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光时代》减却春

12、寻觅和遗落

　　樊篱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单论住所而言，她与其他人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这一栋楼，乍看去，沿着走廊一整排过去，都是一扇一扇的小门，每一格属于一个人。看上去很小，却因为空间技术的加持，里面空间并不逼仄，正所谓一沙一世界的感觉吧。

　　她站在电梯里，等了很久很久，电梯才慢慢才停下。她的屋子，在高高的半空中。

　　光都的房间是按照身份增高楼层，以此例，城主一个人住在顶楼。

　　其实谁都知道，这种安排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用处。

　　门开了，她径自走向了窗台，桌上那个小花瓶却已经空了。

　　她手里攥了一路的东西被她轻轻撂到窗台上，那是一绉紫色的毛发。

　　“这里的花呢？”

　　清洁机器人移动到她面前，“枯萎了。”

　　“你丢了？”

　　“……”

　　“……”樊篱愣了片刻，沉声道，“你知不知道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过来换上新的花了？”

　　“……”

　　“你不知道。”

　　她坐下来，又把那缕紫色的毛发抓在手里，拨拉了一下。

　　这时主控机器人飘到了她的面前，“离歌大人。”

　　它取出的是那支花。

　　樊篱看着，瑰丽的紫色花瓣，边缘已经干涸，带出淡淡的黄色。

　　原来它收着了那支花。

　　“你先收着吧。”她把那缕紫色毛发也一并递给了它。

　　樊篱感觉某一种压在胸口的东西淡了，但是她搞不明白，因此她只是瞥了一眼，然后就再一次出门了。

　　光都除了地上之城以外，还有地下之城。

　　那里是科技的海洋，不同的实验室在这里林立，串联成光都的命脉。

　　高大的建筑，广阔的空间，一切都与地上类似。就好像沿着地面线，是一面镜子，地上的一切投射到地下，构成了同样伟大的科技结晶。

　　生物研究室，包含了各种暗生生物的制造工程，药物的制造，以及营养剂的制造等等繁杂的部门。

　　樊篱朝印象中的生物研究室的方向走，大门的智能核心并没有阻拦她的进入。自然她也无意进入那些最核心机密的研究室。

　　她记得李成蹊那时候，在这里有一间她私人的房间，不用出去战斗的时候，也不去知识海的时候，她总是在那房间休息，做各种实验。

　　但是她在用最外面的地图查询了许久，也没有找出那间屋子。因为她从来没有去过。

　　“离歌大人。”

　　樊篱转身，站在那里是一个面容小巧精致，身形纤瘦袅娜的女子，她的眉眼缱绻，声音清甜地打趣道，“离歌大人怎么会在这里？我记得离歌大人很少往地下来的，明明来了也只是去找安博士和叶姐姐。”

　　傅里叶所在的人类基因工程研究室是单独列出来的楼房。

　　“您是贵人，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意为何图？”那人笑吟吟道。

　　“我在找一个地方。”

　　江心月略有疑惑地瞅了瞅她，“找什么地方？离歌大人既然来了生物研究室，有什么帮得到的地方请尽管吩咐我吧。”

　　随即她又状似为难地睃她一眼，“太危险的地方我可不能带您去哦。”

　　“李成蹊以前在这里有一个房间。”

　　“啊，我记得。原来是找那个，请跟我来吧。”她伸手做出请的姿势，樊篱跟上她，两人在走廊上缓慢地飞行着。江心月道，“就是地方有一些偏僻。”

　　她回头看了看她，甜甜地笑，她笑的时候，脸上挂着两个深深的笑涡，“离歌大人，我听说你哥哥……呃，李不言大人也被流放了？对不起，这样问是不是不太好？……事实上，我姐姐也被流放了。”

　　“我知道你姐姐。”

　　“是嘛？她很温柔，很好，我很喜欢她。而且我们长得又像，大家都说，长得这么像又不是双胞胎，真的是一个奇迹呢。不过，李不言大人和李成蹊也很像，而且他们是双胞胎，他们才是真正很特别的存在呢。”

　　“嗯。”

　　“大人，您也认同我的话吗？我还可以问您吗？您今天过来这里，是因为思念李成蹊吗？我每次思念姐姐的时候，都会偷偷去看她。我听人说，您和傅莳萝大人走得很近，是因为她很像李成蹊吗？”

　　“她们不像。”

　　“嘻嘻，也对。人与人哪有那么容易就很像了。不然都还要有人说我像李成蹊的呢。”她突地叫道，“呀，到了，就是这里。”

　　江心月走过去，娇俏地笑着拿出证件开门，门打开了。

　　里面空荡荡一无所有。

　　樊篱走进来看了看，里面一尘不染，干净得没有一丝人味。

　　那女子吃惊地掩着口看向四周，“看来李成蹊死了以后，这里就被清理了。”

　　“那些花呢？”

　　“什么花？李成蹊在这里还种了花吗？”她苦恼地扯扯头发，眼神四处飘着，突然诡异一笑，“离歌大人，我们都是研究暗生植物的，她的那些光生植物没有人愿意照料的啊。”

　　她突地背后一寒，诧异地抬头，就看见樊篱的眼睛正盯着她，没有波澜也没有喜怒。她吐了吐舌头，眨眼道，“哎呀，说漏嘴了。”

　　“离歌大人别生气呀，”她偷偷摸摸地看她，见她不是生气的样子，便随意了些，身子往旁边一靠，屋内的椅子飞过来承接住她，她伸了伸懒腰，这才继续说，“我身为生物实验室的总负责人，也不算无足轻重了吧？可是也留不住我姐姐的房间呢。而且离歌大人您一直也没有关心过李成蹊和李不言大人的事情吧？如果您亲自提出的话，谁敢违逆您呢？”

　　“离歌大人，”她指指挂在墙上的总控机器人，然后明亮的大眼睛真诚地看着她，“你可以看看它里面留存的记忆照片，把数据倒走当个念想吧。”

　　她说着就起身出门，又好像想到什么停下转身，“对了，离歌大人，您可别怪我没说，我听说李成蹊在地上的房间也要搬进去新的住户了。”

　　见樊篱只顾去唤醒墙上的机器人，完全不理会自己，她冲着她做了个鬼脸，然后像鼓风机一般鼓起小脸，气咻咻地走了。

　　总控里面会定期留存房间的检查情况，所以里面还残留了一些照片和影像，只是也已经是不停地清理储存的状态了。

　　她拿着那机器人不停地翻阅着，一边跟着里面的影像在屋子里走动。

　　左边靠墙的地方原来有整整一个架子各式各样的盆栽，用很久远的栽培方式，让它们生长在土壤里，微微的光和热按照每一种植物的特性，小心翼翼地撒在它们的枝叶间。

　　右边是一个水培植空间，水生和陆生的植物在里面混杂，叶片有绿的，紫的，红的，蓝的……

　　还有花，有的一大片一大片的花瓣重重叠叠，有的像一个小小的凹槽的，有的细细密密如珍珠一般散落在叶间……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这么多光生植物，看见这么多颜色。

　　突地，她停下脚步，她看见了一张照片。

　　在那张照片里，鲜花绿叶丛中的一张桌子前，一个女孩正俯身打着字。樊篱盯着那张图片看了许久，好像那女孩下一秒就会抬起头来，先是露出诧异的神色，接着就用最温柔最灿烂的笑容迎接她，声音里的喜悦满得溢了出来，“我的小阿篱，你来了啊。”

　　樊篱把那个机器人挂回墙上，并没有按照江心月的建议把资料倒走。

　　随着她的离去，门咔哒一声就在她的身后合上了。

　　回到地面之后，她先去了光都的知识海，这里储存着大量的资料，汗牛充栋，不可细数。

　　虽然如此，但是它的外观看上去只不过是半个倒扣的鸡蛋壳一样，光滑洁白，同时也不高大。

　　但是一进去，就是一片完全不同的空间了。

　　里面空旷无物，一眼望去，还是那个鸡蛋壳一样的内在，只是中间漂浮着一个主控。

　　随着樊篱的到来，它苏醒并漂浮到了她的身边。

　　“帮我查询半亡的植物有没有什么比较简单的方法让它一直活下去。”

　　“目前可建议的简单方法有两种，一种是做成植物标本，一种是利用基因再次培育。”

　　“……”

　　樊篱沉默了片刻，“请为我查询知识海的访问记录。”

　　“请出示您的高级居民身份证明。”

　　樊篱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突发奇想地调出知识海的访问记录，也没有想过为什么。

　　她做什么事情，通常并没有什么理由，她也不需要什么理由，她的选择有时候并不是她的选择，她就只是那么去做而已。

　　她飞速地扫视着访问记录，傅里叶约摸来过五六次，其他人也有一些星星点点的访问记录，接着便是李成蹊、李成蹊、李成蹊、还是李成蹊。

　　樊篱觉得那个人似乎总是做一些让人无法理解的事情。

　　知识海有什么好的？

　　她的指尖一顿，翻到比较近的时间，一系列李成蹊的名字队伍里插入了一条不一样的，是俞承。与李成蹊同一天到来，两个人的时间还重合了一段。

　　在那之后的几个月，就再也没有访问记录了。

　　她把记录关上，然后对那机器人下令，“删除我的访问记录。”

　　消除自己的痕迹，对她而言，是下意识地选择。

　　离开了知识海，她仍旧没有回家，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去了李成蹊的屋子。

　　李成蹊在自己的屋子里住的时间其实并不多，她更喜欢在生物研究室的那个房间里，但是她隔壁的房间就是李不言。

　　樊篱如今回忆起来，在漫长的时间里，他们俩似乎总是贴近着彼此。

　　说来已经很久没有过来李成蹊他们的住处了。

　　她站在门边，不确定这间屋子是空置的还是已经有了新的主人。其实按照她的权限，她可以打开自己的楼层以下的所有房间，但是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把主权让给房间的主人。

　　门打开了，出乎意料的是，站在樊篱面前的竟然是俞承。

　　他似乎也十分惊异，“阿篱，你怎么来了？”他把身体往边上让，“进来吧。”

　　樊篱目光涌进里面，脚下没有动作，俞承见此便也只好站在门口，“阿篱只想来看看蹊儿的房间吗？”

　　樊篱不语。

　　“阿篱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吗？”他挠挠头，讪讪道，“蹊儿不在了之后，我就向上面申请搬到蹊儿的房间里来，直到前几天才获准。”他露出落寞的神色，“你知道的，我就是想离蹊儿更近一点。”

　　说完这话，他的眼睛不着痕迹地转到她的身上。他看到她的脸，她的一双眼睛正专注地看着房间，因此他似乎觉得可以毫无顾忌地看她的脸了。美丽大方，洁白无暇的脸。

　　看来为她的基因进行编制的人们，她的创造者们，在赋予她强大的战斗力的时候，并没有忘记赋予她美好的容貌。

　　当然，美丽可以让她更加为人所敬重，让她更好的履行她的职责，这是不应该被遗忘的。

　　但是以俞承的心里来看，他只会想到，在身边那些容貌精致的强大的女性们之间，眼前这张脸毫无疑问是最美的。

　　只是这张脸的主人，吝啬于表现出来那么一点神色。如果她可以大度地牵动一下她的嘴角和眉梢，露出那么一点点笑容，这人世间什么样的光芒都不会比她的脸庞更加美妙。可是正是这副冷漠的神情，才让人更加为她而深深地沉沦。

　　樊篱收回目光，瞥向他。

　　俞承心头一跳，头皮发麻，目光赶紧往下滑。

　　滑过她还没有脱去的战服勾勒出的胸部的轮廓，停留在她身上那件敞开的外袍的掩映下的平坦的小腹上。

　　俞承不能不注意到，她的腰很细。就像蛇身的妖女一般妖娆袅娜，又像长着美丽鲜花的藤蔓用尖刺勾住行人的目光。

　　他躲开眼睛，声音开始变得有些悲伤，“我搬进来的时候，蹊儿的东西就已经全部被拿走了。这里什么也不剩。”

　　“嗯。”樊篱应道。

　　这声音激得他心神微漾。婉媚的声音，他想。

　　“阿篱，你别急着走，咱们一起长大，难道就没有什么话可以说吗？你好歹进屋子坐坐。”

　　“你还不知道她？高高在上的战神，李不言和李成蹊难道能跟她多说几句话吗？”

　　俞承一愣，正看见戚潞走过来，她高挑着眉头盯着樊篱，樊篱却只是随意地扫她一眼就离去了。

　　俞承让自己的牙齿松开咬得生疼的舌头，勉强笑着问道，“潞潞，你怎么来了？”

　　“从今天起，我搬到你的隔壁屋子里，阿承，我们以后可以常常在一块了。”说到这里，她的嘴角不自主地向两边翘起，完成一弯月牙的弧度。

　　“是嘛。那你先收拾东西吧，今天战斗我有些累。”

　　“对了，你的伤怎么样了？有没有事？”她紧张地凑到他的面前，见他神色有些倦倦，便后退一步，抱怨道，“今天咱们队长都没有挣到什么能源点，都怪樊篱那家伙，白干一场。”

　　“潞潞，偶尔让手下人攒攒能源点，不也很好吗？”

　　光都的规矩，队长只能拿属于自己战败的猎物，遗弃的尸体一般是要留给队员的。所以樊篱弃置不要的尸体，自然属于普通队员。

　　“好吧。那我们下次多挣些就好了。”说话间她已经进了俞承的屋子，“让我给你看看伤。”

　　俞承面上闪过一丝不耐，但是仍然笑着跟着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