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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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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莫心怀急忙了结了朝中的事情就想往这里赶,可是他如今却犹豫不已,向来杀伐果断的帝王此刻却是走三步退两步,一直磨蹭到日落西山才过来。然而即使如此,等他走到院子里的时候,练流星依旧还在屋子里睡觉。莫心怀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进去。恰好这时宫女来送饭,他便索性在院子里一直等到了现在。
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那边终于传来了开门的声音,莫心怀放下手上的书一抬头,正好看到练流星站在门口。然而还没等他做出反应,当着他的面,练流星一把甩上了门。
莫心怀:“...”
一旁的宫女太监:“...”
大概自从莫心怀登基,这还是第一次被人“甩脸子”。
但好在练流星没有太不给莫心怀面子,过了没一会她就又出来了,和刚才不同的是,她身上多了一件披风。
练流星走到莫心怀面前,行了个规规矩矩的君臣之礼:“陛下。”
先前在大殿,他坐在高位之上,和他思念的那人之间仿佛隔着千里万里的距离。可是此时此刻,她就站在自己面前,他却依旧感受不到他们之间有些丝毫的亲近之意。沉默片刻后,莫心怀挥了挥手,遣走了布菜的侍女和随侍,看向面前站着的练流星,叹了口气:“小星,你这样处处对我行礼,不嫌麻烦吗?”
练流星半垂着眼,漠然道:“陛下千里迢迢地派人把我从蜀地叫出来,看来也不嫌麻烦。”
听到她这么说,莫心怀到也不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丝笑容:“旁人一走,你倒是活泼了许多。”
直到现在,练流星的目光这才移向了他,却是微皱着眉头:“陛下今夜前来,就是为了和我瞎聊,浪费时间的?”
莫心怀苦笑道:“小星,我们之间难道连说说话都不行了吗?”见练流星没有反对他,莫心怀心中又燃起了希望,语气中也多了几丝愉悦“小星,你先坐下陪我吃完这餐饭如何?”
练流星又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撩开衣摆坐了下来。但依旧什么也没说,而是伸手自己给自己到了一杯茶。
“我刚刚见你在殿中一直在喝茶,想必这茶挺对你胃口,就又让人给你送来了些。”说完,莫心怀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突然温柔了许多,“我记得,你之前不喜欢喝茶的。”
练流星脸色淡淡:“现在也不喜欢,只是这个茶南宫很爱喝,跟他待在一起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
在听到“南宫”这两个字的时候,莫心怀的脸色变了变,但转瞬间又恢复如常,若无其事地练流星挑了双筷子递了过去。而他刚要动筷,眼风便瞥到了一碟菜,又将它一同移到了练流星面前。
练流星看了那菜一眼,动作顿了顿,什么也没说,依旧低头吃自己的饭。莫心怀用饭姿态极佳,加上平日里对自己所食之量要求严格,不到片刻便用完了,练流星车马劳顿数日,此刻自然是饿坏了,直到莫心怀放下筷子,她还在吃。她家中规矩不多,再加上参军多年,吃起饭来一向潇洒不羁,只图自在。吃多吃少从来都是只遵从自己的心意。见莫心怀放下了筷子,练流星手下不停,淡淡道:“你要是吃完了,先走好了。”
“不急。”莫心怀不吃饭的时候都在练流星,然而看着看着他便发现自己移到练流星面前的那道菜练流星一口都没吃,非但如此,他提前吩咐做的几样练流星喜欢的菜她基本上都没动,只有一道笋丝被吃了大半。
“小星,这些菜不合你口味吗?”
练流星头也不抬:“还好,只是放了香菜。”
“你不吃香菜?”他怎么记得练流星吃饭的时候除了苏叶之外其他的都不挑啊。
练流星又吃了一口笋丝:“蜀地不长香菜,所以菜里都不放。时间一久突然吃到有些不适应。”
莫心怀愣了愣,继而语气便变得有些暗淡:“我们许久一同吃饭了,小星的口味变了这么多我都不知。”
练流星不答,咽下最后一口饭,又用茶漱了漱口,这才不紧不慢地抬起头:“陛下,我以为你这次叫我回来是有正事。”
莫心怀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柔声道:“小星,我有正事。我想见你。”
莫心怀的眼睛不刚不柔,当年是恰到好处的爽朗温柔,如今又平稳了许多,像是盛进了深邃的银河,星光点点,缥缈无际。
练流星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几秒,不得不说,他的眼睛当真生得极好,当它们温柔地注视着你的时候,仿佛整颗心都能被它们吸引过去。只是在这样一双眼睛的注视下,她却走了神,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另一双眼睛:看似带着平易近人的笑容,但那笑容之下却是成竹在胸的从容和将外物都不放在心上的冷漠,再往深处,则是如深渊般谜不可测的情绪...想到这里,练流星眉头微微皱起,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南宫眼中藏了些她都看不懂的情绪?
见练流星神色不对,莫心怀的目光也沉了沉:“小星?小星?”
他连着叫了几声,练流星才仿佛回过神来。
“你在想什么?”
练流星默默地移开了视线“没什么。”
她离开已经半个多月了,不知南宫一个人在蜀地过的如何,莱十八有没有给他添麻烦,林临在的话大概能帮他一点吧...
莫心怀默默地握紧了手。虽然不清楚练流星为何突然出神,但他下意识地觉得她是在想南宫子墨。从练流星生辰起便生出的危机感此刻再次出现了,让他有种无法掌控,甚至恐惧的感觉,在不知不觉间,就占据了他所有的心思。
虽然昨天莫心怀临走的时候脸色有些怪,但多亏了这里舒服的枕头被褥,练流星依旧是一夜好梦,就连起床的时间都比平常晚了些。
她一打开房门,便看到院子里有人在忙。见她出来,一个宫女快步上前,站在房下对她行了一礼:“参见蜀侯。早膳已经备好了,是否需要奴婢们服侍您用饭。”
练流星向来没有受人服侍习惯,便道:“不用了,你们都下去就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对了,我喜欢安静,你们去别处忙吧,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就行。”
原本练流星觉得宫里制度森严,她想要人都离开的话怕是有些困难,没想到,那宫女恭恭敬敬地道了声是,便带着人离开了,半点都没有啰嗦。一时间,练流星到觉得在这里待几天也不算是为难的事了。不用处理事务,练流星这早饭也吃地慢慢悠悠,吃完饭后,她托着腮又在原地坐着看了一会景,突然发现院子一处还种了些竹子。青竹苍翠笔直,生机勃勃。练流星看地一时兴起,走过去折了一根竹枝,将细枝处理了一下,便以竹做剑舞起了剑法。没想到这竹子做成的剑倒是格外趁手,加上地方开阔,她越练越顺,大有练上一天的兴致。
然而,一个突然出现的声音打破了她的计划。
“本宫听闻东戎女子一向豪迈不羁,喜好舞刀弄枪的,没想到公主进了宫,还是不改以前的风范啊。”那声音极高,即使练流星专注于“剑”也不得不停了下来,一抬头,便看到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正带着一队丫鬟走进来。那女子妆容精致,但目光中透露出满满的敌意和不屑。
练流星收了竹枝,站在原地看着气势汹汹前来如同要和打架的那人,问道:“你是哪位?”
旁边的小丫鬟很有眼力见,不等那人吩咐,便高声道:“这位是皇上亲封的静妃,窦大将军的独生女儿,地位尊贵,在这后宫中,除了皇后娘娘,宫嫔在我们娘娘面前,可都是要行礼的。”
练流星上下打量了一下,看来这位静妃的确是在宫中地位甚高,说话的这位姑娘的趾高气昂就差写在脸上了,若换做是后宫中别的女子,恐怕真的会因着这架势而弱上三分,然而练流星只是挑了挑眉:“你,是不是认错了。”
“认错?”静妃嗤笑一声:“昨个进宫的嫔妃只有你,本宫又不是眼睛不好,哪个脸生哪个脸熟本宫都认不出吗?”
练流星心道,你不是眼睛不好,你是耳朵不好,只听到了来了个和你抢丈夫的,却没听到另一个。
见练流星面上并无惧色,静妃皱了皱眉,又道:“本宫听闻昨日皇后娘娘特地在亭中等你,还亲自把你带到此地,看来妹妹虽然嫁了过来,成了这宫里的妃嫔,但这公主的范依旧是端地稳稳当当的呢。”
练流星看着她,道:“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叫我妹妹的好。毕竟我娘只生了我一个。我也一向没有和人论姐妹的习惯。”
只这几句话,那人的脸色立刻便垮了下来。
“你以为受了皇后娘娘的重视,便能在本宫面前那么没大没小地了吗?”
“皇后娘娘温婉大度,带人宽容。与陛下更是相敬如宾,带你亲近些也不过是皇后娘娘心善罢了,你以为还能是为了什么。你一个外来的公主,嫁过来也不过一个小小的嫔位,有什么资格在本宫面前嚣张?皇上勤于政务,鲜入后宫,除了皇后娘娘那边,旁人想见皇上比登天还难。本宫劝你就免了那些争宠的心思,怕是皇上昨日见了你,今日便忘了还有你这么个人。”
练流星换了个姿势,虚倚在竹子上:“这么一说,娘娘你也很少见到皇上?”
突然被说中,静妃的表情立刻黑到了极点。她向来骄纵,莫心怀虽然不怎么去看她,但也很少因着什么事责怪她。故而她做事越发地嚣张,给新来的宫嫔下面子也是常有的事,反正陛下也不会管,就算闹到皇后那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除了今天,还从没有人这么不给她面子。没想到一个异国公主竟然敢这么嚣张。看她长地不甚美艳,穿地也是奇奇怪怪,没有一点妃嫔的样子。仗着个远在千里之外,对大周俯首称臣的娘家就敢这么对她?她当场打定主意定要给好好地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戎公主”。然而还没等她出声,便听到对面练流星突然开口对她说道:“巧了,你今天就能见到了。”
静妃愣了愣,继而顺着她的目光往后一看,只见她心心念念的皇上正带着一队人前来,面带怒气地看向她们这边。
练流星一看她的表情便知道这位憨憨的静妃想必以为莫心怀是来给她做主的,果然下一秒便看到她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然后三句话没说完就被莫心怀训回去了:“陛下,臣妾今日不过想是来见一下新来的妹妹,没想到这位东戎公主竟然…”
“闭嘴!”静妃一呆,皇上这是在训她?!
莫心怀沉着脸,怒斥道:“朕说过旁人不许踏入这里半步,谁给你的胆子敢到这里来!”
静妃大概是真的被莫心怀这几句话弄傻了,过了许久也说不来一句话。莫心怀面色更沉:“还不走!”
静妃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匆匆忙忙地回道:“臣妾,臣妾这就告退。”说完,看都不敢往练流星那边看便带着自己的人逃命似地离开了。
莫心怀看向练流星,他竭心尽力地安排下去不想让人打扰她,想把皇宫最美好的一面展示给她,没想到还是让个蠢货给破坏了。那一刻,他仿佛一个被拆穿了谎言的孩子,目光中难得地带上了几分不安和怯怯:“我不知道她会来…”
练流星没等莫心怀说完,就背对着他转过身找了个地方将竹枝插了进去,然后转向他,拍了拍手上染上的灰尘,无所谓地道:“一场误会罢了,没事的话我先进屋了。”
然而她没走几步便被莫心怀匆匆地叫住了。莫心怀看着她,目光复杂,许久才道:“东戎公主的事情,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练流星头也没回,站在原地仿佛没有听他话,就在莫心怀要等不及了的时候,他听到了练流星平淡无比的声音:“进京的时候。东戎族动静那么大,想不知道都难。”
莫心怀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但当那层遮羞布被撤下的时候,面对着残酷的现实,他这个制造者也只能沉默下去,目送着练流星回屋,关上门,把他再一次地挡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练流星本来是想练剑的,被莫心怀和他没脑子的静妃一搅合,回了屋里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想了想,突然记起她来的时候南宫担心她在脸上无聊,往马车上放了几本游记,她一路翻着看觉得倒是有趣,不知道这次她匆忙住进宫里,有没有带进来一本。她打开柜子,在行李里翻了翻,果然让她翻出来了本,虽然已经读过了,但那也比没有强。
练流星拿着游记往床上一趟,随意地翻看着。然而眼睛虽然留在书页上,但心思却已经飘到了别的地方。
其实,当使者来到蜀地的当晚,南宫便派人查出了这一次东戎族也会进京贺寿。自从当年她爷爷打败东戎族后,他们倒是老实了很久。除了主动找大周开放了更多的通商口道之外,就没什么别的动静。然而在那之后,东戎却渐渐地生出了不一样的心思。当初大周乱国的时候,他们就开始蠢蠢欲动,即使被她用军队镇压了下来,也远没有之前那么安稳了。尤其是在莫心怀即位之后,他们的态度越发地嚣张。
所以,这才是莫心怀执意让她前来的真正的原因,没什么风花雪月,前情未了,他只不过是需要她这个曾经打败了东戎军队的将军来震慑一下东戎族的野心罢了。
现在的莫心怀,是个皇帝,而不是她的爱人。
当初的他便能为了天下舍弃了她,如今更是一心只为江山社稷。
她在蜀地喝醉酒的那晚,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在为着莫心怀难过。但只有她知道,她是在哀悼那个彻底死去的记忆中的那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