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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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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练流星已经很久没管过这里了,桌上的奏章堆了不少,最早的几本甚至都是半个月前的了。南宫纵使有心帮她写完,奈何桌上的朱砂中途就用光了。
他无奈地放下笔,将批完的一摞放在一旁,剩下的那些则按照时间顺序给她排地地整整齐齐。最后又帮她理了理那乱糟糟的桌子。
行兵作战的时候练流星会将方方面面都考虑地十分周全,可一旦下了战场,就变得有些糊里糊涂。比如笔墨这种东西她从来都记不住要及时补换,如果没有人提醒她的话,不到笔墨用尽的话她是不会发现的。又比如她的书桌永远都是乱糟糟的,奏章文件胡乱堆叠,其他物件也是随手乱丢一同。
当年的南宫时不时就要因着这种事提醒她一下,但如今他多是默默地替她收拾好一切。
待到这些都做完,南宫算了算时辰,觉得自己“该睡醒了”便,伸手把外袍弄皱,又松了松发带,使自己看起来像那么个样子,这才抬脚走了出去。
一出门,便看到练流星站在火堆前,脚边的猎物堆成了一座小山。她周围围着一堆背着箭筒的士兵,只见练流星貌似说了什么,他们突然欢呼出声,一拥而上将猎物瓜分完,然后便哄笑着四处跑散了,只留下练流星在原地无奈地笑笑。
南宫走了过去。
练流星正坐在火堆边拿着根木棍拨弄火。见他来了,练流星挪了挪给他空出了块地方。南宫一撩衣摆坐了下去,四处看了看,微微挑了挑眉,道:“他们没给你留?”
练流星笑道:“本来就是我让他们都拿走的。”继而又问:“你睡醒了?”
南宫重重地点了点头,还特地伸手将发带理了理,顺便露出了他那不甚平整的袖子。
练流星貌似没有怀疑,转头继续拨弄火堆。两人一时间相对无言。
练流星目不转睛地盯着火堆,仿佛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上面,南宫则侧着头看向远方,目光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些什么。
燃烧的木柴迸发出点点爆炸声,两人之间显得更加寂静。
“将军!”寂静之中突然闯入一阵呼喊声,下一秒,一群人出现在他们面前,人人手里皆举着烤好的野味,有的是一整只鸡,有的则是一只肥硕的兔腿,皆争先恐后地凑到练流星面前。
“将军,吃我的,我的这个腿肥。”
“将军,别吃他的,他那上面还有毛呢,吃我的,我的干净。”
“放你的屁,老子特地来回摘了好几遍。”
练流星被这架势弄地有些懵,眨了眨眼,这才反应过来。
那些食物显然都是刚刚烤好,还冒着热气就被送到了练流星面前。她虽然不吃鸡肉,但迎着那些真诚的目光,也生出了伸手接过的冲动。
原来他们刚刚把所有东西都瓜分干净,跑地那么快,是为了这个啊。
练流星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
说实话,这群新兵虽然同样是练家人,但毕竟少了那几年的相守相伴,练流星总觉得和他们之间有一层隐隐约约的隔阂。但此刻这些人围在她身边,吵吵嚷嚷,你推我挤,这种久违的热闹突然出现,仿佛如潮前尘呼啸而来,击地她呆愣在原地。
最终还是南宫先反应过来,笑道:“没有我的吗?”
众人立刻反应过来,又开始争着往南宫面前塞。他们真是糊涂,光顾着将军了,把蜀相晾在一边了。
南宫本就并不生气,冲他们笑笑,大大方方地伸手接过了一只颇为肥嫩的兔腿,对众人道:“我和侯上吃着一个就好。”说完,从袖中抽出了一把银质小刀,又掏出一方手帕摊在地上。自他拿出那把造型奇特的刀具时,众人便皆忍不住地看向他。南宫似是不在意,自顾自地挑开了外面那层肉皮,连带着上面的草屑,灰烬也被尽数除去,接着刀刃翻飞,挑着那鲜嫩的地方片下数片兔肉。片下的肉正好落在手帕上,他手法甚是娴熟,不一会就片完了整条兔腿,接着,手帕连带着兔肉则被他一同递给了练流星。甚至,他还用树枝削了根尖锐的木棍,示意让练流星用树枝叉着吃。
这番操作下来,众人不可谓是不“目瞪狗呆”。再看看自己手上剩余的野味,上面又是草屑又是灰烬,灰扑扑的,顿时觉得拿不出手了。
另一边,练流星故作镇定地吃着南宫削好的兔肉,脸却在暗处悄悄泛起了红色。
南宫一向贴心,他们在一起时,很多事情他都会帮着她做完。久而久之,她也习惯了这一点,比如方才,她再自然不过地接过了那方手帕,完全没有考虑到周围还有旁人。等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那时她不但接了过来,而且还吃地正香...
说实话南宫的行为若是在他们两个私下来看的话再正常不过了,只是在这军营里面未免显得有些“矫情”,只是这个时候练流星已经来不及担心别的了,因为她发现周围的眼神渐渐开始往不一样的方向演变,她看着有点慌...
分明知道有些不合时宜,但练流星还是鬼使神差地看向了南宫。
南宫正自顾自地用一方新帕子擦着手,良久后,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射向他和练流星的数道的目光。于是,他将帕子揣回袖子,然后又换了一方帕子,伸手,甚是温柔地给练流星擦了擦嘴上的油腥。
众人:“...”
呆愣了几秒后,众人恍然大悟。
这动作!这眼神!这表现!
他们之前是瞎了吗?这两个人之间分明是有问题啊!
练流星:“...”
呆愣了几秒后,练流星如遭雷劈。
这动作!这眼神!这表现!
她刚刚是瞎了吗?南宫刚刚竟然给她擦了嘴!
如果说八年前,要是有个文弱书生当着练家军的面说我想娶你们将军,练家军绝对会一人一棍把那人打出屎。
但那是建立在南宫还未颠覆他们对于书生的认知以及他们都对同为族人的练流星持有的强烈的护犊的心理上。
如今这些练家子弟,因着他们听到的传说和故事,对练流星和南宫抱有同样的崇拜的心理,这种崇拜带着一点距离和疏远,甚至将他们二人捧到了一个神化的高度,因此直到刚刚,他们才意识到这两个同样优秀地不可方物的人是多么地般配。
看着众人的目光从震惊到惊喜再到期待,南宫的嘴角在谁都没有看到的地方悄悄扬起了一个几不可查的弧度。
毕竟,他等待这一刻已经太久了。
听了数年她周围的所有人都在夸赞他们二人有多么般配;听了数年她手下的士兵议论只有五皇子那样的人才能配得上他们的将军;听了数年旁人对他们两个的打趣...
他太想太想改变这一切了。
想把那个人从她身边剔除,想让旁人一旦提起练流星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不再是莫心怀而是他南宫子墨。
当年不忍打扰,如今不愿再等。
于是,他用短短的半盏茶的时间做到了他之前很多年都没有做到了的事。
真好。他含笑地看着面前眼神有些迷茫的少女。大概除了她,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他的心思吧。
练流星隐隐约约觉得貌似有哪里不太对。但一时间她又想不到原因,像是一团雾气挡在她面前,又像是南宫的双眼化成了一片深海,她渐渐溺在其中,四处漂浮不知方向...
只是突然间,南宫移开了目光。练流星恍如从一场梦中醒来。仍是呆呆愣愣的样子。
南宫看向她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莫许,沉声问道:“什么事。”
那语气让莫许心下一慌,硬着头皮地回道:“大人,采购药材的人回来了。”
南宫皱了皱眉:“就这件事还需要你特地跑过来?”
练流星也是不解地看向莫许。莫许虽然没有莫问那么能干,但也不至于这么缠着南宫啊。
莫许脑门上开始冒汗了,磕磕绊绊地回道:“之所以来打扰大人,是因为卸载药材的时候在车厢底层发现了一个男子。”
南宫:“...”
练流星:“...”
跟着不小心听到的众人:“...”
南宫脸色越发阴沉:“可查出了此人的来历?”
“他说他是在路上听到了我们要来蜀地,便搭了个车。藏在车厢里一路跟着来的。”
“也就是说他不但躲进了车厢里,而且跟了我们的队伍一路都没有人发现?”练流星颇为惊讶地问道。若是旁的车队中途混进来一个人也就罢了,可南宫当时为防意外,派出去的可都是身手不错的高手啊。就这么让人钻了空子?
练流星此话一出,南宫的不悦简直是写在了脸上,勉强压下怒气不在练流星面前发火后,他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接着又添了一句:“说清楚。”
莫许也是被那个突然出现的家伙弄晕了,一向不善言辞的他今夜更是把话掰成了好几段说。莫许涨红了脸,在心里先理顺了前因后果,这才道:“我们也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钻进去的,但派去的人之所以没发现是因为那人虽然是男子,但身形较瘦,加上一路上都没有吃喝,所以才没有发现。”听到这里,练流星觉得有点不对劲,只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莫许继续道:“我们问他来历他也是一问三不知,府中林管家猜测他大概是脑中不甚灵光。他虽然不会武功,但力气却极大,我们数个人拦不住,好在林管家哄住了他。只是他不断叫嚷着要去找‘小将军’,属下只...”
未等他说完,练流星和南宫一同站了起来。
“人呢?”练流星目光炯炯地追问道。
“还在府里。”
“备马,回府。”莫许话音未落,两个人就异口同声地说道。下一秒,便撇下众人快步走了出去。
莫许连忙跟上。
一路上,练流星将马鞭甩地如同飞起。脸上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激动与兴奋。
她今晚真是傻了!
能钻进狭窄的车厢,身形较瘦,不需吃喝,要是到这里她还想不起来的话,那句“小将军”一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她恨不得立刻赶回去,去见一见,她的这位故人。
莫许跟在后面苦不堪言。他跟着南宫前是训马师出身,骑的也是数一数二的骏马,然而此刻跟在鞭快如飞起的侯上身后却觉得格外吃力。更令他崩溃的是,大人你怎么也骑得那么快啊!
练流星□□的是西域的汗血宝马,脚力极快,加上她又急,生生将路程缩短了一半,将莫许远远地落在了后面,然而她并没有意识到为什么甚少骑马的南宫能追着她一前一后地回来,还未止步,她就开始四处寻找那个身影。
可是天色已晚,加上府门前挤满了人,她观望再三都找不到人。最终还是南宫先看见的,他指了指门口:“你看那个穿黑衣服的。”
练流星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了一个扛着箱子的,不甚高挑的黑衣青年,身形瘦弱,又着黑衣,普通地一不留神就被人群淹没。但练流星却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把他认了出来。
“莱十八!”
她声音虽大,但却被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盖去了一半。然而,几乎同时,那个黑色的身影就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转过了身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那张脸同样是平平无奇,然而却在看到马上的练流星的那一刻瞬间焕发出不一样的光彩。
莱十八恨不得立刻飞过去,奈何人群挡着他,于是他把肩上的箱子一扔,冲着练流星卖力地挥舞双手,高声喊道:“小将军!”
刹那间,练流星红了眼眶。
不止是为着故人重逢,更是为着那句“小将军”背后的那些她再也追溯不回的时光。
小将军是莱十八专门给练流星起的称号。这么多年来,这么称呼练流星的也只有莱十八了。
当年她和南宫乔装打扮潜入买卖奴隶的黑市,在那里遇到了莱十八。那时的莱十八比现在还要瘦小,但却偏偏有一股极大的蛮力,又练了一身极好的缩骨功,加上他生来脑子不甚灵敏,是当时黑市里顶顶好的“商品”。当时,她和南宫在卧底的时候不小心暴露了身份被关了起来,还好南宫最后用一番“花言巧语”哄得负责看守他们的莱十八替他们偷来了钥匙。他们逃出来后,练流星第二天就带兵端了那个黑市。而那里的奴隶,能查到来历的全都给了路费让他们自行回家,来历不清的也都一一妥善安置了。唯独莱十八太过特殊,实在不好安排。练流星思虑再三后,便决定将他留在南宫身边保护他。可说来奇怪,明明在黑市里他更喜欢南宫,然而来到军营后就整天黏在练流星身边,吵着嚷着要保护练流星。练流星怎么哄都哄不走,最终只好听南宫的,让他留在了身边。
让她惊喜的是,莱十八虽然智力有损,但品性纯良,又十分听她的话,有时练流星让他去做点一些简单的事情,都能完成的十分出色。加上他那身神力和缩骨之术,称得上是个令人满意的帮手。更重要的是,他性子活泼开朗,有他在身边,那些年给练流星添了不少乐趣。
莱十八这个名字也是她给取的,出处很简单,练流星刚刚救他出来的时候他已经饿了数天了,吃饭的时候一口气吃了十八碗饺子,震惊了全营上下。就在练流星问他还要不要了的时候,他眨了眨眼:“还要。”“...可是你已经吃了十八碗了。”莱十八对数字没有概念,毫不犹豫地把碗往前一伸:“那再来十八碗。”
“...”
从此以后,练流星就决定管他叫莱十八了。
只是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莱十八竟然还能一口气吃下十八碗饺子...
不知是不是巧合,今晚侯府恰好也包了饺子。但这次莱十八第十九次拿着碗去舀饺子的时候,练流星果断地阻止了他,叫人直接把那一盆都端走了。
莱十八不知饥饱,吃饭时从来不知节制,若是不阻止他,他怕是一直吃下去,直至把自己撑死。这些年相处下来,他们也渐渐摸清了莱十八的食量。他的力气极大,食量也是寻常人的三四倍。按照他正常的饭量来算,十八碗其实有些多了。练流星担心他暴食伤了脾胃,便不肯让他接着吃了。
莱十八少年心性,自然是不理解练流星的用心。他一见饭盆被端走了,顿时苦了脸,一脸哀怨地盯着练流星:“小将军,我好多天都没吃饭了。”
练流星刚要说话,南宫先她一步,淡淡地开口问道:“正好,你倒是说说,怎么会十八天都没吃饭?派去接你的人呢?”
南宫这一招果然奏效,本就饱了的莱十八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兴致冲冲地向练流星告状:“小将军,那些人太麻烦了,又要吃饭,又要住房子,我嫌弃他们,就自己走了。”
他这话说的莫名其妙,但练流星立马就听懂了。莱十八对于食衣住行方面要求甚低,如果可以的话,数天缺食少水,睡草地树干也是可以的。想必是他归心似箭,觉得接应他的人走地太慢,所以才逃了出来。一想到他这一路上的不易,练流星瞬间就没了责怪他的心情,只想让他好吃好喝地好好玩几天。然而南宫那关却是没那么好过,南宫当即“沉了脸”,训斥道:“胡闹!你半路逃走,留下那些去接你的人,可曾想过那些人会有多着急?你只听人家要去蜀地你就钻进人家的车厢,可曾想过这些人有可能是恶人?”
莱十八心里委屈,他明明是想早点见到小将军,怎么就挨训了呢?他忍不住反驳道:“我走之前给那些人留了信号,说我要自己去找小将军;那些赶车的人一看就很弱,他们根本打不过我。”
南宫目光更加严厉:“你的那些暗号除了我和侯上没人能看懂,仅凭外表判断对方强弱更是大错特错。明天开始,你就待在林临身边帮忙,干不完活不许拉着侯上陪你玩。现在,去找林临给你安排房间。”
莱十八一向怕南宫,此刻他心里就算再不情不愿,此刻也不得不站起来,一边恋恋不舍地看着练流星一边离开大厅。
临走前他那哀怨的眼神实实在在地逗到了练流星,他前脚刚走,后脚练流星就笑出了声:“他盼星星盼月亮地来了,你何苦这么早就轰他走。”
莱十八前脚刚走后脚南宫便卸下了那装出来的厉色,面上恢复了他平常的温和,正不急不慢地喝着他的茶:“正是因为如此,若是不加以管控的话,他今晚怕是要闹个通宵。”说着,他看了练流星一眼,颇为不满地道:“侯上对他未免也太过放纵。”
练流星耸了耸肩:“毕竟只是个孩子,贪玩任性点也正常。”末了,她又笑着补了一句:“如今在这世上,能像他这样一辈子无忧无虑地当个孩子的人又能有几个呢。”
她说地轻松,但话语背后的沉重却是好不轻松。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
练流星饮完最后一口茶,起身对南宫道:“我先去睡了,你别熬太晚。”南宫点了点头:“侯上好梦。”“好梦。”
晚风习习,吹向厅中独坐桌边的那个身影。不知过了多久,南宫才低声道:“我也...想让你当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然而这句话,一如往常那样,消散于空中,无人倾听。