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行》江钰镠

8、第 8 章 老头子带着

　　老头子带着慕君年下了山，两人在街上晃荡。
　　“老头，这次你的银子带够了吧？”慕君年说道。
　　“你管我呢，你自己的银子带够了吧，我可不会借给你钱的”老头说道。慕君年‘切’了一声，说道：“我是怕你借我的钱，还有，你上次借我的钱还没还呢。”
　　“老掌门又下山来啦。”路边卖面的摊主又笑着老头打着招呼。老掌门立刻换上一副德高望重的样子，笑着说道：“是，沾点儿烟火气，才更能明白修的是什么道啊。”
　　“走的时候，记得还要来吃一碗面啊，让我这小摊子也沾沾你们的仙气。”摊主这么说道。老掌门笑着点头，捂住想要说话的慕君年的嘴，然后带着他离开。
　　慕君年不满地说道：“为什么不让我说，我们是修道的，又不是修仙的。”
　　老掌门说道：“世上修炼之人那么多，人家哪能分得清你是修什么的，何况也有修道是为了修仙的，你说与人家听，人家也许根本就不在意，又何必呢，自己知道自己修的是什么道就好了。”
　　慕君年看着他：“老头，你正经起来的时候……”说到这里，忽然不说了。
　　老头子又恢复了平日里松散的样子：“是不是仙风道骨，玉树临风啊。”
　　“简直太像个老头了。”慕君年特别诚恳地说道，然后赶紧跑出去了。剩下老师祖在后面气得大喊：“我是你师兄！”

　　沈无名和那个姑娘一起坐在一间破庙里。姑娘一边吃着手里的包子一边打量着四周，然后问道：“你为什么住在这里？”
　　沈无名反问道：“你是怎么来这里的？”那姑娘说道：“我爹卖来的，他是个赌鬼，我娘死了，他就把我卖了，被人贩子带到这里来的。”沈无名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无名。”
　　听到这个名字，沈无名笑了。这位无名姑娘问道：“怎么了，笑什么？”沈无名只是摇摇头。那姑娘然后又说道：“我们那里必须是男人给孩子起名字，我爹那个畜生看我是个女儿，连名字也不给我取，所以人家就叫我无名。”
　　沈无名又笑了，似是苦笑，又似是自嘲，她轻声说道：“我也是。”
　　那姑娘没听清她的话，便问道：“你说什么？”
　　沈无名摇摇头：“没什么。”那姑娘又问道：“那你叫什么啊？”
　　沈无名道：“我叫……”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脑海里忽然闪过阿珩死之前说的那句话：我回去了，到底还是，剩下你一个人。
　　沈无名的眼睛立刻就酸了，然后她赶紧眨眨眼睛，郑重其事地对眼前的这个叫无名的姑娘说道：“我叫沈珩，我就是沈珩，以后就叫我沈珩吧。”
　　阿珩，阿姐替你活下去，这样阿姐就不是一个人了。
　　“沈珩，比我的好听多了。”那姑娘这样说道。她并不知道，眼前这个瘸着腿的小乞丐本来有着和她一样的名字，名字的由来甚至都是一样的。
　　那姑娘又问道：“沈珩，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住在这里呢？”
　　刚刚成为沈珩的沈珩说道：“我本来身上还有些钱，前天晚上我来到这间破庙，想要在这里住一晚，省下住店的钱。这里本来住着好几个乞丐，我就拿钱给他们买了些包子馒头。今天早上，他们就不见了，顺带着我装着钱和衣服的包袱也不见了，就给我剩下了五枚铜板。”
　　那姑娘叹了口气道：“就是这样，好人没好报。”
　　沈珩说道：“还好，最起码他们只是谋财没有害命，而且这间破庙也留给我一个人住了。”
　　话音刚落，那姑娘的肚子里又传来一阵叫声。沈珩看她把包子吃完了，就把手里还没吃的馒头递给她：“吃吧。”那姑娘并没有接，而是问道：“你也两天没有吃饭了吧，你不饿吗？”刚说完，沈珩的肚子也立刻叫了起来。
　　沈珩也不好意思地笑笑，把馒头掰成两半，递一半给她：“我们一起吃吧。”那姑娘还是推辞，沈珩说道：“你不吃我也吃不下。”她这才接过来。
　　沈珩并没有吃，而是先说：“我脸上有条疤，你见了不要怕。”那姑娘点点头道：“嗯。”沈珩把那块布拽下来，露出那条狰狞的疤，她没敢看那姑娘的眼神，只是拿着馒头吃了起来，已经准备接受嘲笑或者惊吓的声音。
　　“不会很吓人啊，这没什么可怕的。”那姑娘却是很平静地说道。沈珩有点惊讶地看向她，那姑娘又仔细看了她脸上的那道疤，然后说道：“这个还真吓不倒我，我告诉你，我知道我爹把我卖了的时候，我拿着滚烫的油泼到了他脸上，他那个脸才叫可怕呢。”
　　听了这话，沈珩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开始觉得眼前这个姑娘有些可怕，那姑娘一看沈珩似乎有些害怕的眼神，狡黠一笑说道：“我是骗你的。”
　　沈珩放下心来，也笑了，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多谢。”沈珩很感谢她，感谢她没有露出惊恐或者厌恶嘲笑的声音，因为即使是沈珩自己也在厌恶和害怕这条疤，可她告诉沈珩，这没什么可怕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珩开口说道：“那你还要回家吗？”那姑娘说道：“不回去了，娘死了，我没有家了。”
　　沈珩自己也说过这样的话，听到她这样说，心里一酸，然后说道：“以后我有吃的一定会分给你吃的。”
　　那姑娘起身走到沈珩坐下，笑着说道：“以后我有吃的一定会给你留的。”
　　两个人相视一笑，从此便是相依为命了。
　　那姑娘又说道：“沈珩，我想换个名字，连姓都换了，我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其实说起来，我根本就没有名字。”她抱着自己的膝盖，可怜兮兮地又说了一句：“我根本就没有名字。”
　　沈珩心里说道：我也是，根本没有名字。
　　“那你想好了要改什么名字了吗？”沈珩问道。
　　“没有，我连字都不太认得。”还是可怜巴巴的样子。
　　沈珩看着她这副可怜的样子，捡起石头在地上写了个“珩”字。
　　“这是什么字？”
　　“这是‘珩’字，沈珩的‘珩’字，我的名字。”
　　“这个字真好看。”
　　沈珩笑了：“字有什么好看的？”
　　“不知道，就是觉得好看。”
　　沈珩看着她有些羡慕的眼神，又看了看地上的字，不知怎么的，觉得心里一动，有些酸楚，也许是想起自己也曾经羡慕过弟弟阿珩能有名字，她看着那姑娘，坚定地说道：“那我把我的名字分给你吧。”
　　那姑娘惊奇问道：“这怎么分？”
　　“这个‘珩’字，分开就是一个‘玉’字和一个‘行’（xing）字，这样的话，你可以叫‘玉行’，或者‘行玉’。”
　　“你喜欢哪个名字？”那姑娘反倒问起了沈珩。
　　沈珩想了一会儿说道：“我喜欢‘行玉’这个名字。”
　　“那我就叫行玉，我听你的。”这姑娘想也没想就定好了。
　　沈珩又笑了：“你就那么相信我，不怕我骗你啊？”
　　“当然了，一个包子一个馒头，你给了我一个包子和半个馒头，自己只吃了半个馒头，我当然相信你。”那认真地说道。
　　沈珩说道：“那好吧，那姓氏呢，要不要改？”
　　“你姓沈，那我就跟着你，姓沈。”她没有一点儿犹豫。
　　沈珩有点无奈地笑笑：“好吧。”然后在地上写了两个名字“沈珩”“沈行玉”，指着两个名字给她看：“‘沈珩’是我，‘沈行玉’是你。”
　　刚刚成为沈行玉的沈行玉看着地上的两个名字，很开心地笑了：“我终于有名字，沈行玉，沈行玉，我叫沈行玉。”
　　“那我们再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沈珩。”沈珩看着她的眼睛笑着说道。
　　沈行玉也笑着说道：“我叫沈行玉。”
　　两个同名的人，在今天同时有了新名字，她们都期盼着这是一次重生。

　　“臭小子，我们买些酒吧？”老掌门走到酒馆门口就走不动了。
　　慕君年捂紧了自己的钱袋，一脸警惕：“你买就买，别想打我钱袋的主意。”老掌门道：“哼，我自己又不是没有钱。”说着拿着自己的钱袋在慕君年的眼前晃悠：“看看，看看，听见这哗啦啦的声音了吗……”话还没有说完，慕君年一把抢过他的钱袋就跑了，一边跑一边冲着老掌门喊：“师兄，青山说了，今天如果能不让你买酒，他就让我随意进出藏书阁，对不住了。”
　　老掌门一脸不屑，笑着走进酒馆，然后一本正经地对掌柜的说道：“掌柜的，算命吗？”

　　慕君年拿着一串糖葫芦一边吃，一边在街上四处乱逛着。他拿起手里老掌门的钱袋打开，低头数着里面的钱，感叹道：“这老头竟然有这么多钱，好吧，今天就替你积点德。”
　　他走向路边坐着或者躺着的乞丐，给每个人面前都放了些同伴，乞丐们嘴里都说着谢谢小少爷，慕君年一边给钱一边说道：“要谢就谢我们家的老掌门。”乞丐们就纷纷改口说谢谢老掌门。
　　慕君年想着老掌门知道他这一袋子钱都没了的表情，不禁狂笑着说：“要是知道我给他积了这么大的善德，师兄一定很开心。”
　　此时正在给酒馆掌柜看像的老掌门忽然打了个冷颤。
　　等那一众乞丐都散开之后，慕君年发现自己手里的糖葫芦也不见了，他大声问：“拿钱就拿钱，你们拿我糖葫芦干什么？”可是根本没人理他。慕君年只好继续往前走，一看不远处还有小乞丐坐在路边，还是走了过去，拿出几枚铜钱放在她脚下。
　　沈珩看着脚下的钱，立刻捡起来追上去，把钱还给他：“多谢。我不是乞丐。”然后又继续回去坐好。
　　慕君年也回头走过去，蹲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你坐在这里做什么？”
　　沈珩低下头说道：“没什么。”
　　慕君年看着她蒙着下半张脸，又问道：“你为什么遮住脸？不热吗？”沈珩摸着脸上的那块布，摇摇头：“我不热。”说完起身就瘸着腿走了。
　　慕君年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看着她那条瘸着的腿，悄悄跟了上去。
　　沈珩回到了破庙。
　　沈行玉问道：“怎么样，抓我的那两个人应该走了吧。”
　　沈珩说道：“嗯，走了，我亲眼看着他们坐着马车离开的。”
　　“那就没事了，他们这种生意，每次来的人都是不同的，只要他们走了我们就不用担心了。”
　　沈珩说道：“刚才我碰到一个人，他把我当成乞丐了。”
　　话音刚落，慕君年就走了进来，张口就说道：“你那身打扮，又坐在路边，想不把你认成乞丐也难啊？”
　　沈行玉一把把沈珩拽在身后，叉着腰问道：“你干什么？”沈珩有点儿意外她会这么做。
　　慕君年道：“不干什么，我看她走路一瘸一拐的，就想问问，我这里有上好的药，你们要不要。”
　　沈珩说道：“我们不要。”
　　慕君年又说道：“你想清楚了，要是小伤拖成大伤，可是要后悔的。”
　　沈珩说道：“我们没钱买。”
　　沈行玉立刻向沈珩使个眼色说道：“我们有钱买，可是你的药灵吗？”
　　“哼，我跟着她来，就没想着要钱。”慕君年说着伸手从腰间缠着的布袋里去找药，可是里面已经空空如也了，慕君年翻找了一番，一看，布袋下面破了好大一个洞。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抬头说道：“你们别走啊，我去找我师兄去，他那里有药，别走啊，等着，在这里等着。”说着就跑了出去。
　　沈行玉说道：“小骗子。”又把沈珩扶着坐下，问道：“你这腿没事吧？”沈珩摇摇头：“没事。”沈行玉把她的腿上缠着伤口的布解开，发现里面已经化脓了，沈行玉立刻着了急：“都成这样了，你不疼吗？”
　　沈珩倒是没那么着急，只是说道：“疼啊，但我还能忍，就觉得没什么。”
　　沈行玉一脸不能理解的表情，立刻站起身说道：“你等着，我去找大夫。”
　　“别去了，我们没钱。”沈珩想要喊住她，可沈行玉已经早跑出去了。

　　老掌门坐在酒馆里和掌柜喝着酒，不用多说，掌柜的已经被他拿下了。
　　慕君年跑进来拉着他就要走：“快，救人。”一听这话，老掌门立刻站起身，和掌柜的告了别。掌柜的跟在后面在喊：好酒给您留好了，别忘了拿。
　　老掌门一边走一边说道：“先给我说说病症。”
　　“病症就是瘸腿。”
　　“什么瘸腿，说的狗屁不通。”
　　“你别问了，到了不就知道了。”

　　二人到了破庙内，庙里只有沈珩一个人，她靠着墙坐着，正在看自己腿上的伤口，手里拿着一块薄石头片想要自己把脓剜去。
　　“别乱动。”老掌门见她这么做立刻说道。
　　沈珩没想到慕君年真的领了一个人回来，只是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小声说道：“老师父，我身上什么都没有，我真的付不起你们钱。”
　　老掌门并没有说话，只是查看她的伤口。
　　慕君年在一旁说道：“不要你的钱，要钱就不来了。”
　　“你这小姑娘，真是能忍，都烂成这样，你是不想要这条腿了吧。”老师祖看着伤口说道。
　　“是不是要把化了脓的烂肉剜掉？”慕君年问道。
　　“去找把刀来。”
　　话刚说完，慕君年就立刻从后腰拿出了一把精致小巧的刀。
　　“你哪里来的？”老掌门问道。
　　“当然是买的了。”
　　老掌门用酒洗了刀，然后说道：“小姑娘，忍着点啊。”沈珩点点头。
　　慕君年把胳膊伸到她的嘴边：“疼的话就咬吧，只咬衣服，别咬我。”沈珩摇摇头说道：“不用。”
　　老掌门开始动手了，沈珩疼得用手掐着另一条腿，额头上出了一层汗，上面的青筋暴起，即使是这样她也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老掌门心里想着，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却这么能忍，也不知是经历过什么事变成这个样子。
　　烂肉都清理好了，老掌门从身前的布袋里拿出一瓶药粉撒上去，又给她包扎好，问道：“你这伤怎么来的？”
　　“我自己不小心扎的。”沈珩并没有说实话。
　　老掌门知道她在说谎，但只是不动声色地说道：“扎得这么狠，你也是够不小心的。”又看看她遮着的半张脸，说道：“脸也受伤了吗？”
　　沈珩摇摇头：“没有。”慕君年着了急；“不受伤你蒙着布，想闷死自己啊。”说着趁沈珩不备，一把扯了下来。
　　那条骇人的疤露了出来，两个人的眼里还是有一闪而过的惊讶。沈珩的眼睛里有惊慌，生气，更多的是害怕。她立刻拿手捂住了那条疤。
　　“你们干什么！”沈行玉一回来就看到了眼前这一幕，立刻跑到沈珩身边，愤怒地一把推开慕君年，从他手里抢过那块布，给沈珩蒙上，轻声问道：“没事吧？”沈珩摇摇头。
　　沈行玉冷冷地看着眼前两人，把沈珩扶起来：“我们走。”
　　沈珩说道：“这位老师父给我治了腿伤，你误会了。”说着就向老掌门弯腰谢道：“多谢您，我现在实在是无以为报，您有什么要我做的尽管说。”
　　慕君年走上前一步诚恳说道：“对不住，我刚才不该那么做。”沈行玉说道：“知道就好。”
　　老掌门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沈珩。”
　　“你脸上的疤有烙过的痕迹，是你自己烙的吗？”
　　沈珩说到：“是，总是流血，我想了好多办法。”
　　“这道疤也是你自己划的？”
　　沈珩又一次撒了谎：“是。”
　　老掌门若有所思地走到外面，抬头看看天，又回头看看沈珩，心里打定了主意，然后走到她身边说道：“沈珩，你说你愿意为我做些事对吗？”
　　沈珩点点头。
　　“那你跟我上山吧。”
　　慕君年很惊讶：“咱们还收女徒弟吗？”
　　老掌门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珩问道：“你愿意吗？”
　　沈珩看看沈行玉，沈行玉仰着头问道：“上山做什么？”
　　老掌门只是深深地看了沈行玉一眼，这一眼仿佛直接看穿了沈行玉的一生，让沈行玉不敢再看他的眼睛，连慕君年都觉得老掌门和平常有点儿不一样。
　　老掌门看着沈珩说道：“你可以上山帮着做些活，就当是你对我的回报，况且，你现在也无处可去。”
　　沈珩低头想了一会儿：“好吧，我们跟你去。”
　　老掌门笑了：“不是你们，是你一个人。”
　　“她不能去我也不去了，我不能丢下她。”沈珩没有丝毫的犹豫。
　　老掌门看着沈珩坚定的眼神，叹了口气，最后还是说道：“好吧，我们走吧。”

　　老掌门和慕君年前面走着。
　　“老头，你今天有点儿反常。”慕君年说道。
　　老掌门只是说：“有什么反常的，不过是一时发了善心罢了。”
　　“我才不信呢。有句话叫做，事出反常必有妖，你一定是有什么事。”
　　老掌门笑而不语，也看不出他这是什么意思，任凭慕君年怎么问都不再开口。
　　沈行玉扶着沈珩走在后面，沈行玉看着老掌门的背影说道：“我们真的跟他走啊？万一是个骗子呢，把我们卖了怎么办？”
　　“不像是，你看一路上不少人和他打招呼，还有他是真的给我治伤了，应该是个好人。”
　　“我有点儿怕他，他今天看了我一眼，我觉得浑身一股冷气。”说着沈行玉又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沈珩说道：“没事，我觉得他不是个坏人。况且我们去那里做些活，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起码饿不死。”
　　“嗯。”沈行玉又有点儿愧疚地说道：“我没找来郎中，这个镇子上只有一家医馆，我说尽了好话，他们非要我先付诊费，这些郎中真是混账。”
　　沈珩笑道：“不是所有的郎中都是这样的，我就遇见过一位很好的郎中。不过也是人之常情，总要有银子了才能吃饱饭，不奇怪。”
　　慕君年在前面喊：“你们快点儿，太阳都要落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