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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思念和援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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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屋子同大多的光都卫一样,一张床,一扇窗,一个桌子,一个柜子,一间浴室。一眼望去即可望尽。
所谓的家,于他们而言,并没有特别个人的风格。所需要的东西,基本都放在随身携带的收纳机器里面了。这里只是一个让人暂做休息的旅店。随时可以让上一个人离去,也随时可以欢迎下一个人。
她开门进去,主控机器人飞到她的面前,它还拿着那支花。
樊篱顿了顿,然后道,“你处理掉吧。”
那主控在空中飞了一圈,然后递给她一颗药丸。
她并不想便接过药吞下肚,走进浴室,里面的水早已经放好。
她脱掉衣服,把整个人泡进水里。
清洁机器人迅速收走了她的衣服。
温暖的水一直没过了她的脖子,这并不是普通的水,是配合她吃下的药作用的。光都的居民早已经不吃世纪之前的固态食物了,他们的食物是营养剂,这是真正的对食物的充分利用,也是对人体最好的营养。
但是现在的科技仍然无法克服人体杂质的自然排出,目前的解决措施只有通过洗澡,让身体积累的杂质通过毛孔,慢慢地融入水里。
到了时间之后,她从水里起来,走出浴缸,许多个小小的机器人分成两波飞进来,一波去打扫浴缸,另一波过来为她清洁身体。
水柱沿着她的身体慢慢地下淌,她静静地站立着,任由那些机器人摆弄。她的对面,是一面镜子。水雾缭绕着她的身体,却跑不近那特制的镜面,因此她可以透过那镜子,清晰地观看自己的模样。
她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地沉默地注视过自己的身体。
她看见镜子里,有一个少女,伸展着纤细雪白的双手,水雾朦朦胧胧地缠绕着她,一个个小小的机器人,如蝴蝶一般,围绕着她飞舞。
儿时曾经无数次的伤痕,在这副近乎完美的胴体上,早已经烟消云散。
她恍惚忆起,她曾经走进一间浴室,就像这样的浴室。一样的布置,一样的水雾轻缭。那个人趴在浴缸的沿上,将身体浸在水里,长长的头发坠着,双手交叠,把下巴懒懒地搭在上面,惬意地带着微笑看她。
“你又在洗澡?”
“阿篱不觉得很舒服吗?”
“……浪费。”
“嗯……好像确实是这样呢。”她偏了偏脑袋微笑,并无半点反思自己的意思。
“阿篱,很抱歉呢,让你和阿言总是在这种事情上替我担心。”
“……”
“我只是觉得,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死掉了呢,可以的话,趁着还活着,还是想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啊。”她轻轻地揉搓着手背,说话间漫不经心的样子,“再者如果说死掉了,就算攒了很多的能源点,也没有机会用了。不是吗?”
她没有说话,冷冷地看了看她,转身就走,而兴奋的声音还在身后,“阿篱,你下次也试着享受一下洗澡嘛。”
此刻她的脑子里不恰时地浮现出那个人的话音,樊篱闭上了眼睛,试着享受这一切。
她睁开眼,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她无法理解李成蹊所说的享受。
“离歌大人,您的头发长了。”
低沉的声音在这屋子里响起,她注意到自己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过了锁骨的位置。清洁机器人飞了过来,问她是否需要理发。
她摇头,手指轻轻地勾着发尾。最后,她走出了水雾迷蒙的浴室,衣服已经重新变得干净而整洁地送了过来。
刚穿好衣服,总控机器人飞到了她的面前,清晰的电子音说着,“离歌大人,生日快乐。”
樊篱俯视着它,见它把那支花留存了下来,用特殊材料做了处理,花瓣变成了坚韧光滑的材质。又把自己带回来的那一绉狼毛洗净打碎,作为装饰品,打造了一支简单的发卡。
樊篱接过那支发卡,电子音又再一次响起,“为离歌大人服务,是我的职责。”
樊篱把那发卡别在发上,再也不奉给它一个眼神。
可是那机器人却追上了她,递来了她的通讯器,“离歌大人,李成蹊大人在联系您。”
“……你说谁?”
连接之后,毫无疑问,那并不是李成蹊。她看着影像里的少女,跪在地上冲她不停地磕头,“离歌大人,求求您救救先生吧。”
樊篱伸手去关通讯器,那女孩急忙道,“等……请等一下,离歌大人,成蹊姐姐说,如果我们遇到困难,只要向你求助,你一定会帮我的。求求你了,离歌大人。”
“你认识李成蹊?”
“是。”女孩子颤着身子流着眼泪,回道。
樊篱的手停在半空,终还是没有去关闭投影。
*
这是她第二次来到流放之地,仍旧是落魄的灰暗的世界,虽从属于光都,却是格格不入的两个世界。
那个女孩显然在门口已经等待了很久,一看见她,那双眸一瞬间似乎发了光。
她急切地冲上来,拽住她的手腕,“离歌大人。”
樊篱瞥她一眼,她又畏缩地退了半步,可是她的神情却很明显地变得轻松了,“离歌大人,我叫青青,离歌大人这么叫我就好了。”
她的头发扎了两把垂在肩上,整整齐齐的刘海有些长了,完全趟过了眉毛,开始攻占眼睛的领域。
但是这个人最惹眼的绝不是她的头发,亦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白皙的肤色。在暗世,那些常年见不到光,又没有接受药物治疗和常规检查的人类,他们的皮肤总是惨白而脆弱的,樊篱见过太多了。
但是她的白不一样,不是那种无光时代特有的病态的白,但也不是正常的白。是一种纯白,是假若她站在二十二世纪粉刷得最雪白的墙壁面前,墙壁也将顷刻间显得灰暗的那种白。
她的偶尔随着头发的摆动而漏出来的眼睛是透明无暇的,隐藏在里面的是无尽的善意,这个人就好像一个雪白的瓷偶。
她眨着眼看了看她,低低地赞叹道,“离歌大人长得真好看。”
随即又反应过来,“啊,抱歉,我该说正事了。离歌大人,先生他……”
“我并不想听你说这些。”她的目光凝在她的身上,她冷冷地提醒她,“李成蹊。”
“啊,我和成蹊姐姐认识……”她攀着指头数数,然后兴奋地给她展示,“四年了!”
“成蹊姐姐她,是一个很善良的人。她知道,被扔在流放之地的孩子,光都只会庇佑他们到四岁,之后就会任由他们自生自灭。所以成蹊姐姐那时候就常常会来流放之地,帮帮那些可怜的孩子们,解决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不过成蹊姐姐也不是所有人都帮的,小孩子也会选择着帮忙。她那时候就说了,流放之地的水就像一个永远也到不了底的大海,不是她的力量可以去搅动的。所以她说不能没有理智地帮助,因为一旦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问题,最后会给她最爱的哥哥和妹妹带去麻烦。”
“成蹊姐姐那时候老是跟我说你们的事情。她说她哥哥又温柔又善良,她的妹妹,就是离歌大人你,是一个很可爱的孩子,她说她和哥哥都最心疼你了。她还说……”
“你先生怎么了?”樊篱似乎没有耐心听下去了,继而转变了话题。
“是这样的,”她兴奋的表情瞬间低落了下来,看上去似乎下一刻她就会哭了,有些人的情绪就像一台投影仪,总会毫无保留地照射它内在的东西,“先生今年已经一百三十岁了,他们说按照光都的法令,为了减轻光都的负担,要给他实行安乐死。”
无光时代活过最漫长的生命曾经突破了一百七十年,但是基本上很少有生命可以活过一百三十年,除却无穷无尽的战斗和透支生命的科研与工作,还有的就是光都法律下的人工淘汰。
“活了这么久也够了,安乐死是最好的选择。”樊篱想了想,特意找了一个她认为比较好听的说法。
“离歌大人,您怎么能这么说?!”看样子她还是不能接受,她大声吼道,“这不一样!那些人随着老去浑浑噩噩,无所作为。但是先生不同,先生他还有梦想,哪怕一切都那么艰难,但是他还是在做研究。那件东西没有做好之前,他怎么能甘心死去?”
“……”
“你……”她气恼地别开眼,气呼呼地大步迈着步子,再也不愿意理会樊篱。
“人在哪?”
“……”闻言,她硬生生地停下脚步,猛地飞身跑了回来,抓住她的手,欣喜若狂道,“被他们关起来了,我知道在哪里,离歌大人,咱们快一点。”
光都的规则,会对于每一个拥有光都居民身份的人给予基本的生活资料照顾。哪怕给出流放之地的所谓生活资料,即施舍,也只是光都在制作营养剂时残余的杂质。但是这些年华逝去的人,好像会无边无际地生活下去一样的人,他们在这个过程中变得碍眼,成为了光都的负累。等待他们的只有逃离或是安乐死。
救下这样无关痛痒的一个人,对于樊篱来说,甚至根本无法让她留进回忆里。只是她分明只要带一个人走,那些光都安乐死的执行人却恨不得把整个流放之地的老头都送给她的态度,让她拿出了自己的枪。
他们为了讨好樊篱都已经疯魔,忘记老头不是糖果,樊篱要一个而他们可以给出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