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行》江钰镠

5、第 5 章 沈屠户一家

　　沈屠户一家一直等到太阳落山也没见有人来送信儿。沈屠户看着太阳一寸一寸落下去，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直到天完全黑了下来，终于再也等不了了，回到屋子里沈屠户便开始翻箱倒柜收拾包袱，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去找沈珩，他收拾好了包裹，走出房门，又把包裹扔在地上，蹲在门口自言自语：“哪儿找去，哪儿找去，我家的升官发财路就非得断了
　　街上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沈屠户赶忙出来，方清躺在床上推着沈无名：“快去，快去看看。”沈无名赶忙跟着出来。
　　两架马车在沈屠户家停下，苁鹿从一辆马车上下来。沈屠户并不认识来人是谁，躲在门后的沈无名倒是看见赶车人手里提着的灯笼上写的“陆”字。苁鹿对沈屠户说道：“昨夜陆府走了水，便搬到城里的宅子去了，这才刚安顿好，老夫人怕你们着急，便命我来接你们去见沈小少爷，好安心。”
　　听了这话，沈无名才稍稍安了心，赶紧回到屋里去告诉方清。
　　沈屠户立刻笑着脸道：“我就知道，我儿子在贵府自然是享福的。那我们现在就走吧。”说着就要走。苁鹿拦住了他，：“尊夫人也一同前去吧。”沈屠户摆摆手：“她是个丧门星，一身晦气，不配去，冲了老太太的福气那就更该死了。”
　　一听这话，苁鹿冷笑一声：“老太太让我来接人，接的是沈小少爷的家人，可不是什么晦气的人。”沈屠户察觉这姑娘不爱听他说的那句话，便小心分辩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要去，我要去看阿珩。”是方清不死不活的声音。沈无名搀着虚弱的方清走出来，方清见了苁鹿拉着她的手就要拜：“姑娘，带我去见我的阿珩。”苁鹿赶忙扶她起来：“我正是来接你们的，快上车吧。”说着便扶着方清上了车。沈无名也跟着上了车，沈屠户上了另一辆车。
　　两架马车在夜里疾驰，穿过偏远的沈家村，向南阳城里驶去。

　　马车终于到了南阳城，在城郊一处偏僻的宅院前停了下来。
　　沈无名搀着方清，抬头看，门前挂的灯笼里写着“柳府”两个字，心里疑惑，怎么是柳府不是陆府。
　　苁鹿带着沈家三人进了一个府内，院子里灯火通明，人进进出出地忙碌着。从一个屋子里出来一个郎中拿着一个药方对着一个丫鬟说道：“这还是退烧的方子，先去抓来预备着，再不行我可真是没辙了。”
　　又一个丫鬟从屋里出来冲着郎中说道：“沈小少爷又把药吐出来了，您快去看看。”郎中赶忙又去了屋里。
　　一听到这话，方清立刻跟着跑进了那屋子，苁鹿本想着先带他们去见老夫人，一看这架势，只能跟着去了。
　　屋里一个郎中在床边给一个人把脉，三四个郎中在一旁商议着，几个丫鬟进进出出的，忙着换水，换手巾，清理沈珩刚吐出来的药。沈无名一看床上那人，不正是沈珩吗。
　　方清一下子扑倒在床边，沈珩躺在床上，脸色煞白，闭着眼睛，嘴里似乎在说着什么，又像是在痛苦呻吟，像是梦魇了一般。方清见自己的儿子成了这个样子，心疼极了，摸着儿子的滚烫的脸哭喊着“阿珩，阿珩”，可也无济于事。
　　苁鹿将她扶起来：“你别心急，这里都是城里最好的郎中，咱们还是出去，别耽误他们看病。”方清问道：“我的阿珩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姑娘，这是怎么回事啊？”苁鹿说道：“当下最要紧的是让郎中看病，你在这里只会添乱，咱们先出去，我和你说清楚。”
　　方清只是看着儿子哭着。沈屠户也在一旁着急说道：“你在这里有什么用，别把那一身晦气带给我儿子！”苁鹿对着沈屠户呵斥道：“闹什么！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又说什么晦气，两个小少爷正病着呢，真该打嘴！”沈屠户听了立刻闭上了嘴。
　　“沈夫人，先去见了老夫人吧，大家也好商量。”苁鹿还在劝着，可方清就像是没听见一样，只是看着儿子哭着。
　　沈无名最是冷静，见母亲不肯走，苁鹿又劝说不动，于是便在方清耳边说道：“救阿珩还是要靠陆家，在这里守着他没什么用的，求老夫人才是要紧。”听了这番话，方清点点头，等反应过来这话是她十岁的女儿说的，便有些诧异地看了无名一眼。沈无名平日里是比同龄的孩子心智成熟些，可方清还是觉得这话从她一个十岁孩子的嘴里说出来，是与她的年龄不相称的。
　　可若是换句话说，沈无名一个十岁的孩子都知道光哭是没有用的，她这个做娘的倒是连这点都不知道，也不知道是沈无名心智过于成熟还是方清实在有些愚笨。
　　不过她也就诧异了那么一会儿，便立刻擦了眼泪，收了哭声，站起身来说道：“姑娘，我一见儿子成了这个样子，一时昏了头了，难为你了，你别见怪。”苁鹿没想到方清变得这么快，愣了一下，又说道：“我们先去见老夫人要紧。”
　　方清又嘱咐一旁的沈无名：“好好看着你弟弟。”说完便跟着苁鹿出去了。苁鹿又把沈屠户叫出来跟着一起去见老夫人。
　　沈无名看着眼前的沈珩，除了担心也不知道怎么办，只能看着周围的郎中，丫鬟忙忙碌碌地走进走出。

　　苁鹿带着沈家夫妇二人边走边说道：“昨天夜里，两位小少爷忽然一起发了病，都是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城里的郎中请了个遍，却都查不出什么病因，今天闹了一天也不见好转，老夫人急得什么似的，怕做不了你家小少爷的主，所以让我请你们来商量。”
　　沈屠户赶忙说道：“老夫人看得起我们，哪里用什么商量，我们没什么见识，更不知道这事情要怎么办，全凭着老夫人了。”
　　苁鹿只冷冷看了他一眼，不想再搭理他。

　　老夫人刚从陆瑾的屋里出来，面容显得有些憔悴。沈家夫妇问了安，老夫人便让他们坐下，先开了口：“本来是想早点告诉你们我们搬到了城里，可昨夜里两个孩子都发了病，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方清又跪了下来：“请老太太一定要救我的阿珩。”
　　苁鹿把她扶起来，老夫人说道：“沈珩也算是跟着我长大的，他乖巧懂事，我是把他当亲孙子看的，我怎能不尽全力。”
　　沈屠户道：“我儿子能得老夫人的照拂是三生有幸了。”
　　一个丫鬟领着一个郎中进来，老夫人忙问：“怎么样了？”郎中回道：“老夫人。二位少爷的病症相同，可我们几位郎中都把了脉，脉象平稳并无异样，用尽了法子，可实在是我等医术不精，查不出什么病因。”
　　“啪”地一声，老夫人猛地拍了桌子，吓得众人都一惊。老太太怒道：“从昨个儿夜里到现在，你们和我说的都是这番话，这南阳城里的郎中竟没有一个中用的！”苁鹿忙在一旁劝着：“这些人看不好，我们再找就是，老夫人切莫动气，身子要紧。”郎中也慌忙说道：“是我等无能，老夫人怪罪的是。”
　　老夫人又叹口气道：“算了，这病也确实奇怪，不能怪到你们头上。”苁鹿向下人摆摆手：“拿了诊费，送他们出去。”那丫鬟便领着郎中退下了。
　　苁鹿又安慰老夫人说道：“这府里的下人都派出去了找郎中了，咱们也只能等着了，小少爷吉人天相，没事的，您可要宽心，别少爷病没好，您又把自己急坏了。”
　　“老夫人，那我就先下去陪阿珩了。”方清说道。老夫人道：“快去吧，好好看着那孩子。”沈家夫妇便都出去了。
　　见两人都出去了，苁鹿给老夫人倒了杯茶，说道：“宫里知道了消息，已经派了御医往这里赶。”
　　老夫人推开杯子，冷声说道：“不知道也便不知道了，既然知道了，总是要派两个御医来，不然怎么说得过去。”苁鹿听了这话也不好说什么，只说：“老夫人您歇一会儿吧，我去看着小少爷，您都累了一天了。”老夫人也觉得有些体力不支，轻轻捶着额头：“你先去看着瑾儿，我稍坐一会儿就去。”

　　方清坐在床边看着依旧没有好转的儿子，不停地擦着眼泪，本来身子就带了病，这下更是病重了。沈屠户唉声叹气了一会儿，就开始打量着屋里的陈设和摆件，眼睛里冒着精光。
　　沈无名站在一旁看着躺着的沈珩，看着流着泪的方清，看着一脸猥琐像的沈屠户，只觉得自己像个看客，心里并没有那么伤心，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忽然，沈珩睁开了眼，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嘴里叫着：“阿珩，阿珩。”两只手张牙舞爪地挥舞着，像是在找什么似的。
　　屋里的人都吓了一跳。方清以为儿子在说什么胡话，用手抓着他的两只胳膊，带着哭腔说道：“我的儿啊，你不就是阿珩吗，又找什么阿珩？”沈珩一边甩开母亲的手，嘴里一边说道：“我本是因他而来，自然也要因他而走。”一听这话，方清只觉得儿子要走了，哭得更厉害了。
　　沈无名走上前去，想帮着方清抓着沈珩乱挥舞的胳膊，沈珩却猛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睁大了眼睛，像换了个人似的，呆呆地说道：“我回去了，到底还是，剩下你一个人。”
　　沈无名并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还没有等开口问，沈珩就松开了手，倒在了床上，闭上了眼睛，一动也不动。
　　方清被吓住了，摇晃着沈珩喊着他，可他没有反应，方清颤抖着伸手去探儿子的鼻息，果然没了鼻息。
　　沈珩死了。
　　沈屠户也冲过来，把沈无名一把推到了一边，大声叫着儿子，儿子，使劲儿晃着沈珩的身子，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发财路就这么没了。
　　夫妻俩都在床边失声痛哭。沈无名呆呆地跌坐在地上，看着眼前大哭的两人，看着周围来来回回的人，不知是不是因为刚才倒地的时候脑袋磕到了桌角上，她觉得好像哪里出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感觉自己脑子里像是起了一层雾一样，自己的一切的感官都被那层雾包围了，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是带了一层很薄的白雾，耳朵听的一切声响不像平时那么清晰，像是隔了一层东西。
　　慢慢地，那层雾似乎越来越厚，沈无名感觉自己眼前越来越白，耳旁的声音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耳鸣时一样的声音。
　　“啪”地一声，沈无名听见了什么声响，把她眼前的那层雾打散了。
　　沈无名定定神，看清了眼前人，是凶神恶煞的沈屠户，刚才的那一巴掌就是他打的，这次打在了另一半的脸上。沈屠户眼睛都发红了，掐着沈无名的脖子把她按在地上。嘴里骂道：“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你为什么要断我的发财路，你怎么不去死，你就该去死！”
　　苁鹿正好过来看沈珩的病情，一进门便看见，方清和几个丫鬟跪坐在地上，又是拉着沈屠户的胳膊，又是扳着他的手，又是拿手打，叫喊着让他放手，可她们哪里有什么力气，根本不能撼动沈屠户多少，被掐着脖子的沈无名脸已经涨得青紫了。
　　见此情景，苁鹿立刻走上前，拔下头上的银簪，朝着沈屠户的一只胳膊狠狠地扎下去。沈屠户吃痛，大叫一声，松了手。沈无名大喘了口气，咳嗽了起来。
　　苁鹿和丫鬟们赶紧想要把沈无名拖过去，可沈屠户快速地把银簪拔出来，立刻又抓住了沈无名的衣服，他是红了眼铁了心要弄死沈无名。
　　方清用尽力气抓着沈屠户的一只胳膊，沈屠户被扎了一下，本就又气又急，一使劲儿把她狠狠地甩到一边，方清身子重重地摔在地上，吐出了一口血，昏了过去。
　　沈屠户又把沈无名扯过来，苁鹿和丫鬟们又和他撕扯在一起，沈屠户简直像一头发疯的野猪，而沈无名像个死尸一样被他们撕来扯去。
　　一个丫鬟叫了一声，原来是沈屠户手里的银簪划伤了她的手。沈屠户看看手里握着的银簪，索性拿着那银簪挥舞着，大声叫着：“滚开！不然我就划开你们的脖子！”苁鹿厉声说道：“你也不看看这是哪里，也敢在这里作死！”
　　正要答话，沈屠户忽然惨叫一声，原来是沈无名趁他不备，狠狠咬住了他的另一只手腕。沈屠户狠狠甩了两下，沈无名瞪着沈屠户，死死咬着不松口，把沈屠户的血都咬了出来。
　　一见手腕出了血，沈屠户更急了，竟然拿着手里的银簪就要向沈无名的脸上刺去。苁鹿大惊，连忙伸手去抓他那只手，却没抓到。
　　沈无名见那银簪向自己刺来，心里一惊，连忙松口往后一躲。
　　一声惨叫响彻整个府中。老夫人正守在陆瑾的床边，听见这惨叫声心里一惊，忙对屋里的一个丫鬟说道：“快出去看看是什么事。”丫鬟正要出去，老夫人还是不放心，又叫住了她：“算了，我亲自去吧。”又交代剩下的丫鬟：“你们好好看着小少爷，我去看看出了什么事。”便出了门。
　　簪子没有扎在沈无名脸上，却狠狠扎进了她的大腿里。沈无名浑身都疼得颤抖，钻心地疼，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也不知道沈屠户到底是使了多大力气，一根银簪，除了手里握着的，剩下的全部都扎了进去。
　　苁鹿等人见沈屠户如此丧心病狂，都拼着命扑了上去，两个人掐着脖子，两个人拽着胳膊，沈屠户像一只野猪一样挣扎反抗。苁鹿起身把沈无名拖到一旁，来到沈屠户身后，拿起一个花瓶，说了声“闪开”。便狠狠朝他脑袋上砸了下去。
　　沈屠户终于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老夫人这时也进了屋，看见这屋里一片狼藉，丫鬟们个个狼狈不堪，就连苁鹿也是一样狼狈，忙问道：“这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苁鹿和丫鬟们连忙起身整理着衣服头发，垂手站在老夫人面前。老夫人又看到地上躺着的沈家夫妇，皱着眉头问道：“这二人又是怎么了？”又看到床上躺着一动不动的沈珩，正要伸手去摸他的额头，一个丫鬟说道：“老夫人，沈小少爷走了。”
　　老夫人和苁鹿都很吃惊，苁鹿赶忙上前探了探沈珩的鼻息，对老夫人说道：“老夫人，沈小少爷确是走了。”老夫人心里一酸，就要落下泪来，看着已经死去的沈珩，握着他冰凉的手，忍着伤心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苁鹿对刚才答话的丫鬟说道：“你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丫鬟说道：“沈小少爷说了一通话后就突然病逝了，他爹发了疯一样要掐死那个小姑娘，后来……”苁鹿接着说道：“后来您让我来这屋看看沈小少爷的病，我一来就看见那人在发疯，沈夫人也是被他推的，您来的时候我们刚把那人制住。”
　　老夫人说道：“把沈夫人扶到另一个房间里，这个疯子不用管他。”两个丫鬟搀着，也可以说是拖着方清出去了。苁鹿又道：“那沈小少爷怎么办？”
　　“对不住，老夫人，给您添麻烦了。”沈无名的声音从那几个丫鬟身后传来。所有人都看向她，只见沈无名头发散乱，低着头慢慢站起身来，衣服上有血迹，右腿血红一片，那根簪子已经不见了。
　　她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了几步，抬起头：“我会把我弟弟带走的。”她抬头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沈无名的右半张脸上一道口子在流血，那伤口正处在右眼的正下方，直劈下来，像人哭时候的泪痕，血像泪一样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而她自己好像还不知道，举起右手里的银簪对苁鹿说道：“姐姐，你的簪子还给你。”原来是她自己生生拔下来了。
　　说完这句话，她就直接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