眯地打量樊篱。

　　“这是离歌大人。”青青的声音又出现在屋子里，她把什么东西放在桌子上，然后走过去牵住樊篱的手，骄傲地看着他。

　　“青青。”樊篱轻轻地挣脱了她的手，往边上走了一步。

　　“哎呀呀，她叫你青青，关系真好呢，是不是，青青？”

　　“你别叫我青青！”

　　“那小青青？鹤青青？”

　　“不要！你不要叫我的名字？”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樊篱迷之沉默了一瞬，突地问道。

　　“啊，青青呀。”

　　“……”

　　“你别听她的，她叫史鹤青，这是我师父，”他走过去把双手搭在老者的肩上，“史又霖。至于我呢，我叫顾清章，很高兴认真您，樊篱大人。”

　　他的声音真的很难听，说起话来就像一个工作的鼓风机。

　　史鹤青气呼呼地瞪着他，走过去拍打他的手，“你别碰先生，你是个坏人。”

　　“我怎么是坏人了？青青，咱们一块生活了这么久了诶。”

　　“先生受难的时候，你还在做实验！”她气愤地控诉他，“你一点也不担心先生。”

　　“可是现在的实验，我认为我一个人就可以做好哦，或许需要更多的时间。不过师父不是必须要存在的啊。”他偏着头，状似疑惑地道，“既然如此，那又有什么必要呢？死了也不影响什么啊。”

　　“你……”史鹤青气得眼泪水打转转。

　　“鹤青，清章他说得没错。”史又霖终于说话，“如果一个人没有存在的价值，那就是死了也无所谓。或者说，他就应该自觉去死。”

　　闻言，顾清章得意地一笑，而史鹤青神色却显得十分迷茫，显然不管是谁的话，她都不能理解也不能接受。

　　说完这话，史又霖看向了樊篱，“就不送你了。”

　　樊篱微微颔首，转身便走了。

　　史鹤青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追了出去，樊篱稍稍顿步，史鹤青抓住机会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她的面前，“离歌大人，我刚刚准备的茶，您还没有喝。”

　　“不需要。”

　　“……”史鹤青又为难又难受地攥住她的衣襟不放。

　　樊篱瞟过她，伸出手丢给她一个东西，道，“这是李不言的地址，他也在流放之地，他身边还有几个跟你同龄的人。”

　　“啊！真的吗？”她慌忙把东西抱进怀里，露出极度灿烂的笑容，鞠躬道，“太好了！谢谢您！”

　　她兴奋地摸着那个地址，既为了李成蹊的兄长也为了同龄的玩伴，等她再抬头，眼前已经没有了樊篱的身影。

　　她再回到屋子里，史又霖已经伏在试验台上开始工作了。

　　“那个人看起来真不错啊。”顾清章瞥见她进来，从桌案上抬起头说道。

　　“？这人竟然也会说一句好话？真是奇也怪哉。”她嘟着嘴，小声地碎碎念。

　　“不过她很快就会死在战场上的。”顾清章把剩下的话接下去。

　　“你说什么胡话？！”

　　他耸耸肩，咧嘴一笑，眼角露出阴冷的神色，他可是知道那个人可不会放过她，为了得到这座光都。

　　然后他无视她的愤怒，自顾自地感叹道，“在我看来，每一个优秀的人，都应该被更强大更完美的人融合，这才是他们应该的结果啊。死在战场？呵。”

　　“樊篱大人自己就是最强大的人。”

　　“哦？是吗？青青很崇拜她呢。”他眯了眯眼睛，“在我看来，青青你也很不错啊。是值得被强者融合的人呢。”

　　“什么嘛，不要老是说这种话好不好？要不是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都要吓死人了。”

　　她冲他厌恶地吐了下舌头，转身进了里面屋子，不一会儿，再出来时脸上挂着的又是活泼可爱、无忧无虑的笑了。

　　＊

　　樊篱一回到光都，就有人守在两地之间通道的门口等她。

　　是傅里叶。

　　她走到她面前。

　　“你回来了？先跟我走。”傅里叶笑着上来作势挽住她的手，却被樊篱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傅里叶摊摊手，无奈道，“真无情啊。”

　　两个人下了地下城，不一会儿就进入了一间实验室，里面整整齐齐地等着了许多人，见到了她都一水儿地低头。

　　屋子的正中央是一个虚拟模型，看上去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动物的前脚。一眼看去，上面的鳞片和利爪清晰可见。

　　“这是你带回来的东西，我们研究复原出来的，这里只展示了一只前爪。”傅里叶解释道，随即又笑，“看见那鳞片了吗？”她伸出手展开五指比划道，“一片比我的巴掌还大。”

　　接着那投像慢慢地溃散、重建，变成了一条粗索一般的长条状东西，“这就是它的舌头，它就是用这个，把村子的人全吞了。你带回来的就是它粘在墙上的唾液，真亏你闻得出来。”她又叹，“也不知道只是一只，还是一群。”

　　傅里叶指指旁边的一个小姑娘，“这小家伙说这玩意是只蜥蜴，我看这是个食人兽。离歌，你该想着这个事要怎么解决了。咱们的地盘上，变异出来这样的玩意儿，咱们却没有检测出来。你也该准备着整合光都卫，慢慢地进行光都领域的定期检索了。”

　　“也许是别人扔进来的吧。”樊篱道，“它刚刚饱餐一顿，暂时是不会出来活动的。”

　　傅里叶把手上的资料一扔，“你说得对。”然后点了一个实验员，“走，跟我一起去送送离歌。”

　　两个人把离歌一路送到了地下城的入口，所谓入口其实是一座建筑，门口竖着一个玻璃制的柱子，里面龙飞凤舞地飘着一个极其复杂的“门”字。

　　这里是地下城之门，是去往流放之地的门，也是前达光都城门的门。前任城主写下这个字的时候，曾经说过，“门必然不是简易可以抵达的。”因为它百般变化，复杂的笔划好似每一个寻路人走过的距离。

　　这时刚好一行人被光都卫押解过来与他们正面迎上，注意到樊篱扫了一眼，傅里叶问那为首的人，“又要遣去流放之地？”

　　“是。”那人恭敬答道，同时钦慕的眼神不住地看着樊篱。

　　“看来这个世界每一个人都是凭借着他拥有的价值存活，真是所言不虚。你们也确实严格，完全不给没有能力的人继续下去的机会呢。”

　　那人低头笑笑，“这是属下的本分。”

　　“那你们去吧。”傅里叶挥手让她们过去，一抬头就见樊篱已经离开，她勾了下嘴角，也没有说话。

　　“离歌大人真是让人安心的存在，不愧是完美的人。”傅里叶身边那人看着樊篱的背影感慨道，然后低下头翻看数据，一边跟着傅里叶往回走，“咱们最近的一批小孩子，还是没有诞生完美品啊，都过去二十年了。什么时候才能诞生下一个像离歌大人一样的完美品呢？唉。”

　　“完美？”傅里叶嗤笑一声，在那个实验员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率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