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行》江钰镠

1、第 1 章

　　梁昭国，平阳十年，夏。
　　南阳城，沈家村，村西头的沈屠户家。

　　“你怎么不去死？”皮肤黝黑大腹便便，活像个黑猪的沈屠户粗声恶气地揪着一个病弱女子的头发把她推倒在地，女子手里木盆里的衣服撒了一地。女子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像是已经是习惯了他的殴打，咳嗽着默默地跪着捡衣服。沈屠户见她这副模样，拿着肩膀上搭着的已经变黑的白布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又一脚蹬在她背上：“有病又不死，卖了都不值钱的贱货，你倒是快点儿死啊？”
　　“沈胖子，给我来十斤肉。”有人在门口叫，沈屠户立刻换了一副笑脸，答应着赶忙走了出去。
　　女人捡好衣服，打了打身上的土，端着木盆去了房后的河边。
　　来买肉的酒馆老板张掌柜和沈屠户闲聊：“又打老婆呢？沈胖子，你行了吧，人家又不是没给你生儿子。”
　　沈屠户一边切肉，一边骂骂咧咧：“那老先生说了，若我家第一子是儿子，儿子定能封侯做相，是个当官儿的命，她怀第一胎的时候老子花光了家里的钱给她补身子，等着我将来做官的大胖儿子，谁知道落地居然是个黄毛丫头！他娘的！赔了老子的钱，还把我儿子的升官发财路断了！”沈屠户把刀狠狠地砍在案板上，每次说起这件事他都觉得自己被那娘俩占了好大的便宜，
　　张掌柜让身边的伙计接过肉，一边拿银子一边道：“儿子有了就行了，算命的说的话不可全信，说不准就是为了让你高兴乱说的。”
　　沈屠户还是气：“当初就不该买她回家，一个克死父母的孤女，一身的晦气！”
　　张掌柜摇摇头，捋着自己的小胡子调侃道：“你这个人呀，可真是掉在钱眼儿里去了。”身边的伙计听了这话，撇撇嘴，悄悄翻了个白眼，又不敢让自家掌柜的看见了。
　　张掌柜带着伙计走了。沈屠户笑着送了客，望着他的背影，立刻换了脸色轻啐了一口：“买肉都要亲自来，唯恐伙计昧了钱的人，也有脸说出这种屁话！克扣底下人钱财的时候，也没见你嫌钱多。”

　　一个穿着粗布破衣的小女孩拉着一个比她小的男孩去买糖葫芦，女孩看起来也就八九岁的样子，穿得很破，可男孩子穿得却很好，两个人走在一起看起来实在是有些违和。女孩付了钱把一串糖葫芦递给身边的男孩，又拉着他原路返回。
　　到了沈屠户的摊子前，沈屠户一把抱起男孩亲着他的小脸蛋儿：“阿珩啊，买了糖葫芦高兴吗？”阿珩笑了：“高兴。”沈屠户像是没看到女孩一样逗着阿珩，语气冷冷地说：“干活儿去啊，木头似的杵在这里做什么。”
　　女孩知道是对自己说的，一言未发直接就去找屋后洗衣服的母亲去了。沈屠户给了她一个白眼，低声道：“跟她娘一个德行。”吃着糖葫芦的阿珩问道：“爹，你说什么？”沈屠户立刻又笑起来：“没说什么，快吃吧。”他看着儿子从最下面的山楂开始吃就问道：“阿珩啊，为什么从下面开始吃啊？”阿珩道：“我想把最大的留给爹吃。”沈屠户笑了：“哎呦，我的儿子啊，真孝顺。爹不吃，给我的宝贝儿子吃。”此时的沈胖子，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可真是个慈爱的父亲。
　　屋后河边洗衣的女人拿着木棒敲打着衣服，由于身子病弱的原因，她打得有气无力，又一直咳着，旁边帮着晾衣服的女孩接过棍子，使劲敲打着衣服。女人想要抢过来自己做，女孩推开她的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地继续敲打着。女人笑了：“谢谢我的乖女儿了。”
　　女孩还是不说话。女人又问道：“阿珩呢？”女孩道：“吃糖葫芦去了。”女人搓着手：“要是你也想吃……”
　　话还没说完，女孩就打断了她的话：“我不想吃。”
　　女人又咳嗽了起来，她看了看捂着嘴的手上有血，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最后的一丝意识里，是女孩摇晃着她喊着娘。
　　女孩看着昏倒的女人怎么叫都叫不醒，又看看她手里的黑血，起身拔腿就跑，跑了两条街来到一家药房，进门就朝着正在抓药的谢世安跪了下去：“谢郎中，求您救我娘，我娘昏过去了！”
　　谢世安赶紧扶起她：“无名啊，别急别急，先说一下怎么回事。”沈无名说道：“我娘又咳血了，昏死过去，怎么都叫不醒。”说着说着声音里有了哭腔。谢世安赶紧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药瓶递给她：“这是保命丸，取一粒丸药用水服下，先让她醒了再说，我拿了东西就去，务必快些。”沈无名答应了就要走，谢世安又拉住她让她等等，朝着后面的房间喊：“凌小子，凌小子，出来出来，别碾药了，先跟着无名去家里，帮忙照顾她娘。”
　　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子一边答应着一边赶紧放下了手中的药杵子，撩开帘子后面出来。无名叫了一声：“凌哥哥。”谢凌答应了一声，赶忙拉着沈无名的手小跑着走了。
　　沈屠户仍旧在前面摊子上做着生意，看到沈无名又拉着谢凌急匆匆跑过来，知道又是女人发病了，他撇了撇嘴嘲讽道：“有的人真当自己是活菩萨啊。”谢凌狠狠瞪了他一眼。旁边的小阿珩拿着一颗都没吃完的糖葫芦，看着跑过去的两人，想要跟过去，可看看沈屠户的脸色，就作罢了。
　　来到河边，果然方清还在河边昏着，谢凌赶紧背起她进屋让她躺在床上，拿了保命丸让她服下。缓了一会儿，方清才慢慢睁开了眼，脸还是苍白，见眼前又是谢凌，便撑着身子道谢：“又麻烦你们了。”谢凌摆摆手：“是我们应做的。”
　　谢世安背着药箱赶来，谢凌看着爷爷脑袋上生了一层细细的汗，忙接过药箱，拿袖子给他擦了擦。谢世安顾不得自己，连忙坐下给方清把脉，他的脸色逐渐凝重了起来。方清见他这个样子，自己心里也明白了。
　　沈无名看着谢世安的脸，小声问道：“谢郎中，我娘会好吗？”谢世安拍拍她的头安慰：“我会尽力治好你娘的。”他又朝着谢凌使了个眼色，谢凌拉着沈无名出了屋子。
　　还没等谢世安开口，方清先说道：“谢郎中，您就说吧，我还剩下几天可活？您别骗我。”谢世安叹了口气：“不足两个月。”方清沉默了一会儿再次道谢：“多谢您了，这两年您一直给我治病，我却一分钱都拿不出来，实在无以为报，我只有给您磕头了。”她挣扎着起身就要跪拜，谢世安拦住她：“我本就是医者，治病救人是我的职责所在。”方清摇摇头：“老先生，您就受我这一拜吧，我是个孤儿，被卖到这个村子里后，就只有您照顾我，让我苟活至今，我从来都没能报答您什么，如今我就要死了，您就当是让我心安吧。”
　　谢世安不好再推脱，受了方清的一拜，又立刻把她扶起来。

　　沈无名和谢凌坐在河边，谢凌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无名，无名摇摇头没有接，谢凌就直接塞进了她的口袋，又看她一言不发地低着头，知道她心里难受，就安慰道：“我爷爷医术很高的。”无名低着头道：“我知道。”谢凌摸摸她的头，故意岔开了话题：“无名，你今年几岁了啊？”“十岁了。”“哦，十岁了。那你猜猜我今年几岁了？”“我猜不出来。”“我今年十七岁了，等你长到我这么大的时候啊，你就能带着你娘……”无名打断了他的话看着他：“她能等到我长大吗？”她明明是在问，可是眼神里却像是有了答案一样。谢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无名，过来。”谢世安在门边招手，两人都跑了过去。谢世安从药箱里又拿出了一个药瓶：“这个一天一粒，记得按时给你娘服下，别担心，你娘没事的。”沈无名点点头，就要跪下来磕头道谢，腿刚弯下来就被谢凌抓着领子提溜了起来：“说了不让你跪，每次还要跪，记不住啊。”无名对着二人深深行礼道谢，又说道：“谢郎中，凌哥哥，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们的。”谢凌弯下腰捏捏她的脸道：“我记住了，你可别忘了。”沈无名认真地点点头。谢凌笑了。
　　出了沈家的门，谢凌帮谢世安背着药箱，爷孙二人在路上走着。谢凌问道：“爷爷，为什么不给她抓药，只吃那个丸药行吗？”谢世安叹口气：“她已病入膏肓，无药可医了，那些丸药不过是稍稍减轻她的痛苦罢了。”谢凌感叹：“以后就剩下无名一个人受苦了，也没人顾着她了，这孩子的命真苦。”谢世安又道：“无名命苦，你也命苦，三岁就没了爹娘，连爹娘的样貌都记不清了吧。人间的苦命人太多。”谢凌看见爷爷脸上有了悲伤的神色，知道他又想起了伤心事，便一把掺着谢世安的胳膊安慰他道：“我可不苦，爷爷这么疼我，我一点儿都不苦。”谢世安拍拍谢凌的手：“就你嘴甜。凌小子啊，你一定要认真学医术，继承你爹娘的遗志，成为像他们一样的好医者，解除人间病痛疾苦，这样他们在九泉之下也能好好安息。”谢凌点点头：“爷爷，我记着呢，您放心。”
　　送走谢家二人后，沈无名坐在床边掏出口袋里的糖递给方清，方清推开道：“娘不吃，你吃吧。”无名没说话坚持把糖塞到她手里。两人沉默一会儿，无名开了口：“娘，你的病是不是好不了了？别骗我，我看出来了。”方清倒也没遮掩：“无名，娘不想骗你，要是有一天娘不在了，你要好好活。”沈无名并没有哭，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后低声说道：“我知道。”方清摸摸她的小辫子说道：“你总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可你才十岁，该是个孩子啊，娘对不起你。”沈无名看着方清湿润的眼睛，心里也酸酸的，趴在方清身上抱住了她。
　　“娘，阿姐。”沈珩背着手从门口蹦进来，他跑到无名身边，拉着她的衣服，从身后拿出只吃了一颗的那串糖葫芦：“给阿姐和娘的，别让爹看见了，你们快吃。”方清和无名都笑了。沈胖子叫儿子的声音传来，小沈珩赶紧把糖葫芦交给无名，小声说：“阿姐，藏起来，别让爹看见了。”又匆匆抱了抱方清喊了一声娘就跑了出去。
　　方清看着小儿子离开的身影恋恋不舍，对无名说：“阿珩两岁就被送到别人家里，我以为他会慢慢忘了我这个娘，虽然你爹不愿意让他认我，可他每次回家总不会忘了来看我，阿珩是个好孩子。”沈无名放好那串糖葫芦说道：“那家人对阿珩挺好的，虽然他是个伴读，可是没人欺负他，还认识了很多字，我偷偷去看过的。”方清欣慰地笑了笑说道：“娘知道，你疼这个弟弟，你要好好照顾他。”无名道：“沈胖子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还指望阿珩当官发财呢，自然会对他好。”方清又咳嗽起来，无名赶紧给她喂了一颗药，扶她躺下了。
　　沈屠户走了进来：“衣服洗完了吗就睡觉？”沈无名冷冷地看着他：“我会洗完的。”沈屠户一脸厌恶地翻了个白眼就走了。

　　两个人来到摊子前面，从衣着来看明显是有钱人家的下人，沈珩一见他们来立刻就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沈屠户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奉承道：“二位是来接阿珩的吧？”二人客气道：“沈小少爷该回去了，老夫人命我们来接。”沈屠户立刻将沈珩的手交给两人：“辛苦二位了，劳烦你们跑这一趟。”他又蹲下身子对沈珩说道：“要听话，别惹老夫人生气。”沈珩点点头。二人带着沈珩离开，沈珩回头望了几次，眼神里都是恋恋不舍，可到底还是要走。沈屠户倒没注意儿子的眼神，只是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高兴得自言自语：“小少爷，我儿子也成了少爷了，以后一定能做大官，赚大钱。”眼睛里的贪婪都要溢出来了。

　　屠肆内。
　　沈屠户在猪棚里挑了一头猪，屠肆的老板招呼几个伙计将猪绑住，一个伙计朝着站在远处的沈无名喊道：“小姑娘，背过身子别看，捂好耳朵。”沈屠户磨着刀说道：“不用管她。”另一个伙计也说道：“沈胖子，你把小孩子带过来干什么？”沈屠户看着盯着那头猪一动不动的沈无名道：“干什么？当然是干活了，凭什么老子一个人做这些重活儿，吃了老子这么多年的饭，不能白吃吧。”说完他拿着磨好的刀走向那头嘶吼着的猪。
　　那个伙计又冲着沈无名喊：“小姑娘，快背过身子，别看。”沈屠户的刀扎向猪的脖子的那一刻，沈无名才猛地转身，闭上眼睛，死命捂住耳朵，可她还是听到了那只猪的惨叫声，先是很激烈，慢慢减弱，直到没了一点声响，她才慢慢睁开眼，转过身子，第一眼就是看到了满地的血，那一大滩血混着地上的尘土顺着几个不同的方向向自己流过来，像几条红色的蛇。沈无名看着那些血向自己流过来，铺天盖地的恐惧向她袭来，她想要躲开，可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只能定定地站着，看着血流到自己的脚底，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她抬起两只手，都沾上了血，连忙站起身，搓着手想要把血搓下来，又慌乱地往衣服上抹，抹得到处都是。
　　刚才叫她背过身子的伙计正在切肉，抬眼看见了慌乱害怕的无名，又看看无动于衷的沈屠户，摇摇头，放下了手中的刀，走到沈无名身边，拉着她去洗手：“下次不要来了。”他带着她洗完手，又把她带到门口让她坐在石凳上：“在这里等吧，别进去了。”说完便进去了。
　　屠肆里沈屠户的声音：“兄弟，你这么爱管，我把她卖给你算了？那人说道：“你这个人，好歹也是自己的骨肉，做得太过分了吧。”沈屠户道：“一个丧门星赔钱货，浑身都他娘的是晦气，反正等她娘一死，我也要卖了她……”
　　沈无名看看自己身上的血，“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半个时辰以后，沈屠户出来踢了无名一脚：“让你干活儿，你倒是会偷懒，进去拿肉去。”沈屠户把一大块洗干净的肉放在篮子里，上面盖了一层干净的白布，递给沈无名：“给我儿子住的那家送过去。这可是最好的肉，别给我掉了。”沈无名接过来，肉太沉，沉得她直不起腰，勉强走了两步，实在不行，转过身来：“我拿不动。”沈屠户一巴掌拍在她脑袋上：“废物！”还是带她洗手的那个人站出来，把肉砍成了两块，装进篮子一块儿：“跑两次好了。”沈无名道了声谢带着篮子走了。
　　伙计们都在屋子里剥皮，切肉。沈屠户出去把肉往板车上装。看到沈屠户出去了，带着无名洗手的那个人低声问旁边的人：“这个沈胖子怎么回事啊，对那孩子那么不好，是他亲生的吗？”旁边的人说道：“老许，你是才来这里不久，不知道。这姑娘是亲生的不假，姑娘她娘刚怀上她的时候啊，咱们这里来了个白发的云游道人，说他得的第一子若是个男孩，必定能封侯做相，享富贵荣华，谁知道生下来是个丫头，沈胖子就觉得她和她娘断了他家的发财路，对娘俩非打即骂，这娘俩活到现在也是苦啊。”
　　老许又问：“听他刚才说话，他不是有儿子吗”另一个伙计又接着说道：“有也是第二子，和那道人说的又不一样，沈胖子可信这个了，这就是他心里的疙瘩，他对母女俩怎么会好。”
　　有人插嘴：“我看那道人白发苍苍，颇有点仙风道骨的意思，我觉得他说的话应该挺灵的。而且那道人就只给他一家看了，也没要钱，旁人拿钱要看，那道人只是摇着头，笑而不语地摆手推辞，那沈胖子更觉得此人不一般，要不怎么这么相信那人的话。”老许又问道：“他儿子怎么住在别人家啊？”旁边的人回答：“给大户人家的孙子当伴读呢，整个村子里，就他儿子的八字对人家那小少爷最好，所以就被选上了，名字都是人家给改的。那户人家就是村东头，落在村外的陆府，几年前搬来的，除了知道姓陆，没人知道这家人从哪来，为什么在咱们这么个小村子落户，不过人家也没看不起人，府里的人都挺和气，下人除了买必要的东西，是不来村里的，就是来了，一句多嘴的也不提……”
　　屠肆的老板走进来打断了他们：“少嚼舌根，妇道人家一般，不用干活了？”这些人这才停住了嘴。
　　沈屠户装好了肉，进来付了帐，打声招呼就拉着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