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行》江钰镠

2、第 2 章 沈无名来到

　　沈无名来到陆府门前，很气派的府院，她偷偷来过好几次，可还是觉得陆府的门很高，让她不太敢抬头看。她看看自己身上的血迹，又看看脏兮兮的自己，退在门口的石头后面打着身上的土，擦着汗，想要自己看起来整洁一点儿。
　　陆府门口站着的两个下人看见石头后有身影便走了过去，只见一个小姑娘提着个大篮子，满脸汗水，衣服上还有血迹，便走上前问道：“你来这里有事吗？”“怎么身上都是血啊？受伤了吗？”沈无名一直摇头，低着头看也不看这俩人，把篮子拿给他们就飞快地跑走了，任两个人怎么喊都没有用。两个人看看篮子里的东西，商量着去禀报老夫人。
　　老夫人正在教着两个孩子写字，一个丫鬟走进来：“老夫人，二喜说有事向您禀告。”老夫人道：“让他进来说吧。”
　　二喜走进来像老夫人行了礼说道：“老夫人，刚才门口来了个小女娃，问她话也不说，给了个篮子就跑了，喊她也喊不住。”
　　老夫人放下笔问道：“篮子里是什么？”
　　二喜回答：“是新鲜的猪肉，看样子应该是刚杀的。”
　　老夫人也不明白：“平日里谁给我们送过吗？”
　　二喜回答：“沈小少爷的父亲常来送，我曾推辞过，可他太过坚持，我想这毕竟是人家的一番心意，也就收下了。”正在写字的沈珩听到这话站起身来，向老夫人行礼：“老夫人，那应该是我阿姐，一定是我爹让她来的。”旁边的小少爷问道：“沈珩，你还有个姐姐啊？”沈珩点点头。
　　老夫人问沈珩：“你姐姐几岁了？怎么没听你说过呢？”“十岁了。我爹不让我说，怕老夫人听了闹心。”“这是什么话，这有什么闹心的。”
　　旁边的小少爷也说道：“奶奶，那她和我是同岁呀。”老夫人点点头，又对二喜说道：“那小姑娘要是再来，一定把她留住了。你下去吧。”二喜退了出去。老夫人转头对沈珩说道：“你姐姐来了，老夫人让她留下陪陪你好不好？”沈珩赶忙道谢：“谢谢老夫人。”老夫人又对小少爷说道：“你们也写了有一会儿了，瑾儿，带着沈珩去玩吧。”两个孩子牵着手出去了。
　　沈珩并没有跟着陆瑾去玩，而是直接来到了大门口站着，陆瑾问：“你姐姐说不定不会来了。”
　　沈珩摇摇头：“阿姐一定会来的，她拿不动多少肉，我爹一定会让她再来送的。”
　　陆瑾不明白：“你姐姐拿不动，为什么你爹还要让她来回跑，自己送来不好了吗？”
　　八岁的沈珩，眼里流露出和她姐姐一样的神情，让人感觉他什么都懂，想了一会儿说道：“我爹不喜欢我娘和我姐姐。”陆瑾看着他的眼神不再说话。
　　沈珩又开了口：“少爷，你不用陪我等，不用管我。”
　　陆瑾道：“反正也没什么可玩的，就陪你一起等吧。还有，奶奶说了不让你叫我少爷，要叫我陆瑾哥哥，记住了。”说完拍拍他的头。两个孩子都笑了。陆瑾又转过头对门口的两个下人说道：“你们下去吧，我和沈珩在这里等就好了。”两人退下了。

　　无名又拿着个篮子来到陆家门口的时候，门口坐着的沈珩一下子就看见了她，一下子跳起来，边跑台阶边叫着：“阿姐。”沈无名这次没有跑，看见弟弟高兴地笑了，从篮子里拿出包着的糖葫芦：“给你的。”
　　这时陆瑾也来到一边，看着无名说道：“我叫陆瑾，你叫什么呀？”
　　沈无名看向他，面前这人比她高一点，她得稍稍抬起头才能看着他。他真好看，这是沈无名看到陆瑾的第一眼，心里的一声惊叹。眼前的陆瑾比她见过的漂亮女孩子还要好看，面容白净，双眼明亮，唇红齿白，这张脸让沈无名自惭形秽。她只看了两眼便低下了头，也不回答他的问题。陆瑾看她这个样子，便弯下头去看她的脸。
　　“我阿姐叫无名。”沈珩替无名回答了，又问道：“阿姐，你哪里来的钱？”无名只看着弟弟答道：“屠肆里一个叫老许的人，他给他女儿买糖葫芦，给我也买了一串，我就给你带来了。”陆瑾看见无名身上的血迹忙问道：“你身上怎么有血？”沈珩也连忙问道：“阿姐，你受伤了吗？”无名摇头：“不是，是我在屠肆里沾上的，没事儿。”
　　二喜也走了出来，对无名说：“小姑娘，我们家老夫人想见见你，和我进去吧。”沈无名摇摇头，把篮子递给二喜：“我不去。”说完转身就要走，二喜一把拉住她：“别走别走，我们老夫人说了一定要见你。”沈无名想要挣开他的手，沈珩拉住她的手说道：“阿姐，老夫人对我很好的，你去见见她吧。”看着弟弟乞求的眼神，沈无名这才同意了，进了府里。

　　“老夫人，那个小姑娘带来了。”丫鬟进来禀告。老夫人放下手里的刺绣：“快领进来吧。”
　　眼前的小姑娘衣服破烂，辫子乱糟糟，低着头不说话，一手抓着弟弟的手，一只手不安地揉着衣服。沈珩拉拉姐姐的手小声说道：“阿姐，给老夫人请安。”沈无名看看弟弟只是皱皱眉头不说话。
　　老夫人看着这姐弟俩笑了：“不用请安了。”她又朝沈无名摆摆手：“小姑娘，你过来。”沈珩松开姐姐的手，把她往前推了推，沈无名才向老夫人走过去。老夫人握住沈无名的手，无名的手很脏，她想要往后缩，可老夫人没松手，老夫人的手很暖和。老夫人轻声问：“衣服上的血是怎么回事啊？”沈无名不说话，沈珩便走上前说道：“是屠肆里的血。”老夫人摸摸她脏兮兮的小脸：“哦，一会儿叫人带你洗洗好不好？”沈无名还是不说话，只是摇摇头。
　　沈珩想要替无名解释，便道：“老夫人，您别怪我阿姐，她只是……”她老夫人笑了：“我知道，你阿姐就是认生，我明白。”说完又看着沈无名说道：“你来到这里就是客人，不必拘谨，主人是要好好招呼客人的，让人带你去洗了脸，换了衣服好不好？”老夫人叫身边的丫鬟带她下去收拾收拾，也许是因为老夫人慈爱的眼神和轻柔的话语，这次沈无名乖乖跟着走了，没有再摇头。
　　沈珩走到老夫人面前又行礼道谢：“谢谢老夫人。”老夫人把他扶起来：“你这孩子，总是这么多礼。”陆瑾对老夫人说：“奶奶，我带他去玩了。”说完拉着沈珩就跑了。
　　陆瑾带着沈珩来到自己的房间，把自己平日里玩的小玩意儿都往一个盒子里装，沈珩在一旁看着，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装到陆瑾满意了，他合上了盖子对沈珩说：“你爹是不是对你阿姐很不好？”沈珩点点头。陆瑾把盒子递给沈珩：“这些都送给你阿姐。”沈珩没有接：“阿姐不会平白拿别人东西的。”陆瑾道：“那就说是你的。”沈珩还是摇头：“阿姐告诉过我，陆府的所有东西都不是我的，我不能拿。”陆瑾道：“可我现在送给你了。”沈珩还是摇头：“我不能要。”陆瑾挠挠头：“那好吧。”

　　丫鬟把洗好脸梳了头发的沈无名重新带到老夫人面前。此时的沈无名看着精神多了，不像是刚来的那样低着头不敢看人眼睛，倒是挺直了身子，抬起了头，眼睛也不躲闪了。老夫人问道：“怎么不把衣服换了？”
　　无名自己开口：“我不是你家的人。”
　　老夫人看着她，不明白她这话的意思，无名又接着说道：“我不能白拿您的东西。”说完又给老夫人恭恭敬敬磕了个头，站起身：“多谢老夫人多年对我弟弟的照顾。”老夫人觉得眼前这个孩子不太象个孩子，小小的年纪，偶尔眼睛里能看见不属于孩子的冷暖人情。
　　她又对说道沈无名：“孩子，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吧，陪陪你弟弟，我会派人和你爹说一声的。”
　　沈无名说道：“我要回去照顾我娘，她身子不好。”
　　老夫人又问道：“一定要回去？”
　　沈无名坚定地回答：“一定要回去。”
　　“那我也不强留你了，我派人送你回去。”
　　沈无名道：“谢您费心，我自己认得路。”
　　老夫人不再挽留：“好吧，以后想来看你弟弟直接进来就行了，我跟他们都说了，没人拦你。”
　　“谢谢老夫人。”说完，一个下人领着沈无名出去了。
　　老夫人身旁的贴身丫鬟苁鹿笑道：“这孩子，虽是穷苦人家出身，说话倒是不卑不亢，镇定得很，都不像个孩子。”
　　老夫人笑了：“你没看见她那小手攥得紧紧的，心里可没脸上那么镇定，强撑出来的，到底还只是个孩子。”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叹了口气说道：“穷苦人家的孩子，自小经历的事情多，人情冷暖也见得早，常有人说这对那孩子以后的路是有好处的，可那得看他受不受得住，否则，未必是什么好处。”
　　苁鹿道：“老夫人还是宽心吧，世界上的事情都各自有定数的。”
　　老夫人道：“是啊，自有定数。”

　　那个下人领着沈无名到了门口，沈珩和陆瑾也跑了过来，沈珩问道：“阿姐，你这么快又要走了？”无名摸摸弟弟的头：“娘身子不好，我得回去照顾她。”陆瑾还是抱着刚才的盒子，递给无名：“送给你。”无名看看盒子又看看他果然还是拒绝了：“多谢好意，我不要。”陆瑾本想再开口坚持，可她眼里的疏离让他闭上了嘴。
　　沈珩把刚才沈无名带来的糖葫芦又重新拿出来：“阿姐，你吃吧。”沈无名道：“你最喜欢这个，留着吃吧。”沈珩还是举着那串糖葫芦不动：“最大的留给阿姐吃。”见他坚持，沈无名吃了最上面的一颗，沈珩这才笑了。陆瑾也不由地跟着笑了,可沈无名一看他，他就立刻避开眼睛，不敢看她，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无名又把沈珩拉到一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二喜拿着装肉的两个篮子走过来，沈无名接过篮子和他们告了别。沈珩和陆瑾一直看着无名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落日里。
　　今日的落日特别红，把那一片天都染红了，红得让路上的行人也都没法不注意，他们都抬头望着，议论着这异样的血色天幕。沈无名停下了脚步，看看眼前血红的天，脑子里又闪过屠肆里血向自己流过来的那一幕，正是夏季，她却突然感到身上袭来一阵莫名的冷气，闭上眼睛，还是能看见那片血。她睁开眼摇摇头，想要甩开眼前那片血，但却不能，只能继续往前走去。

　　回到家里，沈无名自然是又被沈屠户臭骂一顿，都是为了些他挑出来的鸡毛蒜皮的小事，沈无名知道他就是想骂人了而已，便任由着他骂，骂就骂吧，他睡觉的时候总会闭上嘴的。
　　半夜，沈无名忽然醒了，满身大汗，浑身无力，她急切地想用东西填满肚子，倒不是她饿了，她清楚地知道，这不是饿，感觉像是肚子里住了一只怪物，它什么都缺，所以它什么都要，它在一瞬间抽走了她所有的力量，它苏醒了，急切地想要东西，什么都可以，只要能满足它急不可耐的贪婪。沈无名尽可能不吵醒睡在身边的母亲，扶着墙慢慢地出了门。对面屋子里沈屠户的鼾声响得震天。
　　她终于来到厨房，找了两个冷馒头狠狠塞进嘴里，如果可以她恨不得直接塞到肚子里。
　　它终于安静了。沈无名再次活了过来，她擦擦头上的汗，从地上站起身来。走出厨房，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便抬头看向天空。
　　月如银盘，漫天星辰。沈无名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样美的夜空，漫天的星辰闪着，月亮格外明亮，整个夜幕像一幅画，美得让人沉醉。她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孩子该有的欣喜，傻乎乎地看着，笑着。她又想到这么美的夜景，不能一个人看，便小跑着进到屋中，轻轻推着床上的母亲：“娘，外面的天可好看了，漫天星辰，一定要看看，错过就没了。”方清迷迷糊糊说道：“无名，不要闹了，睡吧。”说完翻个身又睡去了。沈无名又推了推她，张了张嘴轻声说道：“错过了就没有了，看看吧。”方清并没有回应。沈无名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可最后张了张嘴还是算了，有些失望地出去了。
　　沈无名自己拉个小凳子，托着腮看着天空，一个人傻傻感叹：“好美啊,这么好的夜色竟然只便宜了我一个人。真可惜。”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的陆府，也有两个人在望着天空。
　　陆瑾和沈珩推开床边的窗户，趴在窗户边，听着虫鸣，呆呆地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正照着他们，把他们的影子映在屋内的地上。
　　陆瑾先开了口：“真美，只是人都睡着了。”沈珩盯着月亮：“我阿姐要是没睡，一定也在看。”陆瑾道：“她要是错过了就太可惜了。”
　　沈珩点点头，忽然又说道：“我阿姐快走了。”陆瑾惊问：“这话什么意思？”沈珩还是看着月亮：“阿姐和我说的，她说她再不走，我爹就会把她卖了。”陆瑾接着问道：“那她要去哪里？”沈珩摇摇头：“我不知道，阿姐只是说她就算走了也会回来看我的。”
　　陆瑾想了一会儿，想出了办法：“有了！我让奶奶把你阿姐接过来住，你爹就不能卖她了。”沈珩道：“我阿姐不会来的，她宁肯被卖也不会白白接受别人的恩惠。”陆瑾道：“对啊，今天她也说了。”
　　又想了一会儿陆瑾又说道：“那你和你阿姐说别让她走了，等到你爹要卖她的时候，我让奶奶把她买回来，这样就不算白白接受恩惠了。”沈珩还是摇摇头：“我已经被卖到你们家了，我姐姐不会让她自己和我一样。”陆瑾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有点失望地小声说道：“你是来和我一起念书的，我没把你当成是买来的，奶奶也没把你当成是买来的。”
　　沈珩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月亮：“我知道你家对我好，我记着呢，不会忘，以后我一定会报答你们家的。老夫人每年都会给我爹钱，这是对我家的照顾，我很感谢，但其实这么看我就是被卖到这里来的，只是你家正好是个好人家。”
　　陆瑾从他的话里感受到了和她姐姐一样的疏离，他不再说话。沈珩看着不吭声的陆瑾，感觉出了他的不高兴，便小心翼翼地说道：“这些话都是我阿姐和我说的，有些话我也不太懂，可我知道阿姐是不会骗我的，你别不高兴。她以前偷偷来看我的时候，都会和我说这些。”陆瑾道：“我没有不高兴。怪不得奶奶说你总是很小心，很拘谨。”沈珩没有再说话。
　　陆瑾吸了口气，拍拍胸脯：“你放心，我是你的陆瑾哥哥，我会想办法帮你阿姐的。还有，你记牢了，不叫我陆瑾哥哥，我可不搭理你了。”沈珩看着他笑了：“先谢谢陆瑾哥哥。”两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